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lofi

1、第 1 章 新来的支教

　　程白拖着行李箱从客运站挤出来。蝉鸣不断，蒸腾的暑气加上一路颠簸让她有些反胃。

　　“宁川！宁川走不？上车就走！”

　　“十块！十块！走吧妹子！”

　　几个中年男人打着赤膊，脖子上挂着发黄的毛巾揽客，甚至要直接伸手拿过她的行李往车上放。

　　程白摆手拒绝，拎着行李箱躲到阴凉处，推开手机屏幕，二十多条未接来电蹦了出来，程白叹口气全部删掉，准备给村支书发条短信。

　　一道带着乡音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是程老师？”

　　程白抬起头，阳光晃眼，她举起手稍遮了遮。

　　一个麦色皮肤的女生，看着跟她年纪相仿，黑亮的头发随意扎着马尾，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短袖，眼瞳亮亮的。

　　见她不吭气儿，章越山切换成蹩脚的普通话，又问了一遍。

　　“你是程老师吗？梁姨叫我来接你。”

　　程白反应过来，连忙点头答道：“对，我是。”

　　章越山看她晒得有些发白的嘴唇，把脖子上挂着的草帽摘下来戴在她头上。

　　女生突然的动作令程白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她抬手扶了扶帽檐，轻声道谢。

　　章越山自顾自拎起她的行李，大步往前走，有力的手臂肌肉将袖管撑满。

　　她动作干脆利索，程白连忙小跑追上去。

　　“你好，箱子我自己拉吧，太重了。”

　　章越山丝毫没有为了一个箱子谁拿的小事跟她讨价还价的意思，依旧往前走着，开朗道：“梁姨还让春娃他们给我画了个牌子，”她动了动胳膊，程白看见她腋下还夹着个纸板，“呵呵我一看就知道你是老师，根本用不着。”

　　程白见她善谈，调动起精神来，不让话落在地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章越山侧头看她，笑得牙齿都露出来。

　　“哪个乡下人穿白衣裳坐车的？”

　　程白低头，白色花瓣衬衫蹭上了黑色油污，乡下大巴没有固定座位，连过道都满满挤的是人，农具、麻袋、鸡鸭鹅，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蹭脏了。

　　程白觉得自己确实缺乏常识，抿抿嘴没有说话。

　　章越山又看她一眼，补了句：“主要是你好看，看着就像大学生，会读书的，跟其他人不一样。”

　　程白只当是客气话，笑了笑。

　　程白跟着过马路，女生走到一个轮胎沾着绿黄草屑的拖拉机前，把行李塞到驾驶座下面。

　　程白心里些许惊讶，下意识觉得她应该是开车来的。

　　在过去的人生里，程白还没坐过拖拉机。

　　驾驶座离地面有些距离，女生拉着扶手两步就坐了上去，打着发动机，细细的排气筒冒出黑烟，拖拉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女生向她招手叫她上去。

　　程白抓着扶手正仔细抬腿，被一把拽了上去。

　　拖拉机没有顶儿，即使停在树荫下，座子也被太阳晒得烫人。

　　程白刚要坐，一只手在她臀下挡了下。

　　程白回头。

　　女生从自己屁股下面抽出一个已经被人坐毛了的秸秆垫子放在程白屁股下面。

　　“谢谢。”

　　女生笑，没说话。

　　座位不大，两人紧贴着坐。这里的马路不像梧州那样平坦，拖拉机开起来晃得厉害，程白抓着扶手，有些紧张，半个身子都靠在女生身上。

　　等拖拉机开动起来，阵阵凉风吹在脸上，闷热的感觉褪去，程白舒服许多。田地庄稼慢慢后退，这时候日头大，地里只有散散地三两人在忙活。

　　章越山神情放松，熟练地操纵方向盘和档杆，拖拉机在她手里稳稳当当，程白瞧着，觉得她很厉害，慢慢放松下来。

　　过去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

　　“刚好来镇上借拖拉机，接你正好。”

　　程白侧头看她，问道：“谢谢，怎么称呼你？”

　　“还啥称呼，我叫章越山，她们都叫我山子。”

　　“月、珊？哪两个字？”

　　“唔，就是那个，越过高山，那个越山。”

　　程白没有想到，念了一遍，由衷道：“很好的名字，你母亲父亲一定对你寄予厚望。”

　　章越山听她慢慢念自己的名字，明明别人也是这么叫的，可感觉有些不大一样。

　　大概是口音吧。章越山想。

　　她笑笑：“不是，我娘不识几个字，小时候我没有名字，是梁姨喊我娘给我上户口的时候她给起的。”

　　程白点点头，知道她说的是文水村的梁支书。

　　拖拉机嗡鸣，尘土飞扬，程白捋了捋发丝。

　　路边长了一排野李子树，章越山双手松开方向把，随意抬手揪下两个，抛给程白一个，挑眉示意她尝尝。

　　“比城里的甜。”她很是骄傲。

　　土路灰大，果子灰趴趴的。

　　程白拿着果子，因为卫生问题迟迟没有下口。

　　章越山看出她的纠结，一把拿过去在短袖下摆蹭了蹭，再次递给程白。

　　被看出来，程白有些不好意思，道谢接过，咬了一口，清爽脆甜，带点微酸。

　　于是惊喜地侧头看向章越山。

　　章越山乐得更开心，眼睛亮晶晶的，也干脆的咬下一大口。

　　章越山确实是个话多的人，一会儿讲梁支书是怎么跟学生们夸她的，一会儿说给她盖宿舍的事儿，程白握着吃剩的果核专心听她说。

　　说着说着，章越山瞟她一眼，兀地伸手，粗糙手指挑开程白掌心，将果核抓到自己手里，抬手一抛，果核翻滚几下落在水沟里。

　　程白看她动作，捏了捏手心，黏糊糊的，问:“有没有卫生纸？”

　　大概是觉得好笑，章越山嘴角高高挑着，说直接擦她身上好了。

　　程白想也没想就拒绝，那怎么行。

　　章越山没开玩笑，不懂有什么不行，自己都说行了。

　　于是抓起程白的手就蹭上了侧腰的布料。

　　到文水的路程不近，一路上和章越山聊天说话倒也不难熬。

　　村口有个石磨盘，五六个孩子在玩儿，听见拖拉机的声音纷纷往大路上跑。

　　“小山姐！！接老师回来了！！哦~哦~”

　　“奶！我去叫奶！”

　　章越山看孩子们兴奋的样子，笑道：“傻娃。”

　　又给程白讲：“都是村里的孩子，知道你要来，都等着呢。”

　　程白环顾四周，山峰秀丽，田野广阔，文水自然风光极佳，但路窄泥泞，房屋低矮散乱，有好些还是土房，屋顶修修补补，堆着茅草。

　　章越山把拖拉机停在晒场，村委的院子宽敞，一排平房办公用，梁支书她们就在这儿上班，另一排章越山说就是教室了，两间教室，院子里的空地既是操场也是晒场，教室旁边还有一小间是新给她加盖的宿舍，红砖瓦的房子，看得出来，村里很用心，这已经是极好的条件。

　　“程老师！”

　　程白收回目光，梁红英从院外快步进来。

　　齐耳短发的女人干练利落，裤脚落着一点灰，估计路上走得急。

　　“梁支书，您叫我小程就行。”程白伸出手。

　　梁红英伸出右手与她握了握，又将左手放在她手背，用了些力道：“欢迎欢迎，你愿意来真是太好了，当时文静跟我说的时候我高兴极了，有了你再加上小刘，这学校就能办起来了。”

　　手掌干燥温暖，眼神真诚率直，程白露出笑容，也回握道：“来之前文静老师跟我讲了学生的情况，我大致拟了个方案，随后找您汇报。”

　　梁红英笑得爽朗：“好！你是专业的，我相信你，你跟山子应该差不多大吧，叫我梁姨就行，来了有什么需要就跟山子说。”说着她冲章越山道：“程老师可交给你了啊，可把人给我照顾好了！”

　　章越山正往下搬她的行李箱，闻言喊道：“知道啦！”

　　宿舍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木床，墙角一个木头柜子，靠窗是书桌椅子。

　　章越山打开门，说道：“屋背后有个棚子，可以上厕所洗澡，家具搬进来有一阵了，落了灰，你歇会儿，我去拿盆打点水。”

　　她放下箱子，一点儿气不喘转头又出去了。

　　程白打开行李箱整理东西，文水的条件和她想象当中有些距离，以往对于贫困地区的印象都来自电视新闻，和自己亲身来到这里看到的还是有些不一样。

　　但目前接触到的人都很随和，是一个好的开始，程白正想着，余光忽然瞄见什么从柜子下面钻过去了。

　　她停下动作，盯着地上瞧。

　　半天没有动静，正当程白以为自己看错了，一条手指粗的蜈蚣从床下面爬出来。

　　“啊！——”程白尖叫一声，扔下衣服转头就跑。

　　章越山正在院子里压水，听见程白的叫声还以为怎么了，丢下盆就往屋里跑。程白一头撞进她怀里，章越山后退半步，伸出胳膊揽着人，连忙看屋里，啥也没有，连只苍蝇都没有。

　　“咋了？你喊啥？”

　　“有虫子，一条大蜈蚣！”程白已然将什么人与人的边界感那些东西都丢到了八千里外，紧紧地抓着章越山的衣服，将她领口都扯得歪七扭八，这还不算，她害怕那蜈蚣顺着腿爬上来，于是又松开抓着章越山的手，将胳膊挂在她脖子上，踮着脚尖有往上爬的趋势。

　　听她颤着嗓子说完，章越山又仔细看地上，哪还有什么虫子，蜈蚣怕是早被她这动静吓得一溜烟儿跑了。

　　章越山想笑，可程白的头发蹭在她下巴上，有点痒，鼻息之间都是她身上淡淡的干净香味。

　　章越山伸手把人兜起来，走出门放在井边的小木凳上。

　　“你在这儿坐着，我去瞧瞧。”章越山拿着水盆和抹布进屋。

　　程白坐在板凳上点点头，脚翘起来，眼睛仍不放心地四处扫。

　　桌子、床、柜子，连门后面章越山都仔细瞧了，没有东西。

　　章越山回头看看门外，看程白那惊弓之鸟的样子，想了想，从桌子上撕下半张报纸团吧团吧捏在手里。

　　“进来吧！没有了！”章越山喊道。

　　程白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模样逗笑了章越山。

　　“这么大人，还怕虫子？喏，我逮住了。”她伸手给程白看那团报纸，然后当着她的面走到门口丢进桶里。

　　程白后知后觉有些尴尬，脸颊泛上薄红：“麻烦你了，山子。”

　　章越山看她红了脸，觉得好玩，挑挑眉毛：“就拿嘴说？”

　　程白下意识摸摸身上，“我没....”然后转身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包奶糖。

　　“我刚来，什么都没带，下次请你吃饭，这包糖你先拿着吃。”

　　章越山看看上面画着什么洋娃娃的糖果袋子，摆了摆手：“小孩儿吃的玩意儿，你留着吧，你继续收拾，我走了，有事儿就去大屋喊我。”她指指梁红英办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