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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蛇 阿斯坎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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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诵经仪式时常说:“凡人常心比天高,但却不知道自己只是蝼蚁之躯,弱小如秋苇。生在这绝望的世纪,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跪下来,虔诚地祈求神明的垂怜。”
此时此刻,这句话在悬铃脑中不断空洞地回响。
她的退路被恶犬轻易截断,随后被其一掌狠狠拍飞。温热的血从额角淌下,视线一片模糊。她似乎撞上了什么硬物,头颅剧痛,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双腿绵软,一时竟站不起身。果然,血肉之躯脆弱如斯,全然无法与这恶魔般的力量抗衡。
眼前的怪物毫不留情地俯身靠近,每一颗獠牙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父亲和小鹭…我这就来寻你们了。”她绝望地心想。就在视线行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她的耳畔突然炸开一声清亮的断喝:
“喂!连小姑娘都不放过!坏狗狗可是要受到惩罚的!”
她奋力睁眼,却见有一人背影如闪电般游走。地面居然轰隆隆裂开一条数米长的裂缝,那只恶犬一只脚踩空直直卡了进去。那人大笑了一声,只见飞溅在空中的碎石、断裂的木料、屋顶的瓦片,竟齐齐悬浮起来,如同被无形磁力牵引的铁屑。紧接着,它们在空中瞬间凝聚、变形,化作无数锋利的尖锥,朝恶犬周身暴雨般击去!
那怪物双眼被刺穿,发出了狂怒的吼声,它虽已从裂缝中拔出前肢,却因失明只能胡乱挥舞利爪。那人依旧从容,身形左右飘忽。见那怪物朝悬铃的方向盲目抓来,他双手迅捷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眨眼间,悬铃身前土石汇聚,一面厚重的石盾凭空凝成,为她挡下了致命一击。
人类……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超出逻辑的力量?
悬铃竭力想要看清楚那人。他穿的是贵族的服饰,上有金色的家徽。那是悬铃第一次见到羽蛇的图案,似鸟非鸟,似龙非龙,姿态凌厉而高傲。
意识逐渐远离,脑子里最后一丝清明也消失殆尽。悬铃再无力支撑,在漫天的飞沙走石中,闭上了眼睛。
——
再次醒来,不知已过了多久。
环视四周,是熟悉的教堂穹顶。身下是简陋的床铺,身旁围着负理会的教士们,见她睁眼,都急切地凑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尚德叔叔……”
“父亲和小鹭……都没了……”她闭了闭眼,喉头发痛,“若非恰好有人相救,我……我也再见不到你们了。”
“孩子,你伤得不轻。”尚德抚了抚她的额发,眼中盛满浓烈的悲戚。围拢的教众神情皆是一片哀痛,不少人默默垂泪。
“孩子,我实在不忍与你父亲就此永别,我们都相识这么多年了。当年是他将负理会的信仰带到塞伦,给了我们这些人精神的归属之地。如今却……或许,这是赫斯珀里得斯女神之意,他们在这个世界的刑期已尽……”
悬铃心中哀恸,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方才发生的一切都飘忽如噩梦,透着强烈的不真实感。越是这么想,胸口那股郁结的浊气就越是翻涌,逼得她咳出声来。这一动,左臂才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她低头看去,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但纱布边缘,竟有一缕极淡的黑灰色烟絮,正从皮肉中缓缓逸出,袅袅上升。
“这是……?”
尚德终于忍不住,眼眶骤然湿透。“孩子,你一定要坚强……我们会想法子救你……”他说着便掩面哽咽起来,悲恸难以自抑。
“什么意思?”悬铃挣扎着坐起身。
尚德缓了好一会,才终于颤声开口。
“这伤口,像一条小蛇一样…医生们取了个很美的名字,‘烟蛇’。但这是治不好的病。被恶犬咬中的人,十有八九都会感染上。应该是这些怪物牙齿里所含有的某种秽物导致的。”
她紧紧咬住嘴唇:“就是说,我会病死吗?”
“不……比那更糟。”尚德的声音抖得厉害,“被【烟蛇】感染的人,会在数日之内……被彻底同化,变成恶犬!变成满口獠牙、只知吃肉饮血的怪物!”
悬铃一下僵在了原地,好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事情。
“不,不会…叔叔,你告诉我,一定有治好的方法,对不对?我的家人,拿命保护我。他们告诉我,我还有未完成的事情。我不能死。”
尚德沉默了半晌,终于说道:“……有。”
“有一种阻断剂,如果在24小时内注射,就可以治好。以前在讨伐怪物的军队里,会定期配发此物。不过,那支军队早就解散了多年。我也不知道哪里才有。我已让所有教友尽力打听,看能否在内城找到门路,求得一支……”
“但大概今晚,他们就会将你送走了。”他说着又紧紧握住悬铃的手,满是不忍,“不止你,还有这些其他受伤的人。”
悬铃环顾四周,这里约莫还有几十个病患,或躺或坐,面上皆是一片死灰。
“送到哪里?”
“悲火塔。”
悬铃的心陡然沉入冰窟。
悲火塔乃是每一个塞伦人最引以为傲的发明,也是给锈港城带来这几十年和平的头号功臣。
那是几十年前为了抵御恶犬所建造的战略性防御塔,离城墙差不多有几公里远。旧世界的人类曾经一度接近灭亡,直到退居这片苦寒之地。那种被称作恶犬的怪物——它们不喜欢严寒,所以很少接近。但总有零星的会在荒野游荡觅食。它们会被人类气味所吸引,尤其是尸体的气味。
塞伦人利用这一点,建造了【悲火塔】,通过特殊燃料,缓慢燃烧人类遗骸,并通过顶部的倒锥形扩散器和涡轮式倒流叶片扩散气味。这样可以很好地吸引周边零零散散的恶犬,防止他们聚集在城墙外。悲火塔建立在恶犬无法攀爬的高地势处,既可免于损毁,也方便守军定期清理塔下聚集的怪物。
悬铃只知道悲火塔的原理,却从未深想,塔中持续燃烧的“燃料”从何而来。
尚德低语道:“塔里有死人也有活人。除了【死柴】,凡是年过七十、无特殊贡献的平民,也会被送去‘做贡献’,毕竟这片区域,气候恶劣又资源贫瘠,为了养活更多青壮年人口不得不这么做……还有一类,就是感染了【烟蛇】的人。这两种人就是【活柴】。”
“也就是说,你们会被当做活柴送到塔里……”
尚德别过脸,不忍再说。
“被活活烧死对吗?”悬铃接了下去,声音里透出一丝讥讽,“活着饥寒交迫,死也不得痛快。残忍到这个地步,制定这种律令的人,跟外面的怪物有什么区别?”
“嘘——”尚德急忙捂住她的嘴。他警惕地四顾,随后悄悄从怀中摸出一把短匕,塞进悬铃手中。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
“好孩子,小声些。但你说得对,阿斯坎的女儿,绝不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认命!”
他的声音急促而坚定:“听着,我和教众们绝不会坐视不管,我们会为你抗争到底!但是,瑟姆勋爵心狠手辣,我怕我们的行动……来不及。”
“所以,”他用力捏了捏悬铃的手,将匕首往她袖中又推了推,“如果路上有机会逃跑,就用它割断绳索;如果有人敢害你,就用它刺向敌人的心脏!记住,悬铃,你要活下去,为了你的父亲。我相信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神明会站在你身后庇佑你!指引你!”
悬铃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匕首小心地藏入衣中。
这时,门口涌进一群仪仗军的士兵,领头的士官声音粗嘎,高声喝令:“所有伤员,立刻前往净所集合!”
其中两人径直上前便要拖起悬铃。尚德叔叔猛地踏前一步,张开双臂拦在中间。
“你们要做什么!”他因愤怒而浑身发颤,“你们可知她是谁?她是阿斯坎大主教仅存的骨血!”
教堂内其他教士与信徒也纷纷围拢上来,虽畏惧士兵手中明晃晃的兵器,眼中却燃烧着愤怒与守护的决心。
领头的士兵满脸不耐:“我等奉的是瑟姆勋爵之命!凡染【烟蛇】者,必须要带走,这是铁律!”
尚德寸步不让,声色俱厉:“铁律?阿斯坎阁下刚刚殉难,你们便要如此对待他的遗孤?神明在上,祂正看着你们!”
“神明”二字让几个士兵嗤笑出声。一个士官模样的人推开人群,语气冷硬:“一群凡民在此吵嚷什么?你们那套神神道道的把戏还没演够?若真有神明,怎会叫你们那位大主教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哄笑声更大了一些。
“带走染病者,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危着想。谁敢阻拦,按妨碍军务论处!”
士兵们再无顾忌,一拥而上,粗暴地拽起悬铃便往外拖。
——
净所就在礼堂隔壁,本是用来给信徒忏悔的地方。如今灾祸突发,屋舍损毁严重,教堂也人满为患,此处应该是被临时充作了伤员安置之地。
几十个伤痕累累的人,在士兵们冰冷的监视下,听着前方一名士官讲话。那士官朝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沉重:
“感谢诸位所作的伟大奉献。我们已经给了你们一段时间和亲友道别,现在,到了启程的时候了。”
可怜的人们面色惨白,不敢置信地等待命运降临。好不容易从恶犬口中死里逃生,转眼却要被自己人送上绝路。
其中有一位妇人闻言,身体晃了晃,随即软软瘫倒在地,发出“咚”一声闷响。
士兵们不耐烦地上前来,架住了她的胳膊。悬铃这才发现,那可怜的妇人竟是整只手都被咬掉了,伤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就在此时,门口有人慌慌张张地跑入,对那领头的士官耳语几句。那士官立马变了脸色,忙不迭喝令士兵整队,自己也手忙脚乱整了整装束。紧接着,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士兵们都齐刷刷敬礼。
有大人物来了。
悬铃看向门口,几十名全副武装的仪仗军鱼贯而入,严密护卫着中间两位身着华服之人。
一位是瑟姆勋爵,锈港的贵族领主,也是本城最高守备长官。这人名声在外,却不是什么好名声。只因他残暴不仁、性情乖戾,平日里正经事不干,唯独喜欢饮酒作乐。城中的百姓们无一不对他又怒又怕。
另一位是个装束华美的贵妇人,年岁虽长,但仍然端庄美丽。而她的前襟上,也赫然绣着羽蛇的图案。
又一个菲洛兹家族的人。
两人都神色焦灼,尤其是那位瑟姆大人,眉头紧皱,目露凶光。这次锈港城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令凡民死伤惨重,更严重扰乱了征戍军的出征大计。虽说那位金岚长官确实有胆魄,仍然坚持按原计划率军出城,但此事对军心士气的打击,不可谓不深。
想来,远在内城的国王陛下,定然也极为不满。这二位的脸色,已说明了一切。
那领头的士官低头哈腰凑上前,还未开口,便被瑟姆勋爵扬手狠狠掴了一记耳光!
“猪怂!叫你雾天巡防不能掉以轻心,怎么会有那么多恶犬聚集,守城士兵却没有发现?”
那位“猪怂”士官吓得不敢抬头,连连告饶。
“现在这是在做什么?”那位贵妇人开口问道,她优雅地用手帕掩住口鼻,微微蹙眉看着室内这些满身血污、面带惊恐的人。
“夫人,只是些感染了【烟蛇】的凡民。”士官瑟瑟发抖,“正准备送去悲火塔。”
瑟姆一听,火气更旺,反手又是一巴掌:
“蠢货!你还不知道悲火塔已经倒了?动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如果不是这样,恶犬会无缘无故聚集起来吗?这么多年没出过纰漏,就败在你这个混账手里了!”
士官一听,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这事远比他想象得更严重——城墙是被炸药炸开的,连悲火塔也未能幸免。这分明是敌人已将刀架到了他们脖子上。
可他心底也涌起一股悲愤——明明是瑟姆喜好安插那些不学无术的贵族亲信进仪仗军,那些人个个仗着出身,目中无人,连守城巡哨这些要务也敷衍了事。他区区一个凭祖上军功才跻身仪仗军的凡民,在这满是贵族子弟的军中,怎么敢对那些人下令约束?
这口天大的黑锅,真是结结实实扣在了他头上。
“悲火塔一倒,整个锈港城就像无知孩童暴露在枪林弹雨里,以后怎能安生?”瑟姆一边怒吼,一边焦躁地踱着步子,“而且什么人竟能有如此能力?制出足以炸毁高塔的炸药,还能在怪物横行的荒野悄无声息接近、实行计划。别说一个人,可能一支军队都难做到。而这一切我们居然神不知鬼不觉!”
那贵妇人沉沉开口:“普通人当然做不到,但你别忘了,拥有【那种力量】的人,并非只我塞伦一国有。”
“你是说……”瑟姆惊疑不定,对面妇人递来的眼神,肯定了他未说出口的猜测。
这两位贵族讨论时完全没把在场的凡民放在眼里,大概是默认他们已是必死之人。悬铃听着,心里却无端端想起那个救自己的人。那人绝非凡人,他所拥有的,是否就是这二人口中的【那种力量】?
此时,又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悬铃循声望去,只见这人个子高挺,气宇沉稳,言谈姿态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看他的身形和姿态,也很像是一位贵族。但他却穿着普通兵士服,看起来是在瑟姆手下当差的。
“如果诺亚少爷还在这里,要分辨清楚是否骑士之力所为,一定易如反掌。”
贵妇人叹了口气,“他一路护送着金岚那丫头出境去了。这次若不是他恰好在锈港,不知道要酿出多大的祸端。”她扫视满室伤者,“这些凡民都是他救下的吧,这孩子心肠总是这么软。我那几个孩子,最最善良的还是他。”
诺亚,这便是救自己的那位菲洛兹家族的少爷吧?悬铃默默想。以前就常常听周围人说到他,各个都是交口称赞,没有一个不喜欢他。原来就是他向自己伸出了援手。
眼前这贵妇人,应当就是他的妈妈,菲洛兹夫人。早就听说瑟姆勋爵是她胞弟,看来并非空穴来风。锈港出了这等大事,她立刻便赶来为她这不争气的弟弟收拾残局了。
不过眼下,虽然悲火塔已毁,也轮不到悬铃去关心国运。毕竟,连她自己的性命,尚且还悬于一线。
“大人……”士官又抖抖索索地开口了,整个人几乎要埋在地上,“那,这,这些伤员该怎么处置?”
只听那瑟姆大人不耐烦地摆摆手:“老规矩处理吧。维特,把他们带上。”
那名先前说话的年轻人应了一声。众人尚在迷茫中,不知“老规矩”是何意,便被士兵们粗鲁地拽起,向外推去。
身后的谈话声隐隐约约飘来。那贵妇人又叹气:“诺亚费这么大力气救这些人,要知道他们还是难逃一死,一定伤心极了。等他回来,不要告诉他锈港这边的烦心事了,他那身子骨还得调养着。”
瑟姆又叽里咕噜回答了句什么,便领着那名叫维特的年轻人,转身出了净所。
难逃一死……悬铃默念这几个字,心头的巨石沉沉压下来。
不行,不能死,现在还不是时候。父亲口中所说的那个人,那个亚当……还没有找到。她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正恍惚间,她突然听见一声轰隆巨响。那响声如雷贯耳,红橙色的焰火鬼魅一样铺洒开。
皮肉烧焦的味道一下子钻进了悬铃鼻孔,她回头一看,整个净所都埋在火海当中。
士兵们惊叫着,有的人仓皇躲开,有的人呆愣在原地。瑟姆勋爵慌张回头,又气急败坏地踢着自己身边吓呆了的士兵:
“救人!快救人!”
悬铃的脑海中,一瞬间清明如镜。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爆炸。
而这个炸弹客,想必和炸毁城墙和悲火塔的是同一人。
哀嚎与爆裂声充斥耳膜。悬铃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旋即意识到——
她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