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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假面之下 酒会现场的 ...

  •   酒会现场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层层叠叠的碎光,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宾客低声交谈,填满整个宴会大厅。露台上江风浩荡,裹挟着黄浦江潮湿的水汽,吹得护栏边垂落的纱幔轻轻翻飞。

      虞时珩的视线与裴见遥遥遥相撞的那一瞬,周遭嘈杂的人声仿佛被隔出一层无形的屏障。

      仅仅数秒,虞时珩便从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面前几位海外基金管理人身上,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雅得体的笑意,仿佛方才那道对视不过是偶然的擦肩而过。他微微倾身,听着对面金发男人阐述欧洲科创市场的布局规划,指尖轻轻捏着高脚杯的杯柄,杯中的浅金色酒液微微晃动,没有洒出半分。

      可只有虞时珩自己清楚,方才那一瞬间的对视,让他心口那根潜藏已久的细刺,又轻轻刺痛了一下。

      裴见遥还站在宴会厅通往露台的拱门处,一身黑色手工西装立于人流之间,气场冷冽,周遭一圈无形的真空地带,旁人纵使想要上前攀谈,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压迫感,也大多选择绕道而行。林舟安静站在他身侧,留意着场内来往的人物,随时等候指令。

      裴见遥没有立刻上前打断虞时珩的谈话。

      他懂得商场交际的分寸,贸然插入对方的涉外交谈,既是失礼,也会落人口实,第二天说不定就会在资本圈传出星河财团刻意纠缠珩曜掌舵人的流言。他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虞时珩的身上。

      他看着虞时珩周旋于海外投资人之间,谈吐流利,对海外市场的数据、政策、行业痛点信手拈来,举手投足间滴水不漏。不管对方抛出多么刁钻的行业问题,他总能不急不缓给出妥帖的回应,既不轻易许诺利益,又不会冷落任何一位潜在合作对象。

      这就是虞时珩。

      永远戴着一副温和的假面,把所有锋芒、猜忌、柔软全部妥善掩藏,只向外人展示无懈可击的模样。裴见遥见过他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强硬,见过私会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警醒,却极少能捕捉到这人卸下全部伪装的片刻。

      约莫十几分钟过后,那几位海外负责人结束交流,互相交换名片,转身回到宴会大厅。露台上的人稀疏了不少,只剩下零星几对低声闲谈的宾客。

      此刻露台边缘,终于腾出空余。

      裴见遥抬步,穿过纱幔,走向虞时珩。

      脚步声落在露台的石材地板上,清晰可闻。虞时珩不必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虞总倒是忙。”裴见遥在他身侧停下,和他并肩靠着观景护栏,目光望向脚下奔流不息的黄浦江,江面倒映两岸楼宇万千灯火,碎成一片摇曳的金鳞。

      虞时珩侧过头,淡淡看向他:“裴总刚刚完成致辞,不去应酬各方来宾,反倒跑到露台吹风,不怕辜负主办方的盛情?”

      他的语气依旧客气,可话语里那层淡淡的疏离,清晰可辨。经过上次星河总部的会谈,再加上自己私下梳理出来的时间线索,他对待裴见遥的态度,已经在无形之中后退了一步。表面的体面照旧维持,但私人层面的距离,被他悄悄拉远。

      裴见遥听得出这份变化。

      心口漫开一层不易察觉的沉郁。他明白这份疏离从何而来,虞时珩太聪明,心思太过敏锐,那些刻意制造的相遇、目的性极强的合作邀约、超出对手本分的关心,纵使掩饰得再巧妙,也难免留下痕迹。

      他没有直接挑破,也不打算在此刻辩解。一旦开口说起最初布局的初衷,以虞时珩的傲骨,两人之间仅存的这点缓和局面会立刻土崩瓦解。

      “场内太过喧闹。”裴见遥抬眼望向江面,晚风掀起他西装外套的下摆,“比起虚与委蛇的应酬,在这里清静片刻,要好得多。”

      “裴总如今也会厌倦应酬。”虞时珩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外界传闻,星河财团掌权人,向来擅长周旋于各类饭局酒会。”

      “应酬是手段,不是喜好。”裴见遥声音低沉,“很多会面,不过是为了集团必须要走的流程。”

      虞时珩唇角微扬,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这么说来,那一次星河总部的会面,对裴总而言,也是流程之一?”

      这句话轻飘飘抛出来,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表层的体面。

      裴见遥转头看向他。昏黄的壁灯一半落在虞时珩的脸上,另一半隐入阴影,叫人看不透他真实情绪。他知道虞时珩在试探,在逼自己给出一个答案。

      可他不能如实回答。

      如果承认那一场会面自开端就裹挟着商业算计,等于亲手撕碎眼下所有平衡;可若是全盘否认,又等同于撒谎。裴见遥活了二十八年,在商场上可以巧言周旋,可面对虞时珩,他不愿意用谎言搪塞。

      “有公事的成分。”裴见遥选择半真半实,坦然承认一部分,却避开最开始那套完整的立项谋划,“但不全是。”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没有办法打消虞时珩心底的疑虑。

      虞时珩闻言,只是轻轻颔首,不再继续追问。再多的言语辩驳都没有意义,没有确凿的证据,所有争辩都只是口舌之争。他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和裴见遥进行一场没有结果的对峙。

      江风骤然变大,裹挟江边的寒气扑面而来,虞时珩肩头微微一颤。

      裴见遥几乎是本能,抬手想要将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递过去,手已经搭在西装纽扣上,动作做到一半,骤然停住。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已经远远超出商业对手该有的边界。

      现在的虞时珩本就对他处处戒备,这般过于亲昵的举动,只会加重对方心里的猜忌,会让虞时珩更加认定,自己在用这套温情的手段,完成一场资本层面的攻心。

      于是那只手缓缓收了回来,垂落在身侧。

      细小的变化,没能逃过虞时珩的眼睛。

      虞时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泛起复杂的波澜。他清清楚楚看见裴见遥那个中途止住的动作。那一瞬间的反应太过真实,不像是刻意演出来的戏码。

      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是纠结。

      如果全部都是算计,那一切反倒简单。可偏偏裴见遥的身上,算计与真切的在意混杂在一起,真假缠绕,叫人难以剥离。

      “城西地块竞标还有三天。”虞时珩主动转换话题,将对话重新拉回安全的商业范畴,避开那些捉摸不透的私人情绪,“裴总这边,星河的准备,应该已经全部就绪。”

      “预案已经全部敲定。”裴见遥顺着台阶收回心神,回归商人的身份,“不过竞标场上变数太多,不到最后落锤,谁也无法断言结果。虞总,珩曜那边想必也是一样。”

      “自然。”虞时珩语调平静,“这块地对珩曜的科创布局同样关键,我们不会轻易退让。”

      没有客套的“承让”,也没有剑拔弩张的挑衅,简简单单一句话,宣告了两家依旧是旗鼓相当的竞争者。

      就在二人交谈间隙,身后传来脚步声,峰会主办方的负责人带着两位地产行业大佬走上露台,一眼便看见了并肩而立的两人,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来。

      “哎呀,裴总,虞总,原来两位都在这里。”中年男人满面笑意,语气热情,“我还一直在找二位。今晚圈内大半核心人物都到场了,大家都很期待,看看城西地块最后花落谁家。”

      旁人一到场,那点暗流涌动的私人氛围瞬间消散殆尽,重新覆上一层社交场的假面。

      裴见遥神色淡下去,收敛方才所有细碎情绪,恢复成外界熟知的星河掌权人,疏离克制。虞时珩脸上再度铺满温润得体的笑容,转身与几位来客寒暄应对。

      几位大佬你一言我一语,话题绕不开城西科创地块,有人试图旁敲侧击打探双方的心理价位,有人半开玩笑劝说两家不妨各退一步,联手开发,避免恶性竞价造成两败俱伤。

      “若是星河与珩曜能够联手,那沪城科创板块,还有谁能够与之抗衡啊。”其中一位地产老总笑着感慨。

      裴见遥淡淡开口:“合作要看双方诉求能否达成一致,强求不得。”

      虞时珩亦是从容接话:“商场之上,竞争与合作本就共存,一切以双方的核心利益为先。”

      两个人应答的话术,滴水不漏,谁都没有泄露半分底牌。

      一番应酬过后,主办方一行人又去往别处交际。露台上再度剩下他们二人。

      “我先回大厅。”虞时珩抬腕看了一眼腕表,“还有几位合作方需要碰面。”

      说完,不等裴见遥回话,便微微颔首示意,转身迈步离开露台。白色衬衫的背影消失在纱幔之后,没有半分留恋。

      裴见遥独自留在护栏边,江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江面翻涌的灯火,心底沉沉。

      他看得明白,虞时珩在刻意回避一切有可能涉及私人情感的交流。只要对话稍稍越过公事的边界,对方就会立刻抽身退回安全区域。

      林舟这时走上露台,来到裴见遥身后,低声汇报。

      “裴总,刚刚收到消息。珩曜投行那边,正在调取星河财团数月前海外扩张项目的公开归档资料,是虞时珩亲自下达的指令。”

      裴见遥脊背微微一僵。

      他一瞬间就懂了。

      虞时珩在求证,在追溯最开始那一场接触的源头。他想要找到证据,印证自己心底的猜想。

      那些当初为了说服董事会、为了推进接触虞时珩而写下的立项报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记录着,接近虞时珩的初衷,是为了珩曜投行手里的海外科创资源。那些文档大部分属于集团内部涉密文件,外人无法触及,但一部分立项背景、项目动因,有小范围的公开存档。

      若是虞时珩顺着线索继续深挖,总有一天,会拿到那份完整记录。

      “知道了。”裴见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必阻拦。公开档案,本就可以供行业查阅。”

      林舟有些担忧:“裴总,如果虞时珩顺着公开资料继续往下追查,万一拿到我们内部那份原始立项备忘录……”

      “那是迟早的事。”裴见遥打断助理的话,目光依旧投向奔流的江水,“纸包不住火。”

      他可以阻拦一时,却不能永远封锁所有消息。虞时珩心思缜密,手握珩曜投行强大的信息搜集能力,只要他执意要查,真相早晚都会摆到他面前。

      一想到虞时珩看见那份文档时的模样,裴见遥心底便泛起一阵闷涩。

      他不后悔最开始出于集团利益生出接触的念头,可后来滋生出来的心动,同样真实。可在虞时珩的视角看来,开端即是算计,那么往后所有的温柔、破例、欣赏,都可以被解读成精心设计出来的手段。

      “竞标相关的准备工作,继续按原定计划推进。”裴见遥收回纷乱思绪,重新下达工作指令,“另外,下周和珩曜的业务对接会照常举行,团队不要主动提及私人层面的东西,只谈业务。”

      “明白。”林舟应声退下。
      酒会另一边,宴会厅内侧的休息隔间。

      虞时珩避开喧闹人群,独自坐在这里。隔间隔音效果很好,外面的喧嚣被隔在门板之外,终于得以片刻喘息。苏晚跟在他身后,将一叠打印出来的公开档案放在茶几上。

      “虞总,这是我们能调取到全部公开版本,星河财团海外科创板块立项的对外存档。涉密的内部原始文档,存储在星河内部加密服务器,外部机构没有权限访问,我们尝试过多个渠道,暂时拿不到。”

      虞时珩低头,伸手拿起文件,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公开的材料经过修饰,措辞十分官方,只写了星河有拓展海外科创赛道的战略规划,并没有写明“计划通过接触虞时珩,换取珩曜投行渠道”这一核心谋划。但是文档的时间节点清清楚楚。

      立项启动,恰好就是裴见遥开始频繁制造和自己偶遇的前夕。

      时间线严丝合缝,所有巧合堆叠在一起,便不再像是巧合。

      虞时珩指尖划过纸面,指尖微微用力。

      公开资料只能佐证时间重合,却不能实锤全部真相。可越是这样,心里那根刺便扎得越深。他不畏惧对手的算计,在资本圈打滚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布局圈套他都见识过。可他难以接受的是,自己竟然会对这份始于算计的靠近,生出过片刻动摇。

      方才露台之上,裴见遥那个半途收回的动作,还在脑海反复回放。

      如果全是演戏,何必做到这般细微的地步。

      虞时珩闭上双眼,揉了揉眉心。长久的精神紧绷带来淡淡的疲惫。

      “对外的就到此为止。”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把文件合上,“不要再动用资源去强行盗取星河内部涉密材料。商业窃取,得不偿失。”

      苏晚微微一愣:“虞总,那我们就不再追查这件事了吗?”

      “不是不追查。”虞时珩声音清淡,“强行撬取内部文件,是越界。若是那份立项记录真的存在,早晚有别的契机,会落到我的手上。强求来的证据,没有意义。”

      他是骄傲的人,不愿意用不入流的手段,去窥探另一个人的初心。不管真相是什么,他要的是自然而然暴露出来的事实,而不是靠窃取得来的秘密。

      “城西地块的最终竞价模型,再复核一遍。”虞时珩转换思绪,把那些扰人的私人猜忌暂时压下,回归工作,“把最坏情况下资金链承压的测算,再调高两个档位。我们不能因为和星河的合作洽谈,就放松对竞标的戒备。裴见遥是对手,这一点,永远不能忘。”

      “是,我立刻安排投研部复核。”苏晚接过指令,起身离开隔间,轻轻带上房门。

      密闭的小房间只剩下虞时珩一人。

      茶几上的香槟已经慢慢失去凉意。窗外远处,沪城的灯火绵延万里,无数人戴着假面,周旋于名利场。

      虞时珩靠在沙发椅背上,脑海交替闪过不同的画面:铂悦私宴露台上裴见遥那句“想见见你”,星河会谈时超出分寸的关心,今晚露台上那个欲递外套又强行收回的动作,再叠加眼前这份时间线高度重合的立项公开档案。

      真心与算计交织缠绕,搅成一团乱麻。

      他分得清商业场上的博弈,却看不透一个人的心。

      三天之后,城西科创地块即将开标。那一场数十亿的角逐已经近在眼前。而在这场资本博弈的夹缝之中,两个人之间那层暧昧又紧绷的关系,如同悬在半空的利刃,不知道会在哪一刻,骤然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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