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lofi

2、第 2 章 给你买的零

　　文水村在山脚下，今年刚通了路。离上个村子直线距离虽不大远，但是山路重叠缠绕，平日里没什么人来。

　　村子适龄儿童共有二十一人，刘欣是本村人，比程白大个几岁，高中读了两年就不念了，在镇上跟师傅学修摩托车，前几年爹不在了，还剩个老娘，老人不想离开家，她就回了村里，给梁支书打打下手，偶尔教孩子们认认字。

　　程白和刘欣商量，孩子们年龄差距不小，有的已经是可以上初中的年纪，于是打算分成两个班，一个是小童，由刘欣负责，简单启蒙，教些拼音、汉字和简单的数字加减，另一个班由她负责，系统教育。

　　之前学校没有课本，上课都是刘欣拿着自己以前的旧书抄在黑板上，程白感到压力繁重，这里的孩子如果想考到镇上去念初中，几乎不可能。

　　刘欣看她愁云满面，安慰道：“程老师，不要着急，比起以前情况已经好很多了，能多学一点就很好了。”

　　程白点点头，能坐到教室，能有书本，对文水来说已经不易，其余的，慢慢来。

　　“走吧，到点儿开饭了，你来了，食堂买了棒骨呢，我们也跟着沾光了嘿嘿。”

　　“食堂也在院子里？今天上午没看见。”程白问。

　　刘欣拿出个铝制饭盒递给程白说：“嗐，说是这么说吧，哪比得上城里食堂，其实就是山子她们每天做饭，大家一起吃，也省点钱，你尝尝，山娃做饭可香了。”

　　程白想到那个开拖拉机的身影。

　　办公那几间屋子东面就是厨房，章越山正端着大锅往外走，会计老庄见了夸道：“好娃娃，有力气，小心烫着了！”

　　刘欣笑道：“哎呀，山娃子没得力气咋个越山嘛！”

　　“哈哈哈哈哈.....”

　　氛围轻松，程白听她们逗乐，也跟着笑。

　　程白跟在刘欣后面打菜，章越山拿着大勺子，舀了满满一大勺，就要往程白饭盒里倒，程白忙道：“太多了。”

　　章越山不解，大家都想多打一点，为了照顾她自己特意多舀了点。

　　章越山于是说：“不多，我今天做得多，大家都能吃饱。”

　　程白摆手：“不是，我吃不了，别浪费了。”

　　章越山看她饭盒里那一口米，直说：“就吃那一口干活都没劲。”说完往锅里倒了半勺菜，剩下的放进程白饭盒。

　　人多，大家也习惯了，端着碗站在院子里边聊边吃，程白端着饭盒，有些烫，她换着手，也站着吃。

　　章越山看她忙碌的背影，总是觉得新奇，忍不住就想凑过去。

　　“来，我给你端着，你吃。”章越山直接上手把她饭盒拿过来。

　　程白吓了一跳，要拿回来：“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端着，再说你给我端着你怎么吃？”

　　“我已经吃过了。”章越山不懂她咋那么多的不行，见她执意要拿回去，回屋拎了两个凳子出来。

　　“给，坐着吃。”

　　“好，谢谢。”程白坐下，把饭盒放在膝盖上。

　　章越山没打扰她吃饭，一句话没说，老实坐在旁边看她一口又一口。

　　被人盯着吃饭实在别扭，程白侧头看她几回，章越山毫无自觉，抬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吃。

　　饭后，程白在井边压水洗饭盒。

　　章越山走过来，从裤兜里摸出个塑料袋。

　　“给你。”

　　“给我的？是什么？”程白擦净手。

　　章越山瞧她白净的手，说：“虫药，围着墙边床边撒一圈。”

　　程白没想到她这么细心，来到文水之后遇到的每个人都很好，她觉得幸运，眼睛弯弯地笑，接了过来，微凉的手碰到章越山掌心，蹭到了茧上。

　　章越山忽然觉得脊椎骨有点麻，她搓了把脖子，匆匆抬脚走了。

　　开学的第一节课，程白就发现有几个好苗子。

　　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叫张晓燕，脑子反应快，很机灵，做完了题就乖乖坐在座位上看着她，还帮其他同学讲题。还有一个女孩，性格沉稳踏实，肯下功夫，作业完成得很好，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堂后，程白把她们留下来，单独进行了摸底测验。

　　还好，虽然按年纪来说落下不少，好在基础还算扎实，学习态度端正。

　　“想不想考初中？”程白问道。

　　两个女孩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腼腆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

　　“好，那老师帮你们，但是要努力。”

　　小姑娘们答好，乖乖地说：“老师，我们不怕辛苦。”

　　程白笑着摸摸她们的脑袋，如果能到镇上读书，就多了一份选择和可能。

　　章越山打上午十点就开始备菜，今天还有学生一起吃饭，且得忙活。

　　下课了，孩子们早闻见饭香味儿，一窝蜂从教室涌出来，刘欣和庄会计帮她们打饭。

　　章越山走到阴凉处擦擦脖子上的汗，瞧见程白从教室走出来，今天不是花领子衬衫，又穿了条鹅黄的裙子，风吹得裙摆来回摇晃。

　　章越山捞起自己的短袖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儿，于是放心走过去。

　　刚到跟前儿，听见程白在打电话。

　　“我...已经决定了...你们”话没说完，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程白把手机举得远了些，头低着，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带着哭腔道：“你们不要逼我了。”把电话挂了。

　　章越山皱了皱眉，什么人，流氓？混混？

　　逼她？逼她做什么？

　　程白一转身就看见章越山站在后面几步，正要开口，章越山抢先说道：“什么人？需不需要我帮你？你不用怕他们。”语气非常严肃。

　　程白愣怔一下，明白她是误会了，解释道：“没关系，是……我家里。”

　　章越山倒是没想到，知道问到别人伤心处，刻意地转了话题。

　　“听梁姨说你要去镇上买书？下午我带你去。”

　　程白点点头，眼眶闪着泪花，整个人蔫哒哒的，吸了吸鼻子说了句谢谢。

　　章越山头回觉得自己嘴笨，抬了抬手说：“走吧，去吃饭，今天吃面条。”

　　吃饭的时候，程白一根一根挑着吃，像是要数清碗里到底有几根面条，看她那副没精神的样子，章越山不知道怎么了，老忍不住往那边儿看。

　　说实话，她不是喜欢管闲事的人，但是瞧见程白苦着脸她心里就不得劲儿，笑起来多好看啊。

　　刘欣班里一个小孩儿吃饱了在地上抓蚂蚁玩儿，看见章越山脑袋一下一下地往旁边转，他好奇，也跟着看过去，可那边啥也没有，除了程老师在吃饭，于是他直接张嘴问了出来。

　　“小山姐，你在瞅啥呢？为啥老往程老师那儿看。”

　　章越山立马回头，把食指放在嘴上嘘他，程白抬起头来，章越山没敢看她，在小孩屁股上拍了一把恐吓道：“还管上我了，作业写了么你！”

　　小孩儿委屈巴巴：“中午又没有作业。”

　　因为要拉书，下午章越山借了辆带斗的拖拉机。

　　既然要考初中，学校发的课本就不够用了，程白挑了挑，选了两种练习题。

　　拖拉机停在书店门口，章越山不知道去哪儿了，程白又买了些纸笔回到车上等她。

　　过会儿，才看见章越山拎着个袋子回来。

　　“等了很久吗？”

　　程白摇摇头：“没有。”

　　章越山把那一个大兜子都放在程白腿上。

　　“吃吧，给你买的。”

　　程白低头看了眼，花里胡哨、各种各样的零食，还有几包不知什么牌子的卫生巾。

　　程白疑惑道：“为什么给我买这些？”

　　章越山启动拖拉机，理所当然地说：“小孩子哭鼻子就买点吃的哄哄，不都是这样吗？”

　　程白说不出话。

　　章越山知道她难过，所以买零食来安慰她。

　　程白不明白，为什么亲人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明明一个刚刚认识的人都会在意她的不开心。

　　程白没忍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打在塑料袋子上。

　　章越山余光瞧见，没明白咋回事儿，刚还好好的呢，于是一下坐直身子，又是掏兜又是拉开抽屉，最后从衣服口袋掏出个皱巴巴的纸，有点不好意思地递给程白：“咋又哭了，我不会买，想吃啥你说，我回去买。”

　　程白接过那团卫生纸，不顾形象地使劲儿擤了擤鼻涕，抽噎道：“为什么还有卫生巾啊？”

　　章越山一会儿忙着看路，一会儿又转过来看她，答道：“村里条件不好，用不上好的，你要用着行，以后我都从镇上给你买。”

　　程白抹掉眼泪：“谢谢你，你人真好，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章越山一时语塞。对，我是好人，热心肠的大好人，听程白这么给她归类，章越山好像并不开心，她思来想去，脑子里像塞了团毛线，乱七八糟，找不到头，她打着哈哈：“什么好不好的，梁姨不是说把你交给我了吗，你没见过，她如果发起火来那可太……”

　　程白听她解释所谓“好”是出于梁支书的安排，抠了抠手里的袋子，心里有些闷闷的。

　　程白感到奇怪，她摸摸心口，把这个现象归结为那通电话的余震，没有往深了想。

　　一路上，章越山有意地讲乡下各种见闻，俏皮话一个接一个，想把气氛拔高一点，程白敏锐地感知到了，即使熟悉的情绪仍然困着她，她还是笑起来，装作没事的样子。

　　章越山善良，她不想让她为自己的事忧心。

　　两人说着话，刚到村口就看见庄会计来回踱步，一副焦躁样子。

　　见章越山回来，他着急得快要蹦起来，比划着让把窗户放下来。

　　章越山有种不祥的预感。

　　“庄叔？咋了？”

　　“山子！快回家！你爹回来了，红英去了，叫我在这儿等你！”

　　章越山眉眼一压，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泛白：“知道了，叔。”她又对程白说：“我先送你回去。”

　　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但能感觉到不对，程白说：“先回家吧，我在车上等你。”

　　章越山没有再多说，调头往西边开，油门踩得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