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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番外:七世浮记(五) 李祇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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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祇靠在浴池边,想起起义兵的将领唾骂着李祁的大太监,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见晏清漱推开门进来,他仰起头,缓缓伸出手,微微一笑,邀请晏清漱与自己共浴。
李祇知道,晏清漱喜欢自己这双手,纤细白皙,指尖微微泛着粉色——幸好自己有这样的一双手,他想。
他细细盯着她看,晏清漱此刻着一袭薄纱粉衣,鬓戴桃花,面上还带着羞涩,着实是楚楚动人。
晏清漱牵着他的手,一步步缓缓踏入浴池,感受着她的衣裙被热水打湿,一点点向上浸湿着她的纱裙,直到胸口以下的位置。
她一抬眼就能看到对面的李祇,看到他被水打湿的头发、湿润的粉嫩的唇,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解开后被热水湿透的墨色长衫的衣襟贴在他那立体的锁骨上,顺着向下看,还能看到若隐若现饱满的胸肌。这样的李祇,令她有些不太熟悉。
热气蒸腾着,他脸颊与身体裸露处的皮肤似乎也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深呼吸着,但貌似并不能缓解她内心的悸动。
自浴池内出来后,晏清漱趴在床边轻轻抱住李祇的腰,和他断断续续讲着话,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李祇却就只是这样坐在床边,从指尖碰触到脸颊,渐渐到整只手掌都抚在她的右脸颊上。
他见她像沉沉睡去的雨后桃花,微微颤动的睫毛是花上晶莹的雨滴,即使她此刻闭上双眼,也可想见那双水波盈盈的眼眸。
他本以为他会做到哪一步,却不过只是蜻蜓点水。
他只是轻吻了她的发丝,她的额头,还有她的唇角,再无其他。
不过也好,李祇想,他应该好好珍惜她才对,他绝不该就那样草率地轻薄了她。
他一直低头看着她的睡颜,柔软的长发散开,他感到很幸福,可他还想要更多。
多年前第一次与她相见时,他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虽然她的身份特殊,但他始终不认为那种感觉因此而生。
他希望他可以更加与她亲近,他希望她可以永远不离开自己。
半年过后,李祇率领的起义军攻破长明殿,生擒赵殊和李祁。
李祇即将登基成为新帝,晏清漱理所当然会成为他的皇后。她不仅仅只是他的妻子,她是皇后,是整个大盛的国母。
李祇不到二十岁就做了皇帝,改年号的第一年,他刚好二十岁。
大婚前夜,昭阳殿内,李祇坐在圆桌的一边,隔着滴滴的晃眼的烛火,似是要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对面的晏清漱一夜。
他和她挨在一起,就像是天底下的一轮小小的的圆满的雪亮的白月捧在掌心里。他要与她说整整一夜的悄悄话,他要把他一生想与她说的话,都在这一夜与她说尽。
他叫晏清漱亲自为他取字,说是只取一个寻常公子的字。
他想,若这是她最爱他的一夜,他便在明日天将白前死,从此化作一枚小小的她颈上的白玉佩。
李祇一登基,就展现出其雷厉风行的作风来,废除了许多李祁在位时实际上由赵殊授意的旨意,并召集群臣制定新的政策。
晏清漱一想到她的夫君是全天下的帝王,就感到无比的欣慰。
她想她一定要好好的辅佐他,共同治理好整个国家。
她没想到的是,李祇下旨将万清水赐金放还,免除他的一切官职,只允许留两个养子为他养老送终。
晏清漱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说:“我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我的皇位。”
“他伴我多年,我如此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
除此之外,朝上有臣子劝谏他应当纳些嫔妃入宫时,他直接下旨将其斩首。
“朕只有一位妻,即使天下佳丽无数,与朕何干?”
此后,无人敢再提此事。
晏清漱去找他,劝他不要杀掉那个大臣,却被他反问:“你难道希望我的身边睡着别的女人吗?”
“你难道不爱我吗?”他的脸上显出难以置信的委屈的神色,看的晏清漱连呼吸都一滞,即使并不理解,却只能点头应他。
“他们都说我应当广纳嫔妃,多育子嗣。可我既不想与别的女人在一起,也不愿见你受生育之苦——”
“在我死后是谁的儿子当这大盛的皇帝,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听到这里,晏清漱第一次想,她以为的李祇,和自己眼前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会有皇帝只有一个妻子,怎么会有皇帝一个子嗣都不要。
她看了太多的平民百姓,便再也不能装作这世上只有他们二人,陪他做只有两个人的昭阳殿里的过家家故事。
不是只有儿戏里扮作的阿爹和阿娘,这个世界上有好多的人,会受他们的一言一行影响,甚至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是他看起来又是如此深深的爱着自己,使她无法辜负他。
朝中人皆说这位新帝多疑残忍、喜怒无常,却又对他无可奈何。
一方面他确实离经叛道,不循祖制;但另一方面,他登基后重用能臣施行改革,晏皇后也一心辅佐他,在他的治理下,大盛似有中兴之象。
承阳殿上的李祇,与长明殿内的李祇,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正当晏清漱想着终于能与李祇琴瑟和鸣、伉俪情深,做一对世人眼中的明君贤后之时,却听奴婢来报,说是陛下要杀废帝。
她口中的废帝,便是李祁。
李祇攻破宫城后,便一直囚禁着李祁。因着晏清漱求情,他才并未立刻将他斩首。
而晏清漱也背着李祇,在李祁宫内安插了眼线,若有异动,即刻向她禀报。
她甚至顾不得该如何向李祇解释,径直就去了长明殿。
晏清漱还没来得及向他跪倒,就见李祇似是早就预料到一般,转过身来。
那是他第一次,用那样悲哀的、痛苦的、冰冷的眼神看向她。
“你又来为了他求我了。”
“我很——我很难过。”他原本是想说失望的,但他最终还是觉得,失望两个字太重,对她无论如何,也不该用那样重的词。
“他只是你一人的恩人,却是全天下的罪人。”第一次,他俯视着晏清漱,却没有扶她起来。
“他生在这帝王家,享受了二十余年的荣华富贵万民景仰,却不过因为一句迫不得已,便可以躲在赵殊背后不承担他的责任吗?”
“他做傀儡帝王着实可怜,可是因为他甘于做傀儡而死的千万万百姓不可怜吗?”
“你既是晏朗之女,就该知此理。”
“这样的世道,他作为君主却只是躲在赵殊背后,说着权臣当道主少无为的胡话,他当然该死!”
“他只能活二十岁!”晏清漱仍旧跪在冰冷的大殿的金砖上,只是仰起头哀戚地望着李祇,“你以为他不想吗!”
“不然你以为赵殊为什么放心扶持他,你以为林计温雅庭为什么要支持你?”
“——所以呢,你也和他们一样吗?”听到李祇这句质问的瞬间,晏清漱整个人都愣住了。
“所以如果他不会死的话,你是不是就要选择他了?”
李祇说着,面上的温度降到最低点,语气也是无比的冰冷。他此时心疼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可他更是想到她居然为了那个李祁,连冷都不知道冷了。
“所以他才必须死——我不在乎什么江山社稷,但是他,必、须、死。”
“来人,送皇后娘娘回昭阳殿。”
他转过身去,似是不愿意再与人讲一句话。
李祁被处死后,晏清漱与李祇虽然有过争吵,但最后,他们的关系还是回到了此事发生之前的状态。
李祇生辰之时,晏清漱亲自下到御膳房去,为的是给他亲手做一碗长寿面。此前李祇也曾亲自为她下厨,即使这并不合礼节。
直到那日,她偶然得知李祁生前曾求李祇准许他与自己见一面,还给自己写了一封信,但都被李祇断然拒绝了。
一瞬间,她带着巨大的痛楚,再次前往长明殿,去找李祇。
“为什么,为什么……”无论是遗憾,还是悲哀,还是不解,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她已经无法分辨了。
她只是感到心痛,为李祁,为她和李祇,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你看起来太爱他了,我不喜欢。”李祇的语气温和,似乎是在安抚她,又似乎是在警告。晏清漱已经听不出了,总之他不会像他表现出的这样温和平静。
她此刻开始坚信,他就是个疯子。
“他只是想再见我一面,在他死前的最后一面。”晏清漱深吸一口气,还是强撑着,至少她的语气要更冷静些。
“如果不是他,你根本活不到今天。”
“他给我写的信呢?”她忽然想起还有一封信,她猜想李祇肯定不会留下李祁的东西,但还是问了他。
“烧了。”李祇语气依旧平静。
“你看了吗,里面写了什么?”
听到这句,李祇一瞬间仿佛理智崩开了弦一般,转头受伤地望向晏清漱:
“你凭什么————为什么————”
“你是我的皇后。”他加重了“我的”两个字。
“我也可以不是。”晏清漱立刻回道,她想的是她未必非要留在宫里,她也可以逃离他的身边。
“你难道还要做他的皇后?!”李祇听到她这样说,眼中满是不解与质问。
“李祇你疯了吗?”晏清漱觉得他简直是不可理喻。
此后不久,李祇纳了几个妃嫔进宫。
见晏清漱似乎并不为所动,他便又将她们全都逐出宫去,夜里到昭阳殿去。
“我去请了算命的,他说我们两个上辈子是青梅竹马。”
“我们两个上辈子就是在一起的,那这辈子是不是也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
李祇似乎是在祈求着晏清漱能够爱他,哪怕她只是说一句爱他,其他的,他也可以自己骗他自己。
那个算命的确实说了青梅竹马,但其他的一句都没敢说,李祇听了便以为他们上辈子是佳偶天成,便以为他们这辈子也是天生一对,就赏了他黄金百两。
他只是希求着,能有人告诉他,他与她是绝配。
少年帝后他不在乎,少年夫妻他才愿意。
昭阳殿外的廊下,晏清漱召林计议事,不成想一转头,看见另一边阴凉处的李祇。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凉凉的盯着她。
娘娘。皇后娘娘。
他就这么望着她。
她对李祁也好,对林计也好,她怎么对谁都好。
“——陛下就算不信任臣,也该信任皇后娘娘。”李祇又想起林计和他说的那句话。
在宫外开医馆的那些年,晏清漱一直以为是林计在保护着她。李祇也知道这和林计有关,可自己明明也在暗中保护着她。他那时便开始嫉妒,为什么在她身边的不能够全部是他。
“你为什么要把林计调离京城?”不久后,李祇将林计调离京城。
他并不会真的将他一辈子调离出去,林计于盛朝大有用处。但他需要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也让她彻底忘记这个林计。
“因为我不喜欢。”
“从赵姿到赵平济再到赵殊,姓赵的没一个好东西,就该赶尽杀绝。”
“自林宗熹时起,姓林的身上也都淌着赵家人的血,这个讨厌的林计,他动不动在你面前,我厌极了他。”
她不知道,那是林计的计谋。但李祇知道,林计将她送到自己跟前,以此使林家与昭阳殿产生关联,以此使林家多一重保障——晏清漱是绝不会让自己杀死林计的。李祁死后,她只会更加护着林计。
李祇自己也承认,就算他再讨厌林计,倘若晏清漱真的声泪俱下地求他,他无论如何也会听她的。
昭阳殿内,宫门紧闭。
晏清漱被李祇囚禁在宫内,李祇不顾她的挣扎和质问,把她拉到床榻上。
“这宫里……是不是都是你盯着我的眼线?”
即使看着他现在这副模样,她无论如何也绝对说不出恨他这两个字,但她觉得太累太累了。
“这天下都是。”
“就算你有一日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去到你的身边。”
“即使你讨厌我,我也不能够放你走。”
“如果你离开了,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听到最后一句,晏清漱转过头去看他,看见他眼眶里将要流下的眼泪。他不愿在她面前流泪,于是他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我一点都不温柔,我一点都不善良。”
“如果我之前对你的那些温情脉脉都是假的,如果我就是一个可怕的人,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晏清漱没有回答。
和他有关的事和细节密密麻麻的太多,她一时无法忘尽。
可是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爱他,她真的是爱他吗,还是只是听了林计的话,而心甘情愿地辅佐他,还是说她当初只是可怜他呢。她爱的,真的是她面前的这个人吗。
可是此刻,她又对他于心不忍。即使是他站在廊下盯着她与林计的那次,她也是最先觉得他可怜。
况且若是她离开了他,天下的百姓会不会因此而受苦呢。
“罢了,我放你走。”沉默良久,李祇最后叹息着开口道。
“只有一个条件,你一定要活得幸福,比在我身边幸福。”
“除此以外,我别无他求。”
(六)
荒诞的,阴冷的,危险的,逼仄的,紧张的,刺激的,昏暗的。
滚啊。
苏寒商身着绀青色马面裙,抽出长刀向前。
她愤愤地在心里骂着廖湘龄,既担心虞卿卿遭遇什么不测,又担心找不到她自己会先遭遇不测。
要是戚良川在就好了。
她确实想知道,这次廖湘龄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次自己面前的人居然就是廖湘龄本人。
“玩够了,打算亲自动手了?”她刻意冷冷地问道。
“不打算反抗一下吗,亲爱的监司小姐?”廖湘龄带着饶有兴味的笑盯着苏寒商,语气里尽是轻佻与从容。
苏寒商甚至懒得回他,虽然她还有些狼狈地坐在地上,但还是差点就当着对面所有人的面,对着廖湘龄翻了个白眼。
廖湘龄见她不说话,笑着向她伸出手,想要拉她一把。
“地上凉。”
苏寒商没接他的话,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
“和好吧。”廖湘龄收起笑容,稍微正色了些,再次开口道,言语间带着几分暗藏的想要求和的讨好意味。
“啊?”苏寒商听到这句,立马皱起眉转头看向廖湘龄,像是在听一个不可思议的笑话。
“你把我的贴身侍卫陷害到农村去种地了,还把我副官抓起来了,你和我谈和好?”苏寒商像是在质问廖湘龄,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也像是在用强横的语气说服自己不可以答应他。
“就是这样才谈和好啊。”廖湘龄像是猜到她会这样讲,并不恼,只是略带无奈地笑笑。
“不然你肯定要拒绝我的,我又不傻。”
“呵。”苏寒商盯着他,发出一声冷笑。
“你们是国朝的蛀虫,只有杀尽你们这些蛀虫,国朝才能昌盛。”她说的理所当然斩钉截铁,既像是唾弃他要与他划清界限,又像是再一次说服自己。
“原来监司小姐,是这么天真的人啊。”
廖湘龄听后双眼微微睁大,似是有些惊讶,面上带着几分稍显遗憾的笑容,却又像是早知会是如此的了然,所以才故意这样说道。
一年前,江州。
江南地区自来是历朝重地,如今更是延朝最富庶的地区。然而延朝统一不久,此时根基尚且不稳,而江南的旧朝残余,也就一直留存着。
皇帝意欲考验太子朱思湛,而朱思湛本身也有着向陛下做出政绩表现自己的想法,加之想要在江南培植一些自己的地方势力,便自请解决江南之难,肃清地方□□势力。
苏寒商作为朱思湛的忠实下属,便南下前往江南重镇——江州,任职江州刑司监司,受他委托调查此事。
刑司,是延朝地方县市设立的集执法司法监察于一身的机构,其中执司负责执法,主要负责前期探案与抓捕环节;案司负责司法,主要是审讯与审判环节;监司则负责对整个刑司的监察,为刑司之首,重市的监司一般由中央直接委派,且定期要向中央汇报情况。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职位——特使司,其只在特大案件中,由中央特别派遣京官至地方进行管理时出现,在此期间包揽执法、司法、监察三个环节。
江州刑司监司苏寒商,连同她的副官虞卿卿,以及侍卫戚良川,接到皇上的任命和太子的委托后,就这样一路南下,走马上任了。
到达江州后,苏寒商不敢懈怠,趁着江州刑司还没反应过来,立刻就发现了当地执司贪赃枉法,并与南帮副帮主廖湘龄勾结的罪证,以此直接将执司送进了大牢。
将前执司与南帮勾结之事处理过后,苏寒商又发现此事不只与一个小小的执司有关,而是事关整个江南,便立即越级上报回京城,请太子殿下下令成立专案组彻查此事。
得到皇帝下旨后,朱思湛便委任苏寒商为江州刑司监司兼特使司,同时派薛修为副监司,南下助她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