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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我又何其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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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女儿家十五岁及笄,由双亲为其盘发加簪,再拜谢至亲师长后,方为礼成。
祝衔灵回居所之后,独自一人歇在窗下怔怔地凝望着山峦相接的天际,将“及笄礼”这三个字在心中念叨了一遍又一遍。她知这笄礼冠礼该是凡人男女平生仅此一次的大事,但却不曾亲眼见过。
祝衔灵并无兄弟姊妹,父母在世时带她住得离群索居,因而乡里亲邻也见得少。再往后,战乱与灾荒席卷河北道,故乡沧州亦难幸免,吃饱穿暖尚且是难事,隆重的庆礼将众人关在高门之外。
祝衔灵前思后想还是觉得找位年长于她的女性前辈来请教最为稳妥,这念头一生,她心底便浮现出了一人。
翌日,祝衔灵自工坊归来后便循着青鸟回巢的路途去寻人,到时方见符月真正敞了竹笼门料理这些小小的信使。
“符师姐,我又来扰你了。”祝衔灵轻叩门扉笑语道。
“小师妹?”原本垂眸低首料理鸟儿的符月真闻声向门口望去,原本平静无波的双眼忽地一亮,“近来好吗?今日怎得闲来找我?”
本欲归笼的青鸟展了羽翼又向祝衔灵来,她便伸手轻摸鸟儿胸前柔软的短绒毛,边摸着边道来:“近几日多在工坊,今日有事想来请教符师姐。诶?这小鸟便是那日为我衔起铜尺的那只吧?”
“正是它,它有个名字叫莲子。”
“莲子?这名字是师姐取的吗?”祝衔灵见这鸟儿在她手心里轻啄得模样甚是可爱,一时间心思全系在青鸟身上,早忘了正事。
符月真起身走到竹笼前一一环视过这些青鸟,语气中带了几分珍重道来:“每添一只驯好的鸟儿到我这里,我便会为其取个名字。
“我居青崖久矣,协助师父传达山门内外往来的书信兼整理文书也有三年,其中许多事全赖这些鸟儿,久而久之也早生出些感情来。”
“我懂得,我小时候也养过小猫小狗,只是后来,”祝衔灵再摸了摸青鸟的尾羽后,便将那鸟儿放归笼中,抬眼注视着符月真,“我今日找师姐,是想问问有关及笄礼的事。”
“我虽比师妹虚长几岁,但父亲去得早,幼时母亲也不幸蒙凶。”符月真微微蹙眉垂眸,眼中神采皆掩藏在长睫之下,“幸有清鉴师父教我。”
“原来你我是一样。”祝衔灵凝望着她,挨着竹笼坐下,身躯微微向她靠去。
符月真眼波微动,似翻涌起了些情绪又被她生生压下。她停下手中琐事,只安安静静地落座在祝衔灵身旁,良久之后才道:“那日记得梳双鬟去,换身衣裳。若是缺什么短什么,来找我要便是。”
两人坐在篱下,对着一群曳着尾羽、翘着长喙的青色鸟儿,无事要忙也无人来扰。祝衔灵没由来地提起了些幼时往事,符月真细细回忆着道一些在乡野时与母亲相伴的所见所闻,虽有些地域风俗之别,竟也大差不差。
临别时,二人约了次日一同去南峰赏梨花再同吃晚饭,符月真应下明日去工坊寻她。那名为“莲子”的青鸟却在此时从未锁上的竹笼中扇着翅膀啄向祝衔灵发间露出一端的铜尺。
祝衔灵回身避开后又用手轻碰了鸟羽,只想着这鸟儿竟已认得她还有心找她玩,当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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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梨花似雪,拂面不生寒。展眼十日已过,已近暮春,梨树发了新芽,再望去已是新绿一片。每每思及此处,祝衔灵便庆幸着之前已与符师姐去过南峰赏花,没辜负青崖春色。
今日乃是四月初三,她生辰即是明日。
旬月已过,裴泓川的箭伤也已大好。这几日已经可以再往田间打理苎麻田,昨夜小耘回来时还牵着祝衔灵衣角喋喋不休地道来,只说是今日那位穿白衣衫的裴师兄代长老教了他们育麻。
“我办笄礼那天,小耘你记得来,还有糖缠吃。”祝衔灵听着,这般道来。
今日所学的工事已了,长老与同门大多已离去,唯有她留在工坊内还在步步修着那机关石磨。
幸得每日重复的工序终有进展,祝衔灵放下手中打着轮片的锯与规,起身舒展筋骨。
她本想推门到庭院中见见天光,却一转念又向工坊里室而去。向着那暂且藏下凝固着的悬而未决之物的静止之地而去。
因有人来,暗室中的微尘在唯一一束自天窗投下的天光映照下纷纷扬起。祝衔灵卸下门闩,展臂将两扇木门推开,直望向静静立在角落里的两具人偶。
闲置于暗室中的两具人偶以素布覆盖,看不见其面容。祝衔灵走上前去,伸手一揭,触摸到那素麻布的瞬间只觉得这与裴师兄的衣料倒是一种。
那日工坊事变后,裴泓川留下同她一并收拾残局,她竟不知裴泓川是取了自己做衣裳的布料来为两具玄机门送来的人偶盖身。
素布骤然揭下,祝衔灵又一次注视向两具人偶的面容。
两具人偶空空如也的枯目中不见半点神采,亦看不见切切抬首望向它们的少女。
祝衔灵眼底的哀戚停驻得极短,旋即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扯了个笑颜出来,于两具人偶脚下抱膝坐下。以仅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阿娘,阿耶,我明日要办及笄礼了。
“裴师兄请来了木王与清鉴长老为我加笄。
“裴师兄就是那位生得极俊穿白衣衫的郎君,你们若是能见到他,定会见之不忘。他待我极好,这种我自己都忘了的事,他还满心替我张罗。
“还有一位姓符的师姐来帮我梳头,还有个叫小耘的小女娘来吃糖缠……”
祝衔灵絮絮叨叨地道着,仿佛要将入山门这些日子以来的所见所感自顾自地道个干净,她半埋首于膝间,眸光黯淡注视向未关的两扇门间的光亮。
直到她瞧见门口处有人影晃动,她抬首望去,见到身形高挑的女子影影绰绰而来,瞧见了她,又转而望向那两具人偶。
“符师姐?”祝衔灵恍惚回神疑惑唤道。
符月真犹是望着那两副人偶,停顿一瞬后才低首注视向祝衔灵道:“我方想起有一物忘记了给你,便来工坊寻你了,在外面问了一圈也没见人,小师妹竟在这里。”
“这暗室很是难找,师姐找我找了很久吧?”祝衔灵起身道符月真面前道。
符月真无声叹息后,便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祝衔灵,只见那是饰彩的珠贝所做的小盒子,还不及掌心一半大。祝衔灵满心好奇地打开,内容物则是嫣红的凝脂,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是……胭脂?”祝衔灵不解问来。
“是口脂。”符月真解释道来,“上巳节我与师父下山时顺手买的,只是素日里我极少用这些香粉,买来之后还没用过。想着师妹明日应当用得上,故急着送来。”
“多谢师姐,我是正缺着呢。”祝衔灵望着那色如桃花的凝脂稍有出神,竟没想过自己身上连一件能应对明日的寻常梳妆用品都没有。
她又抬眸向符月真,却见符月真又一次望向那两具人偶,似有些不忍开口,久久才道了一句:“想不到……玄机门的偃师人偶竟做得这般精巧。”
“不管他们怀了什么心思送来的,现在这两具人偶是我的了。”祝衔灵展颜一笑,眉眼弯弯,轻快地道来,“师姐待我把这素布盖上,我们出去聊。”
符月真应了一声“好”之后便到外面等待,不过片刻后祝衔灵便出来了。
祝衔灵以素布覆盖上两具人偶,将暗室内复原得如她来时丝毫不差,又笑问着符月真这口脂该怎么用。
符月真却未急着回答,她引着祝衔灵到庭中舀起一瓢清泉净了手后,又以食指轻沾了一点口脂涂于自己唇上示意。
祝衔灵眨了下眼,也学了师姐的模样,以指尖沾了一点嫣红在唇上,轻轻一抿。
天光明彻,流水泠泠,两位年轻女娘互涂口脂,相顾而笑。祝衔灵无声地期许着暮春时节的十六岁生辰的来临,即是她迟了一年的人生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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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四,是日春色足有十分。连这高峰之上,群山重重间也尽处是融融暖意。
祝衔灵醒得极早,屋里屋外收拾了几个来回后,尚未梳妆便已是一身薄汗。
笄礼的场地并未选在她住的龙骨居,而是定在了松林石溪旁的抱月亭。那里虽远了些,但空旷而僻静,既适宜布置操办又不搅扰旁人。
祝衔灵坐在铜镜前,细细梳着新洗过的乌黑长发,回想着豆蔻年华的双鬟髻该是怎样。
镜中少女明眸灼灼也注视着自己。
往抱月亭的路祝衔灵已然走熟了,这次她还携了符月真、小耘与尹芝娘一同去。方过石溪桥时,她已远远见到远处似有彩幡袅袅,走进了才发现那抱月亭已挂上彩幡饰以布缦,成了她没见过的样子。
步上亭前青石路,祝衔灵站在缠着布缦的石栏探头看去,时辰尚早,掌门师父与清鉴长老尚且不在。
本以为无人,她便先入亭中,抬眸却捕捉到了熟悉的身影。
今日看起来却不十分熟悉的模样。
裴泓川正独立亭中,闻声抬眼望去,好似正候她来。
今日的他束起了半散的发,还齐整地戴了发冠。平日里的素布白衣换作了织有暗纹的月白色袍服,举止之间粼粼生光。向她走来时,系在腰间的环佩长玦轻动。
衣衫雅致,束发高冠,鬂若刀裁。不像是她平日里见的如山间白鹤野鹿一般的裴师兄,倒像是哪家的清贵公子。
“裴师兄……来得这样早。”缓了一瞬后,祝衔灵才缓缓开口。
“阿灵师妹,生辰快乐。”
那道贺的声音温和清朗,裴泓川眼中盈着温润的笑意,神情与平日里分毫不差。
“裴师兄你今日……”祝衔灵再次开口,她只觉得耳边一阵灼烫直烧到了脸颊,却顿在了想不出达意的话语来。
“吉日嘉会,我便穿得郑重了些,师妹勿怪。”裴泓川低首瞥了一眼己身,又注视向她道。
祝衔灵回望着那墨色的双眸,其间满是她一人的倒影。
既无珠花金玉,她在梳双鬟时便折了些青萝缠在发间。瓷白的面容轻施脂粉,黛描长眉,口上一点嫣红。鹅黄襦配绿罗裙清影摇摇,白披帛罩在衣袖外淡如轻烟。正是顾盼神飞,灵动轻巧。
“佳期在今日,而我又何其有幸得见屈赋中神女山鬼。”裴泓川微作低眸未再直视面前人,带了几分虔诚缓声道来。
彼时亭外松影摇动,天地霎时无声,唯有这一句轻而缓的话语落进祝衔灵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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