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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梦 恶犬来了! ...

  •   “国王陛下强撑病体,亲自为你授勋。可就在刚刚,他遇刺了。”

      悬铃惊在原地。

      “大殿里全是贵族领主们。”她环视四周,对上无数道冰冷而傲慢的视线。“只有你一个,是从外城来的凡民。”

      有人冷笑一声,将她立誓时的语句一字字嘲讽地念出来:“恩荣既受,万死亦趋。王命所在,忠诚不移……好一个忠诚!我看你那忠诚底下,藏的是弑君的祸心!”

      悬铃刚要开口申辩,王座旁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打断了她:

      “骑士小姐,现在,仪仗军以谋害国王的罪名将你正式逮捕。在审判降临前,说出你同党的名字。陛下英灵在上,你若敢用谎言相欺,必将遭受炼狱之火。”

      几名全副武装的卫兵粗暴地为她套上枷锁。悬铃抬起头,死死盯住那位发话的老者。他贵族长袍上的金线刺绣熠熠生辉,胸前所绘的羽蛇家徽,在光影中舒展如活物。

      而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图案,是在几个月前,那个噩梦般的一天。

      ——

      倾覆纪元182年,塞伦迪尔全境大雾。

      在浓雾之中,周围显得肃穆安静。远处只有一片黑色军旗透出的模糊轮廓,走近了,方才可以看到列队整齐、神情肃穆的士兵们。锈港城的城门已经多年没有打开,居民们按捺不住好奇,纷纷聚集在街道两侧观望.

      “来了这么多兵!多少年没这等阵仗了。”

      悬铃跟妹妹小鹭哪里抑制得住好奇。她们翘掉了早晨的诵经仪式,溜出教堂,挤进了围观的人群中。

      “快看,那不是阿斯坎大主教家的两个孩子吗?”人群中有人注意到了她们。

      “是啊,倒是没见着大主教本人。听说他平常深居简出的。”

      “那两个孩子真有福气,一定也受了神明眷顾……”

      就在这时,出征的号角响起。那声音沉闷悠长,将众人的注意瞬间拽回眼前。随后是一声礼炮轰鸣,接着士兵们开始移动,如一片黑色的潮水。

      “这么大雾,怎么出征?”

      “这你就不懂了吧?”旁边人高谈阔论,“这才叫出其不意。谁能料到这种天气我们敢出兵?”

      “有点道理…”

      有人插嘴:“这么说,这次是北边儿出事?”

      “嘘——我听说是北边儿在攻打自由邦呢!”旁边人悄悄压低声音,“自由邦怎么着也是我们的从属国,哪有大哥不帮衬自家小弟的呢。”

      自由邦。这对于负理会的教士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了。悬铃拢了拢身上的教袍,依稀想起来自己的父亲——阿斯坎神父曾告诉他们,自由邦是负理会真正建立起来的地方,是所有虔诚之人的“故乡”。

      在边防政策尚未如此严格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曾经去过自由邦听学。那是由一批虔诚教士建立起来的政权,几乎国内所有的人口都是信徒。只可惜,悬铃对这些往事已经毫无印象。两年前,她在塞伦苏醒,以往的记忆尽失,只有一些不成逻辑的碎片常常出现在她梦中。

      耳边的议论声继续着。

      “北边儿都作乱多少次了,我看啊就应该从自由邦一路打过去,直接灭了他们!到时候把那些恶魔全虏来做奴隶,咱们也可以当一回人上人了!”

      “你还真别说,只要有凯恩司令在,这还不是迟早的事儿?”

      说话人又疑惑道:“这次怎么没看着老司令?领头的看着好像是个女娃娃,能行吗?”

      旁边人接口道:“那应该是司令的女儿金岚,之前一直给他当副官来着。她可不像你家天天拿绣针的婆娘,人家一拳能把你鼻梁打进眼眶里。”

      那人讪讪地没接话,只嘀咕着:“老司令这是隐退了?毕竟年纪也那么大了…从那时候活下来的人,恐怕就剩他了吧……”

      ——

      话音未落,前方的人群就兀然一齐止了步,紧接着响起一片窸窣的骚动。

      那骚动起初细微,随即如石子被投入深潭,涟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大、扩散。倒抽冷气声、尖叫声骤起,有人开始往回跑。后面的人被撞得踉跄,刚要骂人,却在看到对方表情的瞬间收了声——

      那张脸上浮现的恐惧,是人类所不能承受的。

      “恶犬来了!”

      这一声如惊雷贯耳,点燃了人们在这几十年间遗忘的恐惧。之前的欢腾一扫而空,惊叫与推撞声中,地面突然倾斜了,仍站着的人们脚步如失控的洪流,钢铁巨兽一样踩过来。

      胸腔滞痛、骨头闷响、视线昏黑。悬铃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拽起。是不知何时赶来的父亲。他拉起两个女儿便一路狂奔。混乱的踩踏中不断有人倒下,惨呼被淹没在更庞大的喧嚣里,周围景象已如地狱一般。

      可当悬铃仓皇回头,才看见了真正的地狱。

      那个怪物,不,是那群怪物,有着血红色的眼睛。

      它们不像是野兽,而更像是地狱的修罗。那些深渊巨口里不断吐出可怖的吼声,螺旋状的利齿泛着寒光。它们面似犬类,但吻部竟然裂开至耳根,看起来像是在诡异地狞笑。身形又庞大如移动的岩块,黑压压一片,朝着溃散的人群碾轧而来。

      熟悉感。这些恐怖的怪物,她好像早就在哪里见过。诡异的熟悉感与压抑的恐惧一同涌上心头。

      就在人群四处奔逃的时候,士兵们却不得不颤抖着迎战。那位披甲的女指挥官,正在高声发号施令:“所有人不要乱!宪兵排!建立撤退通道! 掷弹兵第一营向前,守住主防线!组织重火力,压制目标!”

      谁也想不到,征戍军此次的首战,竟然是在国境之内。刚刚那巨大的响声,不是礼炮,而是城墙被炸开的声音。金岚恼火自己的疏忽,又强迫自己在几秒钟内飞速镇定下来。

      这些怪物,几十年都未曾大规模聚集在墙外,为何偏偏在此时毫无预兆地出现?

      幸好数量并不多。金岚很快确认,以士兵们精良的装备,解决它们并非难事。

      “射击!”

      密密麻麻的弹雨射向恶犬们,像一张审判的罗网。枪口焰光几乎没有间隙,爆鸣声震耳欲聋。

      恶犬发出痛吼,却并未如预期般倒下。金岚定睛一看,心底一寒——不可能!

      发射的子弹竟然纷纷被弹落在地。它们的皮毛并非普通毛发,而是坚韧如锁甲。猛烈的炮火攻击,只在恶犬身体上造成了浅层伤口。

      而疼痛很显然激怒了它们。怪物们双瞳如火,弓起身体就猛扑过来!

      它们肌肉虬结的前肢如同巨锤,爪似弯刀,电光石火之间,还穿着金属铠甲的士兵们,竟被整个抓起,抛入那张开的巨口。新鲜的血液与肢体碎片从齿缝间滴落,轻飘飘如同腐烂的果实。

      目睹这景象,不少士兵吓得四肢僵直。瘫软在地的人们像麦秆一样,被毫不留情地收割了。

      血流渐渐成渠,绝望的哀嚎与尖叫声淹没在恶犬的深渊巨口里,就像眼泪消失在雨中,

      这时,有几只恶犬对士兵们失去兴趣,转而朝着窜逃的民众们奔过来。

      身后轰隆的脚步声如催命符咒,悬铃一行人体力耗尽,只好慌不择路撞进路边一栋房屋。

      “关门落锁!”

      门闩砰然落下,又用木棍抵死,几人这才喘过气。悬铃抬头,见父亲面色惨白如纸,汗如雨下。

      她想起尚德叔叔闲聊时说的那场【旧世界的灾难】——怪物如天灾降临,所到之处尸横遍野,人类几近灭亡。自己一直以为那只是遥远的传说,没想到今时今日,噩梦竟然真的活生生在眼前铺展。

      她看着父亲斑白的鬓角。以他的年纪,想必也曾是旧世界的幸存者。但他从未提起过只言片语。真正经历过那种恐怖的人,绝望大概已刻进骨血里。悬铃替他擦了擦汗,又将吓傻的妹妹紧紧搂进怀中,屏息等待命运的宣判。

      轰隆!轰隆隆!

      外头不断有缠斗的动静传来,屋内的寂静反而更令人窒息。就在此时,小鹭突然面色大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悬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脏骤然停跳。

      红色。比黑暗更能吞噬一切的红色。那是恶犬的一双眼睛,正在透过窗户的缝隙,死死盯着他们。

      阿斯坎猛地抄起手边一根木棍,低吼着冲上去,直刺那血红的瞳孔。恶犬轻易偏头避开,利爪扬起,一掌便将整面墙拍得粉碎!

      “跑!”阿斯坎大吼一声,“后门!”

      后门大开,那只恶犬似乎被什么拖住了,没有立刻追上来。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三个人拼了命往外跑。

      砰!

      悬铃猛地撞到什么障碍物,抬眼一看——

      竟然是另一只恶犬,正张开淌着涎水的巨口,欢迎他们。

      喂……开什么玩笑??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只怪物就俯下头,张嘴便朝离它最近的小鹭一口咬下。小鹭的哭叫像是一记棒槌打在悬铃头顶,一瞬间,不知从哪来的胆量,她想也没想就冲上前,徒手扳住那森白的獠牙,猛踢它的面部,一边厉声高喊:

      “松口!!!”

      恶犬不耐烦地伸出前爪,狠狠朝悬铃挥去。悬铃侧身避过,手臂却仍被锋利的齿尖刮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血痕。

      毫无作用。这种程度的反击,简直是螳臂当车。

      小鹭的血从恶犬齿缝流下来,鲜红如烈焰。少女的哭喊很快就戛然而止,空气中只留下一小截残肢,静静躺在地上。

      悬铃惊惧到全身麻木。她瞪大双眼,看着那双利爪毫不停顿,朝自己当头抓来。

      幻觉在刹那间闪过。死去的妹妹像一块缺失的拼图忽然完整,言笑晏晏,重新黏在她身边,那只挎着她的手甩脱不掉。记忆潮水般涌来。两年间与父亲、与妹妹共度的每一刻,在她眼前清晰地铺展开,像一场事无巨细、帧帧缓慢的无声影片。

      走马灯便是如此吗?这一秒漫长得如同永恒,丰饶得令人惊叹。身体将死,大脑却注入足量甜蜜素,驱散了所有的恐惧。利爪掀起的风拂乱她的头发,她忍不住闭上双眼。

      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

      但预想之中的痛感并没有降临,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狠狠推了出去,只见父亲挡在她身前,喘着粗气大喊:“快跑!”

      恶犬轻松地抓住那个激动挥臂的男人,将他举到半空。父亲艰难地回过头,看了悬铃最后一眼,用尽力气嘶声喊道:

      “悬铃,活下去!记住我的话:去找独眼的亚当,他会告诉你一切!你一定…”

      话还没来得及收尾,死神的镰刀已然挥落。恶犬毫不犹豫地将那具轻飘飘的躯体抛入口中——吞了下去。

      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了。悬铃的大脑嗡嗡作响,双眼几乎要迸裂。她想尖叫,但喉咙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一样,连喘息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父亲和妹妹,就这么消失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像两只弱小的飞虫,撞上了眼前的蛛网。

      这不是真的。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这一定只是一场噩梦。

      那只恶犬发出舒适的低吼,满足地摇摆着脑袋。完成吞咽后,它身上那些浅浅的枪伤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黑色的皮毛恢复光洁,宛如新生。

      这又是什么力量?不可能,绝不可能。

      对,不可能。

      那只恶犬迈开步子,再次朝呆立在原地的少女走来。它森然屹立,竖瞳凶光毕露。紧接着,它张开血盆大口,铡刀般的利齿就狠狠落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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