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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筹码与分寸 沪城深秋的 ...

  •   沪城深秋的凉意一日重过一日。铂悦私宴落幕的次日,上午十点,星河财团总部顶层会议室,落地玻璃窗将整座城市的楼宇尽收眼底。深灰色大理石桌面光洁冷硬,投影幕布上跳动着城西科创地块的各项评估数据,数字密密麻麻,代表着数十亿量级的资本博弈。

      长桌主位上,裴见遥指尖捏着一支黑色钢笔,漫不经心地在文件边缘轻点。黑色西装衬得他肩背冷挺,眉眼间还残留昨夜在宴会厅里那股迫人的沉敛。昨夜露台之上那句近乎越界的“想见见你”,仿佛还停留在晚风里,可回到办公室,他迅速把那点转瞬冒头的私人情绪压回心底。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依旧是一盘需要精打细算的棋局。

      助理林舟站在一旁,递过来一份装订整齐的内部立项草案,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裴总,城西科创地块的预案已经全部整理完毕。我们测算过,如果要和虞氏资本硬碰硬竞价,预算上限需要再往上抬十五个亿,风险会随之扩大。”林舟语气严谨,“风控部这边推演了数套模型,一旦竞价进入白热化,就算我们成功拿地,集团其余三条在建的产业园项目,资金周转都会受到连锁拖累。另外,我们风控部给出新方案,可以尝试寻求与珩曜投行建立部分合作,不一定非要死磕全盘。虞时珩手上握着海外科创渠道资源,手里联结着数十家海外优质初创科技企业以及三支规模庞大的风投基金,若是能够达成合作,对星河南方板块扩张会大有裨益,能够省去我们至少两到三年的海外拓荒周期。”

      裴见遥接过草案,目光逐行扫过纸上一条条利弊分析,指尖在“珩曜投行海外渠道”这行字上微微停顿。

      他当然清楚其中的利害。

      城西地块固然诱人,可若是不计代价强行竞价,就算成功拿下,后续的资金周转压力也会拖慢集团其他业务进度。硬碰硬两败俱伤,从来不是最优解。虞时珩执掌的珩曜投行,手里的海外基金、科创企业人脉,恰恰是星河现阶段最欠缺的拼图。集团董事会内部早已多次提起,希望可以寻找到突破口,搭上珩曜手里的海外资源。

      最开始生出主动接触虞时珩的念头,根源便在此处。

      是利益,是版图,是星河财团向前踏出的一步棋。

      昨夜露台上那一瞬间的心动是真实的,但那只是交锋多年滋生出的欣赏,混杂着棋逢对手的悸动。至少在最开始布局的时候,裴见遥的每一步打算,全部建立在集团利益之上。他活在资本游戏里太久,早已习惯把人与人之间的交集,先放在天平上称量得失,感情于过去的他而言,从来不属于商业棋盘的考量范畴。

      “联系虞氏那边,约虞时珩,下午三点,来星河总部会谈。”裴见遥合上文件,钢笔搁在桌面发出清脆轻响,声音冷静没有波澜,“不谈竞价对抗,谈合作可能性。”

      林舟微微一顿,眉宇间带着几分顾虑:“裴总,直接邀请虞时珩来星河总部?外界不少人盯着我们两家的关系,这么多年星河与虞氏公开场合始终处于竞争对峙状态,突然这般私密会面,消息很容易传出去,资本市场说不定会过度解读,引发两家股价的短期震荡。”

      “传出去也无妨。”裴见遥淡淡抬眼,深邃眼眸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与其在竞标场上拼得鱼死网破,不如坐下来谈置换条件。商场之上,是敌是友,本就没有定数。”

      他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另有盘算。

      借合作的名义靠近,一来可以近距离摸清虞时珩手里真正的底牌,判断对方对于城西地块的决心到底到何种地步,试探虞氏能够承受的竞价天花板;二来,如果能够促成部分业务绑定,星河便能顺理成章接入珩曜投行的海外资源。至于那些私下翻涌、连他自己都尚未捋清的隐秘心绪,只是附属于这场博弈之外的副产品。他尚且分不清,那份悸动究竟是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还是已经变质的儿女情长。

      林舟不再多言,躬身应声退出去安排两边的对接工作。

      偌大会议室只剩下裴见遥一人。他走到落地窗前,俯视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沪城高楼林立,无数资本在这里起落沉浮,多少人耗尽半生,只为在这片钢筋森林里争得一席之地。这么多年,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把所有变量牢牢攥在手心,碾碎途中一切阻碍,唯独面对虞时珩的时候,局势总是脱离预设轨道。

      昨夜虞时珩那句“裴总这是公私不分”还回荡在脑海。

      裴见遥垂了垂眼睫,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淡阴影。

      公私……

      他一时也分辨不清。究竟是利益驱动想要靠近,还是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吸引在推波助澜。两种情绪纠缠缠绕,混杂在一起,难以剥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重新回归理性,把所有私人杂念暂时搁置。无论心底生出怎样异样的感受,眼下,星河财团的利益,依旧是第一位。
      下午两点五十分。

      黑色的宾利平稳驶入星河财团总部的地下车库。冷白色的车库灯光倾泻而下,落在锃亮的车身上。虞时珩下车,一身剪裁得体的烟灰色西装,没有佩戴过多饰品,只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机械腕表,表盘低调,却是限量典藏款。随行的虞氏助理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跟在身后,神色审慎,眉宇间满是警惕。

      方才在车上,助理还在低声劝诫。

      “虞总,裴见遥突然邀约我们到星河总部会谈,太过反常。这么多年两家都是竞争关系,大大小小项目交锋不下数十次,他主动抛出合作的说法,难保不是陷阱。城西科创地块竞标近在眼前,我们务必要谨慎,不能轻易泄露我方底线,更不能把珩曜的核心资源置于风险之下。”

      虞时珩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刚刚看完手下整理的星河财团近半年的业务动向简报,眉目平和,神色看不出波澜。简报里清晰写明,星河财团近半年一直在谋求海外科创赛道的突破口,数次尝试对接海外机构,都收效甚微。

      “我知道。”他声音清润,语调平稳,“裴见遥不是会做慈善的人,主动示好,背后必然有所求。但也不必直接拒之门外,听听他开出什么条件,于我们没有损失。知己知彼,方才能够从容应对接下来的竞标。”

      他心里同样透亮。裴见遥手腕强硬,向来崇尚强势并购,极少主动向对手递出合作的橄榄枝。这份突如其来的示好,处处透着刻意。

      电梯一路向上直达顶层会客楼层。

      走廊光洁,暗色地砖倒映天花板的灯光,脚步声轻轻回荡。秘书上前引路,将虞时珩带进了隔壁的小型会客厅,而非方才那间用于高层项目评审的大会议室。显然,裴见遥刻意选择了更加私密的场地,不希望谈话内容被过多下属听见。

      裴见遥已经等候在此。

      会客厅格调简约高级,一面整墙的落地玻璃,角落摆放着一组深黑色真皮沙发,茶几上摆好了两杯温度适宜的茶水,连水温都经过秘书提前调试。看见虞时珩走进来,裴见遥站起身,没有商场上那种夸张的客套,姿态克制而礼貌。

      “虞总,百忙之中肯过来,多谢。”

      “裴总亲自邀约,我理应赴约。”虞时珩浅浅颔首,从容落座。

      双方助理各自坐在靠后的位置,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会谈内容,空气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谈话正式切入正题。

      裴见遥没有绕弯子,直接摊开了合作设想:星河可以在城西地块的部分配套项目上,向珩曜投行开放份额,作为交换,虞时珩需要向星河开放一部分海外科创企业的对接渠道。这是一场资源置换,表面听起来各取所需。

      可虞时珩只听了一半,眼底的戒备便更深一层。

      开放海外渠道,是珩曜投行安身立命的核心优势之一,牵扯多方合作协议与商业保密条款,绝非可以轻易拱手让出的筹码。而裴见遥抛出的配套项目份额,看似丰厚,实则属于城西地块里收益偏低、前期投入繁重、回款周期漫长的边角板块。

      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虞时珩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唇角依旧维持那一抹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松动,并未立刻应允。

      “裴总的方案,听起来很诱人。”虞时珩语调平缓,“只是海外渠道牵扯我们多家合作基金的保密协议,涉及海外合作方的核心商业隐私,不是我单方面就可以拍板决定的事情,需要投研、法务、风控三个部门联合评估,还要同步征询海外合作方的意见。”

      他不直接拒绝,也不接受,把皮球轻轻推了回去,滴水不漏。

      裴见遥自然料到这个答复,神色没有意外:“可以给虞氏留出商议的时间。今天只是初步交换想法,不必当场定夺。”

      两人围绕项目来回周旋,你来我往,每一句话都暗藏试探。裴见遥不动声色试图打探虞时珩对于城西地块的心理竞价上限;虞时珩则旁敲侧击,判断星河财团眼下的资金链究竟承受多大压力,评估对方能够投入这场竞标当中的真实体量。

      一旁两位助理低头飞快书写,笔尖沙沙作响,空气中流淌着看不见的交锋。几番拉扯下来,谁都没有从对方口中套出关键性信息。

      谈完业务核心,话题看似随意地向外延展。

      “听闻虞总上周熬夜处理海外基金交割,连续熬了两个通宵。”裴见遥忽然开口,脱离了文件上的内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项目再要紧,还是要多注意休息。长期透支身体,得不偿失。”

      这句关心来得突兀,已经超出普通商业谈判对手该有的分寸。

      虞时珩微微抬眸看向他。这件事属于虞氏内部行程,并没有对外公开,外界新闻、行业通报完全没有提及半分。裴见遥能够知晓,要么是星河情报网络花费人力物力搜集来的内部消息,要么,就是他一直在格外关注自己这边的一举一动。

      是博弈需要的情报搜集,还是别的什么?

      心底悄然落下一点微小的疑窦,但他面上不露分毫,淡淡笑了笑:“多谢裴总关心,项目交割结束之后,已经调整过来。”

      坐在后排的虞氏助理悄悄抬眼,飞快扫过两人。心里也暗自诧异,裴见遥对待别的对手,向来冷淡寡言,薄情疏离,极少说出这种近乎私人的问候。

      会谈持续将近两个小时。

      实质性的合作协议并没有谈成,只达成口头意向:双方团队后续可以继续对接,再细化打磨方案,至于城西地块竞标,依旧各凭本事,互不相让。

      会谈结束,两位助理先行出去整理资料,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上会客厅的门,会客厅短暂只剩下裴见遥与虞时珩两个人。

      窗外天色微微向晚,深秋的日光变得柔和,橘调的夕阳斜斜落进来,分割开地面光影,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又迅速分开。

      “昨夜露台那一席话,虞总还记得?”裴见遥缓步走到虞时珩面前,距离比谈判的时候更近了一些,低沉的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外面人的耳朵。

      虞时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衣襟,目光平静回望他:“裴总指哪一句?公事,还是私事?”

      他刻意把两个词拎出来,语调清淡,带着几分警醒。昨夜露台上那句“想见见你”太过暧昧,在资本的重重算计之下,这份突如其来的私人情意,很难叫人全然信服。

      裴见遥望着他清隽的眉眼,昨夜那股隐秘的悸动又一次浮上来。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抛开所有商业盘算,只遵从内心的情绪。可多年养成的理智牢牢束缚住他,他分得清现实。

      如今他们所有交集的开端,本就起源于一场利益布局。

      “都有。”裴见遥简短作答,没有进一步越界,很快收回那份迫人的视线,重新恢复回商界掌权人的冷静模样,“期待后续,我们能够找到双赢的平衡点。”

      不再提及私人情绪,重新落回筹码与交易。

      虞时珩看不出他心底真实的倾向。眼前这个人,时而流露难以伪装的专注,眼神真切灼热;时而又句句不离利益交换,步步都是权衡。温柔与算计交织在一起,真假难辨,叫人无从分辨。

      “拭目以待。”虞时珩微微颔首。

      告别过后,虞时珩转身离开会客厅。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裴见遥的视线。密闭狭小的空间内,虞时珩脸上温和的笑意缓缓淡去,只剩下沉静的漠然。

      方才会谈的一幕幕在脑海回放。主动邀约至星河总部、看似让步实则暗藏陷阱的合作提案、打探自己未公开的私人行程、昨夜露台上那句暧昧的剖白……

      一桩桩,一件件。

      他还没有确凿证据,没有拿到完整的立项文档,仅仅只是零碎的线索。可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形成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轻轻扎进心底。

      裴见遥的靠近,究竟是纯粹棋逢对手生出的情愫,还是从最开始,就带着商业目的精心谋划?

      虞时珩闭上眼片刻,脑海当中复盘星河财团近段时间全部动向,星河迫切渴求海外科创资源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自己恰好手握这份资源。等再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现在还得不到答案。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助理上前:“虞总,会谈结果如何?”

      虞时珩迈步走向车子,声音听不出情绪:“没有敲定实质合作,让法务和投研部后续跟进对方的提案,所有对外对接务必守住底线,珩曜的海外核心渠道,绝不可以轻易外泄,不要泄露我们的核心资源以及竞标心理价位。”

      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星河大楼。

      车子驶离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虞时珩靠在后座,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暮色吞没半边天空。

      他并不排斥对手释放善意,也不畏惧博弈。这么多年游走资本圈,形形色色的尔虞我诈早已见惯。只是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自己,沦为别人棋盘上用来换取利益的棋子。

      如果这份靠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那所有的温柔、欣赏、那些瞬间的心动,便全部都会沦为笑话。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虞时珩没有深陷猜想,强迫自己暂时压下。毕竟目前仅仅只是疑点,没有实据,一切都只是自己基于碎片信息的推测。

      但这根细小的刺,已经悄然埋下,安静蛰伏在心底,不知何时便会再次冒头。

      同一时刻,星河顶层会客厅。

      裴见遥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虞时珩的车辆驶出园区大门,一点点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林舟推门走进来,递上一页刚刚整理完毕的备忘录。

      “裴总,刚刚和虞氏团队对接完毕。看样子虞时珩对我们的合作方案抱有很强的戒备,防线很高,短时间很难说服他交出海外渠道。虞氏的团队言辞客套,却全程回避核心利益点。”

      裴见遥目视远方,眸色沉沉,听着汇报,许久才低声开口:“我知道。继续推进对接,不要急于求成,保持节奏。”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步,仅仅只是开始。

      只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如今继续推进这场接触,占主导的,到底是星河财团的扩张蓝图,还是他对虞时珩那份日益滋长、不受控制的私心。

      资本的棋盘已经铺开,筹码一一摆上台面。可人心变幻莫测,爱恨、欣赏、算计纠缠一处,早已不在任何一份商业预案的计算之内。沪城万家灯火璀璨,宏大的商业故事徐徐上演,而属于两个人之间,利益与真心的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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