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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月考落幕 全校月考, ...

  •   清晨的雾比往日更重,灰白色的水汽裹住教学楼,栏杆、窗沿都凝着一层薄薄的湿凉。全校统一月考正式开考的日子到了。

      广播声按时在校园里响起,通知各班按顺序前往考场,清空桌面,只留下准考证、黑色水笔与橡皮。这场是全校大考,打乱全年级所有学生的排布,不按班级、不按平时座位,依照历次大考成绩分流,从一楼到四楼,考场序号顺着名次往下排。成绩拔尖的学生集中在靠前的考场,而末尾的考场,几乎固定留给常年垫底的人。

      消息早几天传开,班里气氛绷到顶点。走廊里脚步声交错,不少学生攥着知识点小纸条,趁着最后几分钟飞快扫记,低声默念公式。李可初和学霸四人组站在窗边,还在互相核对几道高频大题;就连平日里相对松弛的同学,脸上也敛去笑意,神情郑重。

      对于这样的分配,金朝早就习以为常。每一次全校统考,他永远都被分到最后一间考场,固定在考场最末尾、靠窗的最后一个座位,像是写进系统里的默认安排。

      出门前在403,两人依旧没有多余交谈。沈洐把文具整齐码进透明文件袋,动作有条不紊,袖口扣得严丝合缝,一如往常。他昨夜睡得不多,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倦意,却被极好的自制力压下去,面上依旧清冷平静,看不出忐忑或是紧张。对他而言,考试本就是一套固定流程,按部就班完成即可。

      金朝收拾得随意得多,笔和橡皮随手塞进袋子,没有刻意检查。他早就清楚自己的去向,不用猜也知道,今年依旧是最后考场的最后一座。出门时他侧头看了沈洐一眼,少年正对着镜面理了理衣领,手腕向内收着,避免衣袖下滑。

      老王在教室门口清点人数,目光来回扫过,特意叫住沈洐:“放轻松,正常发挥就行,不用逼自己。”顿了顿,他又下意识往金朝那边瞥了一眼,见两人只是前后走出教室,没有凑在一起说笑,才稍稍放心。在老师心里,沈洐是稳冲前列的种子,容不得半点外界干扰。

      考场分布横跨整栋教学楼。沈洐分到三楼靠前的一间靠窗考场,而金朝顺着名单一路落到四楼尽头,全校最后一间考场,进门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最末的位置。分开的时候,他们只是擦肩而过,没有道别,没有眼神停留,像两个毫无交集的普通同学。

      走进三楼的考场,里面已经坐了大半考生,空气里弥漫着铅笔橡皮、纸张混合的味道,安静得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沈洐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那排。窗外雾气还没有散尽,光线柔和,却也带着湿冷。他把文件袋放在桌角,端正坐好,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桌面,安静等候监考老师发卷。

      监考老师是隔壁班的数学老师,拿着密封袋走进来,宣读考场纪律,强调不许抬头张望、不许传递物品,违规直接记过。试卷一张张顺着过道传递下来,雪白的纸页落在桌上,油墨气息散开。

      第一场是语文。

      沈洐提笔,笔尖落在卷面上,字迹一贯清隽工整。基础题、古诗文默写,一路顺下来,几乎没有卡顿。现代文阅读需要沉下心梳理文意,他节奏不急不缓,一边读一边在草稿纸上简短标注要点。时间在笔尖流淌,周遭考生偶尔翻卷子的声响,像是隔着一层薄膜,很难打扰到他。

      只是他始终维持着一个细微的习惯:握笔时小臂微微向内收,不会完全摊开。长时间书写,手臂容易发酸,偶尔他会停下,轻轻活动手腕,动作幅度压到最小,指尖轻转,袖口牢牢锁在腕骨之上,绝不留出空隙。这个动作自然又隐蔽,旁人只当是考生写久了放松手部,不会多想。

      时间过半,窗外的雾慢慢散了,阳光穿透云层斜斜落进来,刚好铺在沈洐手边。暖意烘着小臂,皮肤渐渐发热,袖口被体温闷得微微下滑,往下褪了一小截。

      沈洐几乎是瞬间察觉到。

      他没有惊慌,视线依旧停留在阅读题的文字上,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抬起来,指尖隔着布料,悄无声息把袖口向上推回原位,扣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克制又隐秘,连邻座的考生都不曾留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短短一瞬,心口已经轻轻绷紧。

      十几年养成的警觉,已经不需要大脑刻意提醒。只要布料有一丝偏移,那根紧绷的弦就会立刻被拨动。考场人多,距离很近,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这里不同于寝室,没有可以从容遮掩的空间,四面八方都是陌生的视线。

      他收敛心神,重新落回试卷,继续作答。作文审题立意、搭建框架,每一步都稳得没有差错。监考老师来回巡场,路过他桌边时,还低头扫了一眼卷面,看见满满当当、整洁干净的字迹,微微颔首,径直走开。

      四楼尽头,全校最后的考场,氛围截然不同。

      这间教室里的考生大多无心备考,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有人百无聊赖转着笔,低声的窃窃私语压在底下。金朝坐在最后一排、整间考场的最后一个座位,背靠墙壁,侧边就是窗户。卷子发到手上,他没有空题,从头到尾每一道都写完了,只是落笔毫无顾忌,字迹潦草奔放,笔画飞斜,像是急着把纸面填满。

      到了作文板块,试卷给了两个选择,其一记叙文,其二自选角度作一首风景诗。他稍作停顿,选了后者。

      笔尖落纸,先写下诗题:《金榭清郎》。

      跟着落笔: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金姿自许超凡俗,不借人间半点容。

      写完这四句,他便停笔,不再增补别的文字,余下的时间就支着下巴看向窗外还未散尽的晨雾。这个位置他年年坐,视野开阔,整个考场尽收眼底,心思大半飘向三楼的方向。

      他不自觉想起沈洐。

      三楼靠前的考场,靠窗,阳光会慢慢移过去。长时间握笔书写,手臂发热,衣袖更容易滑落。那里挤满别的班成绩靠前的学生,人多眼杂,只要一个疏忽,那枚血色六芒星就有可能暴露。一想到那个画面,金朝指尖轻轻捻了捻笔杆。

      他并不希望秘密被别人撞破。不是出于想要独占秘密的私心,是他清楚,一旦被外人看见,沈洐将要面对什么。流言、揣测、异样的眼光,无休止的追问。那是沈洐拼尽所有力气,十几年拼命躲藏、小心翼翼守护的东西。

      他知道沈洐足够谨慎,比任何人都懂得遮掩。可谨慎不代表永远不会出错,意外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

      考试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广播提醒剩余答题时间。三楼考场里,沈洐已经写完作文,从头回头检查。他逐字核对选择题,修正一处笔误,再翻看默写,确认没有写错字。做完这一切,他没有提前交卷,安静坐着,指尖放在桌面,依旧维持着向内收拢的姿势,耐心等到收卷铃声响起。

      铃声响起的刹那,监考老师下令停笔,开始收卷。考生陆续放下笔,不少人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和旁边的人聊两句考题。沈洐站起身,收拾好文具,随着人流慢慢走出考场。楼道里瞬间喧闹起来,到处都是讨论考题的声音。

      金朝这边收卷要晚片刻,后排卷子最后往上收。整张卷子密密麻麻写满,只是潦草的字迹让阅卷人辨认起来要费一番功夫。等他起身离开,人流已经疏散大半。他沿着楼梯往下走,在二楼转角,迎面撞上刚从三楼考场下来的沈洐。

      零星几个学生在旁边赶路,两人短暂对视一眼。

      金朝目光飞快扫过他的手腕,袖口依旧严实,没有半点异样。

      沈洐的神色淡淡的,没有因为考完第一场而放松,也没有因为撞见他而局促,只是微微错开视线,继续顺着人流往前走。擦肩而过的瞬间,金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干净的皂角气息,混着考场里留下的油墨味道。一连两天,六门考试依次落幕: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轮次排得满满当当。考生陆续离场,喧闹渐渐褪去,可教师办公室的灯火,却在入夜之后一盏盏亮起来。年级组安排连夜集中阅卷,全校的答题卡全部汇总过来,六科分成不同批阅小组,各科老师分头伏案,对着堆积如山的答卷疾批,红笔在纸上起落,偶尔互相交换卷子,低声核对采分标准。

      朱星材也在其中,分到批改生物与语文主观题。他翻到沈洐的整张答题卡时,不由得放慢速度,越看越是惊叹,每一道大题的步骤、采分点几乎滴水不漏。等六门全科分数汇总核算完毕,总分落在屏幕上:741,满分750。

      办公室里安静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惊叹。

      紧随其后调出的年级排名表,第二名是六百八十一。沈洐硬生生拉开第二名整整七十分的差距,断层第一。

      朱星材指尖点着屏幕上的分数,转头跟旁边一同改卷的几位老师轻声感慨:“你们看这个分,断层得太夸张了。这么多年,能达到这个水准的学生,我只见过一个,也就是当年的陈澜。”

      旁边几位老师闻言,纷纷抬头,有人轻轻叹气。这话刚好落在隔壁桌整理成绩台账的老王耳朵里。

      笔尖一顿,老王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一段尘封许久的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陈澜,是多年前江山学府百年难遇的天骄,天赋骇人,文理皆通,一路遥遥领先。所有人都笃定他能冲进最顶尖的学府,偏偏在高考时遭人匿名举报舞弊。即便最后查清清白,铺天盖地的流言还是压垮了他。高考结束之后,陈澜便离开了这里,从此断了音讯。

      老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泛开一阵怅然。

      “陈澜啊……”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快要融进夜里,“多好的苗子。当年那件事,到现在想起来都可惜。”

      朱星材听见,也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是啊,所以现在看见沈洐,我才格外感慨。一样的天赋,一样沉静内敛的性子,只盼着他一路顺顺利利,不要再重演当年那桩憾事。”

      就在这时,负责批改语文作文的老师翻到金朝那一张。六门试卷,他没有一科空题,所有题目全都写完,只是字迹潦草扭曲,很多地方要反复辨认才能读懂,大部分采分点全都踩空。唯独作文栏里,这首《金榭清郎》工整许多,一眼就能看清。他默读一遍,先是一怔,而后忍不住仰头大笑,笑声打破办公室沉郁的氛围。

      “你们快来瞧瞧这个!”他把答题卡推到桌边,“人家六门卷子每一道题都写满了,可惜大半都不对,偏偏这首小诗,风骨不俗。”

      周围几位老师凑过来,看清标题与四句诗,有人忍俊不禁。等六科总分录入完毕,屏幕跳出金朝的分数:73分,年级倒数第一。

      一室哗然。

      同一场月考,两个极端。一边是七百四十一,甩开第二名七十分,被一众老师视作陈澜之后最耀眼的苗子;一边是六门尽数写满、落笔潦草,最后定格七十三分,稳稳落在年级末尾,年年固守最后考场的最后一座。

      有人唏嘘打趣,说这两个人若是把天分匀一匀就好了。

      没有人知道,被众人寄予厚望、拿来和陈澜比较的少年,此刻正和写下《金榭清郎》、拿了七十三分的金朝一起,安静待在403寝室。

      沈洐坐在台灯下,慢悠悠收拾这两天用过的六科草稿纸,袖口牢牢盖住腕骨。金朝靠在桌边,安静听着远处宿舍楼隐约的动静,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旁人眼里,一张近乎满分的答卷、一套写满却惨败的试卷,只是一场考试里最鲜明的对照。

      可金朝清楚,沈洐背负的东西,远比七百四十一分更加沉重。

      夜色更深,办公室的阅卷还在继续,议论声断断续续飘在晚风里。一张排名表隔开天壤之别,却挡不住两间书桌,在同一个寝室里静静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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