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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番外:七世浮记(六) 而此时 ...

  •   而此时,江南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广的□□——南帮——其副帮主廖湘龄,还正在戏园子里,翘着二郎腿,闲散地靠在黄花梨的靠椅上,一边听戏一边喝着茶,不时还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一出戏唱罢,他放下手中茶盏,拿起茶几上的扇子,用扇子懒散一指台上那个小生,旁边的戏院掌门就奉承地迎上来,满脸堆笑说:“廖爷您吩咐。”

      廖湘龄随手放下扇子,松松解下手腕上一串玛瑙手串,扔进那人早就递过来的手心里,又勾了勾手指,旁边站着的小厮就拿出一袋金条放上去。
      “就说他唱得好,算我赏他的。”廖湘龄微微一勾唇角,“你们这么大一个戏园子不容易,今日也算给你们开个张。”

      “哎,谢谢廖爷,谢谢廖爷……”那掌柜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不住地点头哈腰。
      “行了,退下吧。“廖湘龄说着,站在他身后的人见状,向候在外面的小弟们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谈正事了。
      “哎得嘞,不打扰各位爷。“掌柜的一听,很识趣的退了下去。

      闲杂人等都退下后,廖湘龄才慢悠悠问道,也不抬眼,而是继续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情况怎么样?“
      他本以为这次和往常一样,刑司只是走个过场例行检查一下,并不会有太大的差池,却没想到底下人却说这批货被刑司劫了。
      听完之后愣了几秒,他这才有些反应过来,一抬眼,面上看着并无变化,细看脸色却沉了几分,语气中带上几分愠色,问他们是怎么回事。

      “回副帮主的话,江州新来了个监司,听说是从京城来的,还是个女人,应该是不懂我们这里的规矩。“
      “不仅劫了我们这批的货,还抓了我们的人,听说刑司那边也处理了不少人。“

      廖湘龄听着,不怒反笑,似乎是对这个新监司有几分兴趣。
      “这个新监司倒是胆子不小,既然不懂规矩,我们就来教教她。”
      “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怎么回事?“苏寒商正想着整理好刑司之前与南帮有关的案宗记录,却见虞卿卿急匆匆跑来,和她说放置案牍文书的仓库被锁了。
      “他们说是最近在清理旧文书,三天之内开不了仓库。“虞卿卿皱着眉头,”一看就是故意的,肯定有问题!“
      “但是清理旧文书确实是例行事务,也不好因此现在就与他们撕破脸硬碰硬,往后只会更加艰难。“苏寒商的脸色一下就阴下来,脚步也加快,”走,去找夏寅。“

      “晚辈初来乍到,不懂江州的规矩,还请执司大人多指点。“苏寒商见了夏寅,心里虽是恨他恨得牙痒,表面却还是得装作一副谦恭顺从的样子。
      “不敢不敢,我一个小小江州刑司的案司,我可不敢多嘴,一来就办了这么大一个案子——整个江州,都得感谢你苏寒商啊!”夏寅阴阳怪气着,看了一眼砚台,又抬头看了向苏寒商,似笑非笑道,“只是我这砚台没墨了,不知苏大人……”
      “姓夏的你别给脸不要脸,还让我们苏监司给你磨墨——”虞卿卿听到一半,就忍不住骂道,“你是不是和那个王自珪是一伙的,现在敢拦我们,信不信到时候让你一起进去!”
      “苏大人,您这小侍女——不懂规矩啊。“夏寅嗤笑着,只瞟了一眼虞卿卿,见她生的还算不错,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她说的不错——还有,她是我的副官,请夏大人对她放尊重些。“苏寒商虽是心里觉得虞卿卿有些过于急躁,却又想既然事已如此,与其埋怨虞卿卿过后继续在夏寅他们面前装孙子,不如就这样掀桌子的好——
      ——至少在彻底撕破脸之前还能硬气一回爽一次——反正他们也不会配合自己探案,继续在他们面前弯腰装孙子,也只有自己的腰会痛。

      “你们不干人事儿,还不让人说了?”苏寒商说着,向虞卿卿使了一个眼色,“只要我还在这儿一天,江州刑司就轮不到你踩到我头上来——” 她这一辈子只两句,一是不做后悔的事,二是不做窝囊的事,绝不忍气吞声低声下气地活着。她就是泼妇。
      “不会磨墨是吧,那就别磨了,自己不做人,也写不出什么人字儿来——”其实苏寒商对这句话是不太满意的,毕竟作为宣战宣言,这句话显得有些气势不足,攻击性不够强,一听就知道是现编的。
      但她话音刚落,刚后撤一步,虞卿卿就上前给他桌案上的东西都掀翻了,又很好的弥补了刚才的缺憾。
      很好,不仅语言上掀了桌子,动作上也掀完了。
      只是这样一来,她们就真的是腹背受敌了。

      出了夏寅的办公处,苏寒商直接去叫戚良川来,派几个自己从京城带来的人手去把案库的门砸开。
      过了今天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不如趁现在能捞多少捞多少,反正不能就这么受了气。
      我苏寒商,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仓库就被烧了。
      夏寅对外称是夜里风大走了水导致的,还处罚了当夜值班的打更人。
      然而苏寒商等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他随口编的一个用来搪塞她们的借口罢了。
      “我倒是要看看,她苏寒商,单枪匹马怎么闯出个名堂。”

      此后,苏寒商便与夏寅等人划清界限。她一边在刑司内部,搜集着可能可以证明他们与南帮有所勾结的证据;一边在江州当地,与以廖湘龄为首的南帮之众斗智斗勇。

      “该死,那廖湘龄实在是难缠极了!”虞卿卿骂着,却也无计可施。
      廖湘龄作为南帮的副帮主,必然不会是什么好对付的简单角色,这一点苏寒商也明白。

      虽然说他也曾派人刺杀过苏寒商,但她总还是觉得,他并未真的对她们痛下杀手,而是留了些情面,希望她们能知难而退。
      毕竟苏寒商是京城派过来的人,彻底得罪了总不会是件好事,只是点到为止就可以了。
      可是苏寒商偏不。

      只是在江州半年有余,苏寒商却渐渐发现,当地百姓对南帮的态度,并不像她们原本以为的那样——她们曾理所应当的以为他们应该对南帮避之不及、深恶痛绝。
      这些盛朝的遗民,似乎与这盛朝的残余,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在南帮制定的制度下生存。

      “那是什么——?”苏寒商看着一队人马走过桥面,明明像是迎亲的队伍,却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那是万工轿,怕新娘子逃婚的。”薛修只是淡淡回道。

      苏寒商听了,顿时觉得浑身鸡皮疙瘩起一身。她想起前几日所见的那个疯女人——说是疯女人,不过是个被夫家卖做典妻,结果自己的女儿又被婆家淹死的可怜女人。
      “沈郡主与楚御史所建立的女官制度,终究还是伴随着六王之乱一同消失了啊。”苏寒商说着,只是叹息。

      延朝的女子,至少从现在看来,确实很难再回到大盛永曜年间的光景了。至于自己,则是例外中的例外。
      连她自己都记不住,她这二十三年来,都听了多少旁人的劝告指责与偏见,又如何毅然决然走到了现在。

      “苏大人。”这日,一个苏寒商眼熟的小文员,偷偷跑到苏寒商办事的地方来。
      那文员介绍说自己的姓名叫戴定,说他愿意帮助苏寒商替她做事。
      其实他当时的那番话,听起来并无异常,但苏寒商并没有就这样相信他。毕竟整个刑司基本上都是夏寅的人,谁知道是不是又是他搞的什么新手段。

      结果三日后,戴定因为窃取夏寅的工作文书,被他打了三十大板后赶出了刑司。
      苏寒商并未因此而彻底放松警惕,但还是表现出一副幡然醒悟的样子,带着药去看望他。

      戴定对她说,即使他已经被刑司赶了出来,若是苏寒商愿意,他仍旧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见此情形,苏寒商仍是半信半疑,想着暂时先试他一次,也算是给他一个机会。
      结果,果然不出她所料。这戴定是邹进孝手底下的人,而邹进孝是刑司内夏寅与南帮副帮主廖湘龄互相勾结的牵头人。

      但苏寒商并不想就此收手,而是叫薛修假意背叛自己,与邹进孝勾结在一起,实则是为了套出夏寅与廖湘龄之间违法交易的情报。

      “别说,你演这种吃里爬外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还挺适合。”如愿拿到了情报,苏寒商心情大好,手持文书拍了拍薛修的左胸处,向着他挑眉打趣道。
      “确实生了一副做两面派的好模样儿。”薛修听她这样说,却也只是浅浅一勾嘴角,并未多言,他本来并不是什么营私舞弊之人,只是恰巧长了一张双面奸臣的长相。

      此事过后,又经过几次交手,苏寒商收到了一封廖湘龄的亲笔信。
      她早打听到廖湘龄爱听戏,却不曾想他竟要邀请自己去戏院听戏。
      “——恰巧明日在戏园有出好戏,廖某在此等候苏监司光临。”

      “就算是鸿门宴,我也不怕他。”苏寒商看着虞卿卿满面忧色,安抚她道,“我赌他不敢真杀我。”
      “无妨,若我死了,你们也要接着替我完成这件事。”
      “我要是真死了,你们便以此向朝廷申请,抓捕南帮副帮主廖湘龄。”

      苏寒商千算万算,却没想到,廖湘龄叫自己来,似乎竟真的只是要请自己吃一顿饭,顺便再听一场戏。

      “廖湘龄。”陪他吃完了饭,又看了一场戏,苏寒商已经有些要坐不住,她实在看不出廖湘龄今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陪我看完这一出戏,我就放你走。”廖湘龄见她起身,竟下意识要伸手扯住她的衣袖,但他最后只是抬头望着她。
      苏寒商过去竟从未发现,廖湘龄看人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今夜格外温柔的粼粼的澄江水映在他的眸中,居然有些……有些不像他了。

      “会唱戏吗?”廖湘龄的脸上总是带笑,今日却似乎有些不同。
      “不会。”苏寒商见他如此,自己也不好作一副锋芒毕露之态,便摇摇头,如实答道。
      廖湘龄听完,低头笑了笑,随即看似随口就唱了一段,眼睛却定定地看着苏寒商。

      “……紫竹萧萧月如钩,溪光摇荡屋似舟——”
      “会思念——那一宵虽短胜一生——”
      “……青山在,绿水流……”
      他唱的很轻,不像真是在唱戏,倒像是在——苏寒商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她想扭过头去不看他,可廖湘龄就那么望着她看,她又不好做出这样不礼貌的行为来。

      “天亮了,我们就又是敌人了。“
      “苏寒商,我们别做敌人了,好不好。“一曲唱完,廖湘龄却仍是含笑看着苏寒商,说出的话却让苏寒商心头一颤。
      “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不需要一定争一个你死我活的结局呢。”

      “你是真心的,还是又来骗我?”苏寒商怔住片刻,转过头去问他。见他此刻眸中闪烁如同破碎的琉璃片,就连他从前的模样,此刻在她想来,都似是有了几分虚张声势的意味。

      “这很重要吗?”廖湘龄问道。
      “是真是假,于我都无所谓。”苏寒商皱眉半刻,便神色如常答道。
      “……好吧。”他装作无所谓的笑笑,“来人,送苏监司回刑司。”

      回到此刻,苏寒商与廖湘龄仍在对峙。

      “——所以呢,苏监司无论如何,还是不愿意与廖某和解吗?”廖湘龄身子微微前倾,似是在等待她的回答,“就算——不是与南帮,而是廖某,廖湘龄呢?”
      “大盛亡国已有二十三年,江南却还是盛朝末年时的光景。”他盯着苏寒商的双眼,半真半假,似是平日里的戏言,又像是真心话一般,缓缓地,娓娓道来着,“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
      苏寒商也承认,这并不是一刀切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但还是拒绝向他妥协:“官商勾结,总有一日要解决。”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若我此番就这般回京,我对不起江南百姓,也对不起如此信任我的太子殿下。”
      “既然是几十年的乱象,那就自今日起逐渐改变它,直至有一日叫它终结。”

      听了苏寒商的话,廖湘龄却只是稍显无奈地笑笑,垂眸道:“说是千秋万代四海八荒的盛朝,可到底也还是亡了。”
      “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啊,苏大人。”

      “——我会向你证明,江南的现状是可以改变的。”苏寒商虽有片刻迟疑,却还是坚定道。
      她望向廖湘龄的双眼,她绝不会在此刻怀疑她曾说过的话。
      “曾经认为不可能的事,现在已经成为现实。”
      “现在认为不可能的事,未来也会成为现实。”

      廖湘龄听了她的话,一瞬间怔住,半晌未再开口。
      终于,他闭上双眼笑道:“好啊,我等着那一天。”
      “若真有明主,我愿侍之。”

      往后,苏寒商与廖湘龄之间,从表面看还是一如既往。只是双方似乎都不忍心再对对方狠下心来。

      直到那日,苏寒商与虞卿卿一同乘坐马车前往南州。
      南州与江州,同为江南商业重镇,两城之间往来密切,想必道路发达,无论如何也不该途径一条偏僻的小路,甚至是有越走越偏的迹象——

      “停车——!”苏寒商见周围密林丛生,知道这车夫定是被人收买,“是谁叫你谋害本官——?”
      “大人别担心,刚才是走错了路,现在正在往大路上赶呢。”车夫说着,马车的速度也随之越来越快。

      苏寒商知道这是要坏事了,便向虞卿卿道:“快从马车上下来!”
      一时间,苏寒商、虞卿卿与婢女明昙,三人从飞驰的马车上跳下,滚到小路旁的树林里。

      刚从地上爬起来,苏寒商就见林间逐渐雾气缭绕,想来是有人放了迷雾弹。
      她心里暗叫不好,立刻转头叫虞卿卿快跑去叫人来。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叫她去找薛修。
      见明昙又受了伤行动不便,自己便先与她留在这里,一是保护她不致叫她独自被人掳走,二也是看看此番到底是何人所为,又想怎样害自己。

      见四周逐渐有人围上来,苏寒商虽然开始有些意识不清,但还是护住身后的明昙。

      直到廖湘龄带着他的人过来,苏寒商才终于放下心来,任由廖湘龄扶着自己,却还是迷迷糊糊问他虞卿卿怎么样了,知不知道今天那伙人是谁。
      “虞卿卿这个家伙,我让她去找薛修,她怎么去找你了……”苏寒商心里还是觉得,她和廖湘龄不是一路人。
      “你的副官聪明的很,要是真去找了薛修,你现在人就凉了。”廖湘龄悄声在她耳边半是打趣半是关切地道,“现在晕吗?”
      苏寒商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你们今日这是——?“廖湘龄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形势,才转回来问苏寒商。
      “去南州,结果又被人算计了。”
      “应该是你们刑司的自己人,多半还是夏寅。”廖湘龄说着,环顾着四周的情况,面色十分严肃,“现在怎么样,要离开吗?”
      “既然是去南州,不如今夜先去我那里,应该会安全些。”廖湘龄见她松开了手,自己也就不再扶着她。
      “……多谢廖大人。”苏寒商虽然心中百般不愿,可现在也不得不先向他低头一次,可还是勉强着站了起来——她不能够在外人面前表露出脆弱的一面,让他们以为江州的特使司就是一个这样的女人。

      到了廖湘龄安排的居所,苏寒商便也不装了,甚至没走进寝室,一下就倒在了长榻上,紧闭双眼,似乎仍然很不适的样子。

      廖湘龄见她如此,过去坐到她旁边,想着问她需不需要请医官来。
      “还好……”苏寒商皱着眉头,但还是摇了摇头,“躺一会儿就好了。”
      见苏寒商这样说,廖湘龄便也不再多问,只是静静坐在长塌边上,苏寒商也没赶他走,他便就这样一边看着她一边盘算着南帮的事。
      毕竟此事他一出手,和夏寅那边要怎么交代,和帮主要怎么交代,这些都是他现在不得不想的事了。

      “我之前还以为……全江南的百姓都是在给你廖湘龄打工……”廖湘龄没想到,苏寒商一开口居然说的是土地兼并的事。
      “……你是怎么觉得,全江南是我一人说的算的?”廖湘龄听了苏寒商的话,先是为她在此时还在聊公务而感到无奈,然后是觉得她的话有趣。

      “你以为这些地都在我们手里,其实都在你的那些同僚手里了。”先不说在南帮内廖湘龄之上还有帮主,之下还有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在南帮之外,无论如何他们也都不可能踩到官府的头上去,“张大人手里,至少四万亩良田。”
      “地主说把人打死就打死了,视人命如草芥,自古以来都是这样。都说那是末世之景,如今是新朝了,不兴这种事,可江南现在也还是有。”
      “你要动的可不光是南帮的利益,你要动的还是那些士大夫们的利益。”他说这句话不是在劝她放弃,他已经知道了她不会放弃,“也不光是士大夫。那劳民伤财的芜湖铁画,是要上贡的,那是你们的皇帝喜欢。”

      “我知道。”苏寒商说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问题她何尝不知,可是她已经向前了一步,就绝不会再后退。

      她向来是做好了准备的,个人的私情太杂,若是牵扯到天下人,全都抛掉也无妨。
      她不能因她个人的私情,而负了全江南的百姓。
      可是,可是。
      除了她所想的可是以外,倘若阻碍她的,不是她的私情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番外:七世浮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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