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lofi

4、第 4 章 刚刚吓着你

　　梁红英听程白一说下午的情况，立刻点头道：“明天他再不让晓燕去上学我去跟他说，这一家子都是无赖，他家老二也是，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今年都叫公安拘了好几回了，狗改不了吃屎。”

　　程白放下心来，回到宿舍拿盆洗澡。

　　她刚进澡棚子，准备收拾衣服，就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程白没有声张，装作没听见，舀了瓢水慢慢倒在地上。

　　随着哗哗的声音响起，外面又有动静了，程白拎起墙角的扫帚就冲了出去，果不其然有个黑影在澡棚外面鬼鬼祟祟，程白举起胳膊就打，使了十足的力气，打得那人鬼哭狼嚎。

　　院子那头儿听见动静，都跑出来看是什么情况。

　　章越山鞋都没穿，一跑过来就看见程白披散着头发打人，又是在澡棚外头，一下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薅着那人头发往地上一掼，狠骂了句畜生。

　　梁红英她们打着手电也来了，灯筒一照，可不就是陈二，喝得鼻头糟红，脑门又被章越山摔出个大包，此时已经不甚清醒。

　　梁红英吐了口唾沫，当下就要报警，被程白拦下。

　　“梁姨，叫人把他爸喊来吧。”程白冷静地说。

　　梁红英明白过来她要干啥，不大同意地皱皱眉：“小程，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程白笑笑：“我没受委屈，他一来我就听见动静了，如果能让他家松口送晓燕上学，我就不报警。”

　　梁红英在文水做这么多年支书，早就驾轻就熟，老头一进屋，她就开始说程白是高材生，是县里拨来的，通知书是县长亲自批的，要是因为这件事，因为他们家把老师给气走了，那就是大罪人，村里都得怪他，戳他的脊梁骨，上头政府也得生气，贫困补助没有不说，报了警，儿子也得被拘留。

　　仗着老头不懂，梁红英一股劲往大了说，吓唬得他一愣一愣的。

　　程白和章越山躲在门后听着，两人挨得极近，程白扭头看章越山，眼中闪烁着兴奋，小声道：“梁姨可真厉害，这样一说他肯定害怕。”

　　屋里没开灯，章越山不说话，程白用手戳了她一下，没想到手指被猛地抓住，下一秒，被攥进手心。

　　“山子？”程白吓了一跳，心跳好像加快了频率。

　　“嗯。”章越山声音低低的，抓着她手指捏了捏，问：“刚刚吓着你没有？”

　　程白微微缩了下脖子，章越山的声音之前也这么好听吗？听得她有些热。

　　“下次像这种事和我说，我去找他处理，你自己一个人，如果他今天是清醒的，反手打你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章越山说这几个字的声音反复萦绕在程白脑海。程白怀疑自己也被那人的酒气熏昏了头，她竟然从章越山的语气里听出点不同寻常的味道，不像是单纯的担心，倒像是……

　　程白抓着衣服下摆，忙转过身假装继续听，嘴里胡乱应了声。

　　借着黑暗的掩饰，章越山盯着程白单薄的脊背，看了很久。

　　第二天，张晓燕按时到了教室。

　　程白很高兴，张晓燕却怯怯的。

　　虽然年纪小，但是她多少听到一点，下课，她拿着一盒糖果来找程白。

　　“程老师……对不起，这是妈妈之前带回来的，很好吃的，别生我的气好吗？”张晓燕不太敢看她，怕老师不理她了。

　　程白捏捏她的脸蛋，说道：“晓燕，不要道歉，这不是你的错，你好好学习，以后可以做工程师、宇航员、大科学家，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是现在，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只要你心里懂得就好，保护好自己，有一天你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好吗？”

　　张晓燕点点头，程白把她抱进怀里。

　　章越山来了，在远处听到程白说的话，手紧了紧，正准备转身走，程白看见她，叫住她。

　　“山子，找我吗？”

　　章越山顿住脚步，点了下头，垂在颈后的马尾辫微微摇晃了下，却又不说话。

　　“你怎么了？感觉怪怪的。”程白歪着头看她脸上表情，试图解读。

　　章越山放松眉头，递给程白一个袋子，然后说：“没有，去了趟县里，赵冬生出狱没有路费，在路上抢劫来着，县里公安也在抓他。”

　　程白看看，又是一袋子零食。

　　“嗯，那你跟阿姨也能安心了，”她举举袋子，“谢谢，以后别乱花钱了，我其实不怎么吃零食……”程白又想到章越山那套哄小孩的说辞，有点不好意思，解释两句。

　　“没多少钱，不吃就放着。”章越山说完就没了下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程白没有说话，静静等她开口。

　　“……你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程白不免想到家里，沉默几秒才说：“待到不再需要我吧。”

　　话题没再继续，章越山指指宿舍方向道：“我买了点砖头，下午重新给你盖个澡房，棚子还是不安全，过阵子天凉了也冷。”

　　程白很惊讶，连忙道：“多少钱？我给你。”

　　章越山摆了摆手，走了。

　　夜晚，气温降下来，偶尔有几股微风吹进窗子，睡觉正舒服，大家都早早上了床，章越山却在床上翻过来调过去，难以入眠。

　　她想到下午干活的时候。

　　自己叫程白进屋等着，天热，调水泥灰又大，在旁边待着干啥。

　　可她倒好，她说啥，说想陪着自己，愣是端个小板凳坐在旁边。

　　章越山咚的一声翻过身子躺平，腿叉得老大，把手臂搭在眼睛上。

　　啊，她怎么能那么说呢。

　　过一会儿拿手绢给她擦汗，过会儿又给她递水。

　　章越山要自己喝她还不让，只好就着程白的手喝。

　　章越山在这边翻来覆去的，章玉兰以为她睡不着，开始跟她聊天。

　　“山子，大姨那天跟我说……”

　　话没说完章越山就知道是什么内容了。

　　章越山的大姨愿意做点媒婆活计。

　　“妈，说这干啥。”章越山把手放下。

　　“没啥，你不喜欢大姨找的，自己也可以相一个，虽然不着急，但也得瞧着点儿了。”

　　自己相？

　　程白那条鹅黄色裙子忽然蹦到她脑海。

　　章越山闻到一阵香味儿，没有攻击性，淡淡的，干净的味道。

　　她不自觉说出口：“好香……”

　　章玉兰在黑暗中抬起头：“啥香？”

　　章越山醒过神来，尴尬地闭眼。

　　还好天黑，娘看不到自己通红的脸。

　　“没啥……妈我睡了。”

　　＊
　　第二天一早，天阴沉沉的，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章越山早早去镇上市场采买。

　　菜场老板认得她，专门给她留了好的。

　　“山子，今儿给做啥吃呢？”

　　章越山想到程白那天说她炖的红烧肉香，嘴角忍不住咧开，说道：“炖红烧肉。”

　　老板乐呵呵给她称五花肉，边忙活边问：“山子，你之前厨子干得好好的，咋不继续干了？你把式好，现在会干又肯吃苦的年轻人不多了。”

　　章越山笑嘻嘻：“嗐，俺妈一个人搁家，我老惦记。”

　　老板夸道：“你倒是孝顺。”

　　章越山想了想又说：“但是最近琢磨着还是得出去，要是将来能落下脚就把俺妈一道接过去，所以请婶子帮个忙，你认得的饭店多，帮我打听打听呗，我想跟个师傅，再学学。”章越山说着，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和两条烟。

　　老板生意做得大，县里很多酒店饭店都在她这儿进菜，她跟章越山合得来，人也爽快大方，把那红包一推道：“成，这还是个事儿，我有个侄女就在县城大饭店，问一嘴的工夫，烟我收下，红包你拿回去，到时候孝敬师傅。”

　　买完肉菜，章越山没着急回去，去了通讯店。

　　“姑娘，买手机啊？要个啥样的？”

　　章越山摸摸鼻子，低头在柜台里瞧，瞧见个推拉盖儿的，长得和程白那个差不多，但颜色不一样，说道：“就这个，给我拿一个。”

　　老板没见过这么痛快的客户，也不说选选问问，从善如流地立刻就拿出来开票。

　　章越山摆弄着，问了句：“有说明书没？”

　　*

　　章越山回到村里，大院里停了两辆黑色桑塔纳，一个男的靠着车门点烟。

　　庄会计听见车响，出来帮章越山卸货。

　　章越山往办公室瞅了几眼，问：“庄叔，谁来了？”

　　庄会计顺着章越山的视线看过去。

　　“哦，那是司机，县里扶贫办和镇政府的领导来调研。”

　　“调研？调什么？这么突然。”

　　“说要搞乡村经济，尽快解决贫困问题。”

　　章越山点点头，之前倒是听梁姨提起过。

　　梁红英最近跑进跑出，忙得连口饭都没空吃，晚上还加班搞工作搞到夜里。章玉兰看不过去，就一遍遍往里送饭送水。

　　菜刚搬到厨房，章越山就看见一行人从办公室出来，程白也在。

　　梁姨在前面笑着和两个人说着什么，程白落后两步，和一个年轻男人有说有笑，眼睛弯得像月牙，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跟一株木棉似的，好看得不行。

　　章越山不动了，站着直盯着瞧。

　　“山子，焯水的那口锅呢？”老庄低头忙活，见没人吭气儿，直起腰板，看章越山望着那边，也看道：“哎呀，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先是来个大学生老师，现在政府也要来搞投资了，咱文水呀，就是个好地方。”

　　“诶对，”他忽然低声道，“那个男的，扶贫办的，年纪轻轻就是干部了，和程老师还是大学同学呢，在这儿遇见了，你说巧不巧？郎才女貌的，多有缘分！”

　　章越山这下有动静了，“铛”的一声把菜刀钉在砧板上就要往外走。

　　老庄抓住她胳膊：“诶，你上哪儿去，今天得快点儿弄饭，人家领导也在这儿吃呢。”

　　章越山回头，张嘴就是：“什么意思？还不走了？”

　　老庄扽她一下：“嘘，咋说话，人家来调研咱了，可不得招待好，领导吃过饭就走，听说那孙干事要留下来考察情况，就算要走，总得留人吃顿饭不是。”

　　章越山拧着眉毛，心里不舒坦，老实切菜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