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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番外:七世浮记(三)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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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他死了吗?”
陆蔽月见车夫与下马车前去查看的婢女半晌都不出声,掀起窗帘,探出头来紧张的小声问道。
她望出去,夜里看不清其他,只见白茫茫的雪地之间,车前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陆蔽月,康朝丞相陆晦蕴之女。
今日她本是因故误了时辰,担心外出晚归受母亲责骂,这才抄近道走山路,不承想半路却遇到这么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她皱着眉下了车,一旁的婢女提着灯笼,让她看的更清楚些。
见确实是个受了重伤的少年,看年纪似乎还不大,陆蔽月一时起了恻隐之心。
她自言自语着,还是有些怕,怕面前的已经是个死人。
陆蔽月想着他会是什么人,会不会很危险。最后犹豫着,还是把他带回了丞相府,藏在了她居所的偏房里。
一夜大雪,次日北风呼啸,天气阴冷,似是仍有雪意。
陆蔽月坐在床边,忧虑地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又怕请医官来被父母发现他的存在,一时间束手无策。
“好热,好热……”听到他似是呻吟似是梦话迷迷糊糊说着,陆蔽月又见他脸色苍白里透着不正常的红,便抬头摸了下他的额头。
好烫。
“疼……”又听他吸着气喃喃着,陆蔽月就更急了。
没有办法,她只得趁着晚上悄悄躲到无人处,唤那位狐狸公子来帮自己。
狐狸公子,这是陆蔽月对他的称呼。其实他的名字叫柳涟,陆蔽月自幼就认识他了。
他告诉自己,遇到困难时,可以到无人处召唤他。他从未食言。
陆蔽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帮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存在。
但现在她没有办法了,她只能求他了。
片刻过后,一阵疾风卷起地面积雪。
积雪散去,陆蔽月抬头,便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持伞立在自己面前。
“这次找我……是为了别人吗?”
柳涟一见那人,便看出他是季宣的转世。明明柳昭已经转世,为何她又会遇到他。
他心里酸涩,只是冷冷说着他救不了一个要死的人,可略一转头就能看到她哀求的表情,即使再不愿意,也还是心软了。
“他差一点就要死了,还好你及时来找我。”
柳涟离开后,陆蔽月还是守在这个不知姓名的人的床边没有离开,见他呼吸逐渐平稳,心里想他是能活下来了。
但他还是一直没有醒来。她知道柳涟不会骗自己,但她还是担心。
仔细看着他的面容,清瘦苍白的一张脸,像阴天山间路边一朵被车轮碾过花茎溅上泥水的纯白小花。
又让她想起偏院的角落里,下人们随便用个花盆装上,便被丢在永远见不到阳光的地方的那盆白色鸢尾花。花开的细弱,看着让人怜惜。
她只是叹着气,怕他太阳一升起就会消散不见。
果然。
第二天一早,陆蔽月到偏院去,就发现他不见了。
也许是自己醒来逃掉了吧,她这样想着。
反正还活着就好了。
几个月后,春猎。
席间,陆蔽月居然再次见到了上次被自己所救的那个少年。
少年如墨般的长发披散开来,一身黑衣,雪白的皮肤,立体的五官,周身冷淡的气质——却有一双似是暗藏着些许波澜的眼眸。那也是她上次见到他时唯一未见到的,他的双眼。
除了面色没有那么虚弱之外,和她那夜所见的几乎是同一个人。
令她更加惊讶的是,那少年与自己对视时,神色也不自然起来。居然真的是同一个人。
经人介绍,她才知道原来他是当朝太尉魏洞声大人的养子魏渝。但若真是太尉大人的养子,他那日又为何会如此狼狈,还差点死在雪夜里。
宴上,陆蔽月只是与她早就定下娃娃亲的那位世家公子聊天,偶尔向魏渝那边瞥一眼,见他似乎也在注意着自己。
直到向他敬酒,陆蔽月想魏渝似乎并无异常之举,但自己莫名就感觉很奇怪。但魏渝只是温和回敬,她也就不好有其他的举止。
宴毕,世家子皆骑马入林打猎,魏渝上马后却不同他们一起,只是在跑马场上绕着圈,魏洞声也并不过来。
陆蔽月闲来无事,散步途径跑马场,魏渝看见她过来,便转向她问她要不要试着骑马。
“我……我没骑过马,还是算了。”即使他柔声问她,但陆蔽月不知为何仍有些胆怯。
见她拒绝,魏渝一垂眸,犹豫一瞬后,勒马转向离开。
但没走几步,他又停下来掉头回来,停在那里,直到看着陆蔽月离开跑马场。
虽然北方战事频繁,但康朝在长江以南,似乎目前来看还很安宁。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份安宁不会长久了。
陆蔽月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但她只是一个女儿家。
陆蔽月的女先生,就是亡了国的小姐来她家做老师的。没文化的官家小姐做妓做妾,有文化的有的做了女先生,有的卖书画写诗词做营生。
她多怕有一日她也落得那样的下场,又或者自己早在战火中殒命。
康朝的民众再如何也不会想到,仅仅过去三个月,就会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能不能救救我们的国家,也救救我……”陆蔽月的父亲,也就是当朝的宰相陆晦蕴,因直言进谏引起皇上大怒而被夺了官。
“我知道你很厉害,我不想死。”她没有办法,她不想亡国也不想死,所以她只能来求他。她甚至是深夜独自到魏渝的将军府来求他,对还未出嫁的女子来说,这是万万不应该的行为。
她没有提那夜的救命之恩,她还不想以此来要挟他,那太不成体统了。
此时的魏渝已经屡立战功,做了大将军,但陆蔽月知道,他并不在乎这个王朝的存亡。像他这样的人,无论在哪位君主之下,他都能够享受荣华富贵。
面对陆蔽月极尽卑微般的哀求,魏渝只是侧着脸,不看她也不动,脸上带着似乎是有些忧伤的神情,想了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道。
“你救过我的命,我确实应该任你摆布,听从你的命令。”
但是说完之后,他一皱眉,转过身来面向陆蔽月。
“但你此刻也难道是因为你曾救过我一次,所以要我——往后报你的救命之恩吗?”
听到这句话,陆蔽月整个人都怔了一刻,她不知道她此刻感受到的是什么情感。她想说她会感谢他,但又好像她此时说什么,都只会显得她很无力。
“......”魏渝却又不看她了,看起来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听到身后的人声,一转头见前来与魏渝商讨军中事宜的将领——
闺中女子深夜前往陌生的男子家中,若是传出去,这是对声誉极其不利的事。
陆蔽月一时不禁羞愧难当,即刻便掩面而去。
不久之后,陆蔽月原本定下的娃娃亲也作罢了,因为她的父亲此时已经不再是朝中的宰相了。
即使她现在心里再急,她也仍是什么都做不了。
一日阳光正好,她便与婢女一同坐在河堤边吹着风。虽说是她从前的婢女,可她如今已不再是小姐,不过是撑着个没什么用的门面罢了。
她自嘲般地想着,用手里的柳枝百无聊赖地拍打着身旁的巨石。
起初感觉身后有人在盯着,她也并未过多在意,可这种异样的感觉久久未散,她便回过头去,见魏渝抱着胳膊倚在树边盯着她看,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陆蔽月看着他身着军装,猜他是自军营而归,她与他对视了许久,他似乎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犹豫着要不要去找他,虽然他上次似乎并没有答应她,但她却对他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情感。
于是她起身要去追他,可她起身后,魏渝却也转身要走。
“你等一下,我跟不上你——”听到陆蔽月的声音,魏渝只是顿了一下,就接着向前走去。
他走的不快也不慢,刚好是陆蔽月追不上他却又不会跟丢的速度。每次陆蔽月想要停下来转头回去,他却又停下来,直到她跟上来。
她就这样在他身后追了他许久,直到她终于抱住他的胳膊,让他不许再走了。
军装外层粗而硬的面料,磨得她的手很不舒服,可她还是没有放手。
“......”魏渝没有看她也没有动,他知道他只要一抖,她就会抓不住他的胳膊,但他只是刻意冷淡地开口道,“你这是在......缠着我吗?”
“那你别让我追上你就好了,你刚才又停下来做什么?”陆蔽月犹豫着要不要松开手。
“我说上次的事,我不是拿我救过你的事要挟你,”她不知道这话在魏渝那边算什么,但她觉得她先要说出来,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误会,但她要先说她的意思,“我只是想求你帮帮忙,是我有求于你。”
“……”
陆蔽月想求他能不能救救她的国家,因为她还是不想死。可是除此之外,她在想,有没有些别的东西呢。
他始终没有开口让她放手。
那日陆蔽月见到魏渝,她本与他擦肩而过就要离开,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带走。
直到将她带到无人处,魏渝将她逼至角落处,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
他左手抓着她的手腕,右手支在墙上,明明比她高许多,却故意仰起头,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爱有时会产生恨。
一个人只有一颗心,因为自己的心不受控的到了对面人的那边去,从此自己的心里就是空的了,那一块永远的缺失着,只能靠追寻着她。
从此便只能任她摆布,只能被她牵着走,万般不愿也无法。
所以他有时想要伤害她,想要中伤她,可是做出来说出来,却就不受控的变成了另一副样子,就是他在照顾她关爱她了。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沉默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也没有很久。
陆蔽月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他迅速俯身过来,温热的气息带着清爽的微风,一齐逼空了她脑海里的所有东西,一瞬间催红了脸,她既是躲闪不及,也是下意识没想到要躲。
魏渝的脸凑过来,陆蔽月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微微偏过头凑过来,一瞬间靠的太近又一瞬间退开,陆蔽月还以为他要吻在左脸颊,回过神来,眼前却只见他高挺的鼻梁和闭上双眼后直而长的睫毛,睫毛长的甚至有几分娇气,都不像男孩子了。
明明上一秒眼前还是他粉红的唇,又像是要亲过来,又像只是不经意靠近。
回过神来,她见他脸上的常见的淡淡的带着些忧伤的神情,却又带着些似乎更加苦涩的东西。
魏渝生的颇美,像清风里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又像子夜时的落花,过轻仿若无重量,划过墨绿的莲叶,轻缓停留片刻后,无声没入冰凉的池水,直至被黑色的池底吸进去。
他似乎是美而不自知,不清楚他的美貌为他增添了多少的魅力,又如何使他无表情还是蹙眉都锦上添花,连他的忧伤都拨动人的心弦。原本就太美,怎么都只会更美。
他不再故意仰起头,他低下头细细地看着她的脸,目光也逐渐变得柔和。
他看了她的脸许久,又垂下眸去,才缓缓地开口道:
“——我要为了你吗?”
不过几个月后,北方的景朝就打了过来。
景王萧烈连灭北方两个小国,如今已有南下之势,想来是要统一中原,矛头直指康朝。
康朝君主一心只想安逸度日,并不想大动干戈,便只是派使臣割地求和,同时承诺会派公主前去和亲。萧烈并未让康朝送公主和亲来羞辱他们,是康朝自己求的。
然而,他不舍得让自己亲生的女儿前去北方,而是打算封陆蔽月为公主前往景朝和亲,以此暂时平息这场战事。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但他又不想后世之事,只要此时纵情享乐就够了。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替陆蔽月争辩。他们觉得不该就这样求和,但又没有敢亲自上阵抵抗景朝的人站出来。
他们宣陆蔽月进殿,却只是为了宣布她的死期。
陆蔽月纵使再不愿意,但她此时只能被动的接受她的命运。她要怕的事太多了,亡国那么远,也不该是她最怕。
高家身为皇族,却也只是整日混吃等死,她一个尚未出阁的小姐,又能有什么办法。
魏渝见此情形,不顾魏洞声的劝阻,站出来自请领兵北上,向陛下承诺,如若此战不捷,他便自尽谢罪。
反正他本来也没什么在意的。
他并不是魏洞声的养子,他只是一个被他养大的死士,为他无数次刺杀他的政敌。
直到那次,他不过也是因为看到活着回来的自己,觉得自己的价值足够大,才赏了自己这样一个身份。
养子这个身份,是他赏给自己的,然而他不稀罕。
他不叫魏渝,他叫荆符。
得到陛下应允后,他便起身,众人以为他是要离开大殿,却不曾想他走到陆蔽月的曾经定下娃娃亲的“哥哥”面前,一刀将他捅了个对穿。
鲜红的血溅了荆符一脸,吓得众人皆是面色一变,而他却面色如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三个月后,荆符只带领着一万南康军队北上。
奇迹般的是,荆符居然带领着这支军队大败景军,竟使得景王萧烈亲自停战。那一年,他刚满十八岁。
此外,荆符在战场上身先士卒,以一敌百,杀敌无数,其亲率的部队更是勇猛异常,战无不胜。
南康民众都说,这是天降战神,是来拯救南康的战神。
然而荆符并不在乎这些。
当他凯旋回朝要求封赏时,也只求陛下赐婚他和陆蔽月。
班师回朝之日,满眼都是朱红色的旗帜,铺天盖地的黑压压的军队一眼望不到边际。
身后是遮天蔽日的旗帜,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荆符一马当先,踏过荒草连野的路,直奔都城的城门而去。
陆蔽月自城门而出,她仰起头来,衣裙飘飘。身后是整座都城,她奔向只属于她一人的英雄。
她此时对荆符还并没有多少的喜欢。可是她知道,他们这辈子再也分不开。
对荆符来说,当政的是高家还是别的什么,他都不在乎。
只要能让他与她在一起就好。
(三)
褚离被五花大绑丢进大牢的时候,想的最后一句话就是:
“——完了,这次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结果还没等到天黑,就看见了牢房窗台上站着的乌鸦,她知道是阿池来救她了。
“放心,有我在。”阿池说着向她温柔笑笑,笑的连眼睛都眯起来。即使是故作轻松的语气,褚离也听得出,他是在安慰她。
“大小姐怎么——”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麻利地帮她越狱,“罢了,回去说,还是回去再说。”
逃出大牢后,阿池背着脚腕扭伤的褚离走在回家的路上,他驭鸟用的笛子则被褚离拿在手里。
褚离闭上双眼,安心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即使两个人都一句话不说,只是感受着他透过衣料传来的温暖,她也感到无比的安心。
褚离曾是景朝一位高官的独女,阿池曾经到她家府上驱过乌鸦,那时两人曾有一面之缘。
她九岁那年,家中惨遭灭门,而她在一位白衣公子的保护下侥幸逃了出来,但她不肯同素不相识的白衣公子离开,反倒是抓住了自称当时恰巧路过的阿池。后来阿池带走了她,从此,她便与阿池一直相依为命。
因为天生具有驭鸟的异能,阿池一直被人们视为异类,过着离群索居、游离于世人之外的生活。而褚离因为与他一起生活,所以也是如此。
都说阿池是个孤僻的怪人,褚离对此也并不是全然否认,但她一见他的脸,他长得那么乖巧,白白嫩嫩像花生馅的糯米凉糕,糯糯软软的——她一下就又说不出什么来了。
她听见阿池的叹气声。
阿池捡到她的那年十七岁,现在褚离十七岁。
因为不想麻烦阿池——虽然她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想麻烦他,明明他对自己向来是有求必应无微不至,自己无比清楚这一点,可这件事,自己却从来都没对他说过——
所以她独自去查自家当年被灭门的真相,却差点因此丧命。
“算了,”她又听见一声叹息,“我和你一起查。”
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直到褚离闻到隐约的花香,她知道要到家了。
阿池在家门外种了一片玫瑰花,褚离知道,闻到花香就是到了花海,穿过花海就是回家了。
她想起她小时候阿池偷偷种下这一片花海,到了开花的时候让她闭眼,拉着她的手腕,带她走到花海中央,再让她睁开眼。
一瞬间回忆流转,想起他那天在阳光下笑得很好看。
阿池的眼睛很漂亮,像是晴天里微风拂过的温暖的清溪流淌,闪着粼粼的柔和的光,她一直都喜欢。
“阿池,咱们俩在一起,有多少年了?”想到这里,褚离开口问道。
“也没多久吧。”阿池似乎是很随意地回着。
褚离趁他说话的功夫,伸手摘下一朵花别在他鬓侧。
“这是干什么。”他无奈的笑着。
“好看。”
“大小姐。”此时阿池轻柔的声音传来。
“我不是什么大小姐。我不记得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
她还记得当年她问阿池为什么要种玫瑰花,阿池说因为这种花不仅能看还能吃,是很实用的花。
“管他什么品种呢,反正是淡粉色的我很喜欢,鲜花饼也好吃。”
“你喜欢什么花,院子里还有空地,我过几天给你种。”
阿池做饭做的好吃,不是满汉全席的好吃,只是因为褚离喜欢什么他就做什么,喜欢怎么吃他就怎么做,是因为用心所以好吃。
阿池长得很显小,明明是很清瘦的人,但是脸上却有婴儿肥,看起来也不像二十五岁的人,像是只比自己大三四岁一样。
她记得有一年村子里来了一群乌鸦,村民们求着阿池把乌鸦驱走。可当他把乌鸦驱走后,他们又觉得他是那个更大的麻烦,向他扔石头把他也赶走,阿池却也不在乎。
褚离问他身边的那只黑鸟看起来和乌鸦好像不一样,阿池却也还是说无所谓,气的褚离问他说那什么才是有所谓。
褚离记得,阿池那时候好像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问自己有了钱晚上要吃什么。
他们两个从前好像过的挺穷的,那时候阿池偶尔也会做些坑蒙拐骗的事来骗钱花,他还和褚离说不要学他,要是想要很多钱,等他有了本事挣了大钱给她花。
“要是能一夜暴富就好了。”那时他俩梦里都是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