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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而我,是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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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小耘自亭外探了个头进来,睁大了一双眼望着这二人,怔了片刻之后才道:“原来祝阿姐你先到亭中了,我说怎么一转眼就找不到人。”
“祝师妹回神。”符月真跟在小耘身后步入亭中向祝衔灵唤来,迎面瞥见裴泓川之后又向他拱手致意,久居山中的二位门徒之间未多做寒暄,“当心长老们要来了。”
祝衔灵恍然回首向石桥外望去,未见得人便听见了木王爽朗的声音,似是正在对被她请来凑热闹的芝娘与唐时序说话。
“今日欢宴不必拘礼,老夫乃是受邀来帮祝家女儿加笄。”木王韩贲一挥袖步入亭中。
“是掌门师父。”小耘一回身,睁大了眼唤道。
“符生,汝师清鉴可是还未到?”木王又转而望向符月真问道。
“应当不远了,我去石桥处迎她。”符月真微微欠身后便出了亭子。
木王一双炯目饶有兴味地环顾亭中烛光幡影,最后目光则是落在了亭中那一对璧人身上。
“千金难买少年时啊。”木王带着笑意轻叹道。
“掌门师父大约是劝我们惜取光阴呢。”祝衔灵瞥了一眼牵着自己袖角的小耘,又侧目望向裴泓川。
小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裴泓川却未做声回应,他敛着眉目如常向木王揖拜,面上神情被他掩在宽袖下。
木王望着三人却是笑而不语。
待清鉴长老来时,裴泓川迎他们二人上座后便自去站在人群中一隅。祝衔灵被好友们拥簇着步步向前,向两位最为敬重的尊师盈盈下拜。
山中之人不似俗世间那般多的繁文缛节,青崖山间亦是素来崇俭节约物力,因而典礼中省去三次加簪与珠钗合为一次。
拆下缠着双鬟上作饰的青萝,符月真轻梳祝衔灵散开的乌发,而后将梳与篦递给二位长老。
风吹彩幡轻动,亭中光影斑驳陆离。祝衔灵面对铜镜拢着双手跪坐在蒲团上,安静垂眸。篦着她长发的双手温和有力,放慢了动作演示着寻常的同心髻该如何绾来。
她微微抬眼向镜中窥去,清鉴长老带着两位帮忙梳头的娘子为她梳的同心髻其形婉约大方而不失利落,并将她两鬓碎发一一理好。
该是加簪之时了。
不知已隐在众人中多久的裴泓川便在此时缓步向前,双手递上一匣,匣中所呈乃是一支碧玉簪。
木王韩贲取过那玉簪插在那同心髻的边缘,便是稳稳当当落在乌发之间的一点青翠。
递上发簪之后,裴泓川便又回到亭中一隅,只在众人之中安静注视着笄礼的主角,眼底一片澄澈。
“祝衔灵谢过二位恩师。”绾了同心髻的少女轻晃了晃头发后道来。
“可为自己想了字号?”木王韩贲一伸手邀她起身,笑问道。
“莫非是表字?”祝衔灵却是被问住了。
“笄礼上,寻常人家或由长辈赐字,在我山中,名号皆由自己来定。”清鉴解释道来,“若是不喜自己的名字都可改一个来。”
“便如我,清鉴即身清自鉴。也如掌门师兄这自号的王……”
“老夫诨号一个‘木王’,非是占了这山头自封为王。”木王忙为自己辩道。
今日山中之人不分长幼师徒皆在这抱月亭中相聚畅谈,木王方饮过祝衔灵奉来的一觞酒,此时满面红光精神矍铄,正来了兴致讲道:“乃是我这青崖山中一草一木皆可为王,我韩贲削木为杖凭此行走江湖,又伐木制器回馈黎民,忝居山川草木之列,自号为王。”
“掌门师父这王,倒是轻王侯之意。”每在众人中多默默听着一言不发的符月真这次忽地开口。
“那便等我想到时再定。”祝衔灵在脑海中搜寻半晌却无所得,只得先应下,“如今我还比较喜欢我父母给我的名字。”
此时抱月亭中尽是她入山以来所结交的挚友及最敬重的师长,便是由这些人来庆贺她迟了一年的笄礼。
祝衔灵一一环顾望去,直到目光与裴泓川相碰。她瞧见牵头的那人此时却站在众人之间,未争一句话,只是沉静地注视着自己。
于是她等到了众人散去,先是亲送木王韩贲与清鉴长老离开,又是特意没与小耘她们同行。
如她所想,裴泓川也不约而同地在亭中等她,等着与她再叙被打断的话。
“今日真是热闹。”祝衔灵轻敛襦裙款款走来,“裴师兄怎的没回去?”
“我留下来收这些彩幡。”裴泓川见她来,便眼波一转这般回答。
“亭边的彩幡都是裴师兄装饰的吗?”祝衔灵眼眸微亮,又一次环顾过风中招摇的彩幡,“这么多,当真是劳烦裴师兄了。”
祝衔灵自袖中熟稔地掏了襻膊出来,系好黄襦袖子,开口便道:“师兄等着,我帮你干活。”
祝衔灵满眼皆是该从哪处拆起,迟了一瞬才想到原来裴师兄并非特意留在这里等自己。但想着绑彩幡这大阵势竟是他一人做来,想帮忙的心思又瞬间冲淡了些许的失落。
一声轻得几乎不可闻的笑声自身侧传来,祝衔灵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见着裴泓川先一步在她身前,摘下那面彩幡,回首笑道:“阿灵且歇息着,今日是你生辰。”
“怪我非绕这个弯子。”见她真心实意帮忙的模样,裴泓川无声轻叹道,“彩幡不急收拾,是我想在这等你。”
“那正巧,我也在等师兄。”祝衔灵缓缓停下手中动作,似有所悟,心底一片澄净地道来。
“裴师兄是从何处找得这些彩布来?”祝衔灵感到有些好奇,先抛出此问。
“阿灵可还记得我在山中种些什么?”
“嗯……是桑树与苎麻。”祝衔灵脱口而出,分明没刻意问过,此时想起却似早熟记于心,“所以这些彩幡的原料其实是裴师兄种的?”
“桑树是我帮忙打理,不过养蚕制丝之事另有旁人掌管。”裴泓川注视着祝衔灵缓声解释来,“种苎麻与绩麻一事皆是我在做。
“织布自有山门中的织机来做,日织十数匹只需两人在旁简单操纵。”
祝衔灵听得连连点头道:“这个我知道,掌门师父还命人在附近山下推广过这种织机,我未上山时便听过。”
裴泓川一伸手邀她离开抱月亭向石溪而去,见这方向大约是往山下走。
“所以,裴师兄在亭中等我是想与我说什么?”祝衔灵抬首,目光灼灼认真问道。
“方才被那孩子打断的是,阿灵师妹近日关于机关石磨的研究进展如何?”裴泓川道,“另还有一事,与那雨夜你我遇险有关。”
“遇了瓶颈,暂时没什么进展。”祝衔灵一一回答道,“不过我是真的很喜欢穷尽所思钻研机巧之事,稍有破解便如同了悟新的真相一般,是一种再构天地万象的尽兴。”
“阿灵师妹可想去瞧瞧苎麻田?”过石桥时,伴着清溪泠泠,裴泓川忽地回首邀道,“师妹境界高远,那关窍复杂,我帮不上太多忙,只想着邀你去田野一游,或许会有所得。
“有关那另一件事也可以慢慢细说来。”提到另一件事时,裴泓川向山外的长空轻瞥。
暮春时,种在山峰阳面的苎麻尚未成熟,还是青葱一片。为及笄之日精心打扮过的祝衔灵敛裾踩着泥土自两行麻苗中的小径慢走,裴泓川也跟随在她身后,全不顾自己今日穿得这般清贵雅致。
苎麻田中苗芽初生的清芬宜人,泥土与芳草的气息氤氲的湿气袭来,祝衔灵正是喜欢的。
“裴师兄这苎麻田打理得真好,以后我再想不破关窍的时候,便来你这里坐坐。”祝衔灵深吸一口气后,在田间席地而坐。
裴泓川也坐与她身侧,郑重开口道:“阿灵师妹,我已查清那出齐阳城后追来的蒙面人的身份。或许这一切与你并无密切关联,但你若想知道,我便说与你听。”
“那日他们追来时险些害你我没命,怎能算与我无关?裴师兄讲便是。”
“影枭,便是他们的称号。”裴泓川缓缓道来,“极少有人见过他们的存在,因而当时我也无法确定。
“阿灵师妹可还记得夜影司?”
“便是我初来山门那夜里滥杀无辜的那群人,他们的箭矢上有玄机门的翎羽……”祝衔灵低首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怔怔道来,她险些下意识地摸向包囊中的圜鸢刺。
即便是生辰及笄,来亭中欢宴,她依旧带着此物寸步不离身。
“是,影枭便是夜影司之影。有些以梁王亲掌探查司的身份不便做的事,就由他们来做。”
“裴师兄,我听得不大明白……”祝衔灵喃喃道,片刻之后她恍然抬首道,“所以他们那日为何伏击我们?或者说是,为何要抓你?”
“师妹敏锐。”裴泓川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似是赞叹,他说得坦然,“因为影枭如今是由鄢城侯掌管。”
“鄢城侯?药方大会上说生了怪病的那个年轻君侯?”祝衔灵微微睁大了眼,更是不解几分,“说来,裴师兄怎知他的病该怎样治?那么多御医都束手无策。
“裴师兄难不成其实是个神医?”
祝衔灵扯了笑颜出来打趣一句,眼波流转间几分狡黠,似是有意缓解这凝重的气氛。
“咳喘闭肺到体虚无力难以离榻,年轻力壮之人突发此病确是奇怪。实则是突发异症之人体质特别,与寄柃草相冲所致,我猜是他身边新添了寄柃草,此物常作园艺装饰用。”裴泓川解释时神色如常,语气淡然。
“裴师兄怎会这般笃定呢?我虽不懂医术,但也知道咳喘的病因似有很多。”祝衔灵犹是追问。
“若是旁人,我并不敢这般笃定。若是他的话,应当是如此。”注视着满心不解的师妹,裴泓川缓缓道来。
“少年时,我也曾生过一场没头没尾的怪病,咳喘日日加重,直到躺在榻上难以起身。经清鉴长老排查,才知是因为我房中的新添的寄柃草。
“原来是我体质与寄柃草相冲,吸入其气味,便会致咳喘难愈,日日咳到闭肺。”
祝衔灵在侧倾听着,抬首回望时一双明瞳中几分愕然。她长眉微蹙,瓷白色的面上写满了迷茫与焦灼。
“而我,是鄢城侯裴俨的亲生兄长。”裴泓川薄唇轻启一字一字平静道来,眼底并无多余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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