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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潮无声 深秋的沪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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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沪城,昼夜温差愈发悬殊。白日里尚且残留几分余温,一旦夜幕降临,凛冽的风便会穿过高楼楼宇之间的缝隙,卷着江边潮湿的寒气,扑向整座城市。
星河财团顶层总裁办公室,落地百叶窗半合,将夜晚城市霓虹切割成一道道细碎的光条,斜斜铺洒在宽大的黑檀办公桌面上。桌面上堆叠着厚厚一摞文件,城西科创地块的竞标评估报告、海外科创企业尽调档案,还有刚刚由法务部修订完毕的,和珩曜投行的合作框架草案。
裴见遥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指尖捏着钢笔,却久久没有落笔。
白天与虞时珩的会谈画面,反复在脑海里回放。
虞时珩滴水不漏的应答,眼底深处不曾完全卸下的戒备,还有当自己说出那句超出分寸的关心时,对方那一瞬间细微的停顿。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反应,裴见遥捕捉得分明。
他清楚,自己今日的举动越界了。
作为商业对手,适度的试探、利益的博弈无可厚非,但打探对方私下作息,流露私人层面的关切,本不该出现在一场谈判当中。可那句话几乎是不受控制脱口而出,并非出于情报搜集的需要,而是发自内心的念头。
这种脱离理智的失控,于裴见遥而言十分罕见。
从十八岁接管星河财团开始,他便强迫自己剥离多余情绪。董事会的老狐狸虎视眈眈,外部竞品步步紧逼,心软与感性等同于软肋。这么多年,他习惯用利弊衡量一切人和事,所有行为服务于集团的版图扩张,感情被他搁置在最角落,几乎快要遗忘。
偏偏虞时珩的出现,一次次打破他固有的行事准则。
“裴总。”
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助理林舟推门而入,手里抱着平板电脑,脚步放得很轻,打断了室内沉静的氛围。
“这是下周行业峰会的全部出席名单,晚宴环节主办方希望您作为代表上台致辞。另外,珩曜投行那边传回了回复邮件。”林舟将平板放到桌面上,点开邮件界面,“虞氏团队措辞十分客气,但是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他们表示会内部评估我们的合作方案,但评估周期没有给出确切时间,同时明确标注,海外核心渠道不在本次合作洽谈的开放范围之内。”
裴见遥垂眸看向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冷静克制的商业话术,字里行间全是婉拒。
虞时珩果然不会轻易松口。
那人看着温润柔和,防守却固若金汤,不会因为几次会面,就把安身立命的资本拱手交出来。
“我知道。”裴见遥目光从屏幕移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回复他们,评估周期交由虞氏决定,我们这边可以等待。另外,下周的行业峰会,确认出席。”
林舟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退下,迟疑片刻,还是开口:“裴总,恕我多言。最近我们和虞氏的接触频率,已经引起董事会几位元老的注意。今天下午就有董事打来电话,询问我们为什么放着其他备选合作方不选,执着于和虞时珩谈判。不少人担心,我们过度看重珩曜投行,会在城西地块的竞标当中,陷入被动。”
这番话并非空穴来风。
星河内部不少高层依旧把虞时珩视作最大竞争对手,认为不应该对宿敌释放过多善意,与其耗费精力谋求和珩曜合作,不如寻找其他代价更低的海外资源渠道。
裴见遥眉峰微蹙。
董事会的顾虑合乎商业逻辑,站在集团利益角度,他们的担忧无可指摘。若是放在过去,他会完全站在集团立场,权衡所有备选方案,选择风险最低的那条路。
可现在,他心底却生出几分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执拗。
“备选渠道我看过尽调报告。”裴见遥语气平稳,不带半分情绪,“那些海外中介机构鱼龙混杂,资源碎片化,还要承担极高的违约风险。珩曜手里的资源,是国内最优质的,哪怕谈判周期拉长,依旧值得尝试。董事会那边,我会亲自沟通,不需要你来操心。”
林舟见状便不再继续劝说,躬身行礼之后转身退出办公室。
偌大空间再度归于寂静。
裴见遥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抬手拨开百叶窗。窗外万家灯火铺展开来,车流如同金色长河穿梭在城市脉络之中。他想起白天虞时珩离开时的背影,那人永远从容自持,仿佛没有什么可以扰乱他的心神。
可裴见遥分明感知得到,那层温和外壳之下,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
是对所有竞争对手本能的防备,还是,已经察觉到自己最初接近背后那层功利的底色。
这个念头像细沙落在心口,微微发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裴见遥不愿深想,干脆收回思绪,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埋首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一份份文件翻过,屏幕上数字翻滚,一直忙碌到接近午夜,办公室外的走廊早已彻底安静下来。
同一时间,珩曜投行顶层办公室依旧亮着一盏暖调落地灯。
不同于星河的冷调极简,这里陈设偏柔和,书架上排满行业典籍与海外送来的纪念摆件,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雪松茶香。
虞时珩褪去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只穿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色衬衫,袖口松松挽至小臂。桌上摊开两份文件,一份是星河送来的合作框架草案,另一份,则是下属整理的星河财团近一年内部项目推进时间轴。
他指尖点在打印纸的一行记录上。
星河正式立项想要打通海外科创资源的时间点,恰好就在铂悦私宴的一个月之前。也是从那个节点开始,裴见遥开始在各类公开场合制造和自己偶遇的机会。
时间线严丝合缝。
虞时珩指尖慢慢摩挲纸页边缘,纸张被指尖蹭出浅浅的褶皱。
他不愿意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可商人的本能,让他无法无视这些摆到眼前的客观事实。
助理苏晚端着一杯温热的茶饮走进来,将杯子轻轻放在桌角,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份星河的草案。
“虞总,邮件已经按您的意思回复过去了。”苏晚低声汇报,“风控部刚刚提交意见,建议我们尽量压缩和星河的接触深度,可以维持表面商务往来,但千万不能交出核心海外资源。还有,下周的沪城资本行业峰会,主办方再次发来邀请函,希望您到场。”
虞时珩抬眼,眸光沉静:“回复,我会出席。”
“裴见遥那边确认也会到场。”苏晚补充一句,语气带着一丝审慎,“最近圈内已经有不少流言,私下在传星河与珩曜要达成大规模合作。还有一部分人在赌,城西科创地块竞标,两家会不会私下达成协议,划分利益。”
虞时珩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几分嘲讽,几分漠然。
“外界总喜欢把一切都归为利益交换。”他轻声说道,“却很少有人分得清,哪些是台面之上的筹码,哪些是台面之下的人心。”
苏晚不太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等候后续指示。
虞时珩没有再多解释。那些埋藏在心底的疑虑,他不会向任何下属吐露。身为珩曜的掌舵人,他必须永远展现出胸有成竹的模样,不能流露出半分摇摆与猜忌。
“通知投研部。”虞时珩收回心神,回归工作状态,声音恢复一贯的清润冷静,“加紧测算城西地块的竞价阈值,把最坏情况的风险预案全部完善。无论星河那边合作谈成与否,竞标,我们都要全力以赴。至于和星河的对接,保持礼节,不拒绝沟通,但所有涉及核心权益的条款,一律卡死底线。”
“明白。”苏晚记下指令。
“另外,”虞时珩顿了顿,又补充,“收集一份星河财团当初那轮海外扩张立项的公开资料,内部涉密文件不必强求,只搜集对外可查询的档案。”
他想要看清楚,那场立项的全貌。哪怕只能摸到冰山一角,也好过永远困在零碎的猜测之中。
苏晚应声退出去,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
茶水氤氲出薄薄白雾,雪松茶香缓缓弥散。虞时珩靠向椅背,微微合上双眼。
脑海里不断回放会谈当中的片段:裴见遥精准知晓自己未公开的作息,恰到好处的关照,露台那晚那句“想见见你”。
如果所有温情,从开端就只是谋划的一部分。
那么那些瞬间跳动的悸动,又算什么。
虞时珩睁开眼,望向落地窗外滔滔不息的城市夜景。沪城夜夜灯火璀璨,无数人戴着假面周旋博弈,真心与假意交织缠绕,想要分辨清楚,何其艰难。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自己自欺欺人,可心底又有另一处微弱的声音,在提醒自己,裴见遥眼底流露的灼热,未必全是伪装。
两种念头来回拉扯,像两股力量在胸腔里角力,没有答案。
一周转瞬即逝。
沪城国际会议中心,年度资本行业峰会如期而至。
偌大的主会场座无虚席,国内头部投资机构、产业集团的掌权者尽数到场。台上嘉宾轮番发表主题演讲,台下闪光灯时不时亮起。峰会结束之后的晚宴酒会,才是整场活动真正的重心。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各路资本大佬穿梭往来,交换名片,互换信息,悄悄敲定未来的合作与博弈。
裴见遥结束台上致辞,刚从台上走下来,林舟快步跟上,低声汇报:“裴总,虞时珩已经到了,在露台那边,正在和几家海外基金的负责人交谈。”
裴见遥顺着林舟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开阔的露天观景露台,晚风卷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虞时珩被几个人围在中间,谈笑从容,谈吐有度,游刃有余地应对海外投资方的提问。暖金色的壁灯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眉眼,举手投足皆是世家沉淀出来的矜贵。
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落在虞时珩身上。
裴见遥的脚步下意识朝露台的方向挪动。
周遭不断有人上前想要攀谈,都被林舟不动声色挡下。
裴见遥的目光牢牢锁在那道清隽的身影上。他看见虞时珩微微侧头认真倾听旁人讲话,偶尔浅浅举杯,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就在这时,虞时珩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忽然抬眸,视线穿过人群,直直撞进裴见遥的眼底。
隔着三三两两往来的宾客,距离数米。
喧嚣人声仿佛瞬间退去大半。
裴见遥的眼神深沉直白,不加掩饰。而虞时珩的目光平静如水,温和外壳之下,藏着尚未消解的层层戒备。
没有挥手,没有寒暄。
仅仅只是遥遥相望。
暗流无声,在热闹浮华的酒会背后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