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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番外:前朝旧事·裴周自述(三) (下篇 ...

  •   (下篇)

      我叫裴周,是裴督公府上的小公子,我的母亲是裴夫人。

      我十四岁那年,拔得骑射祭的头筹。
      罗汉铉与柳江都很替我开心。
      柳江是柳元的儿子,比我小四岁。他的父亲不常有时间陪伴他,我就总是去找他玩。一来二去,他就与我熟了起来。

      那年夏天,裴辉星代替朝鲜国的翁主,前往大盛和亲。
      金烁宇从此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
      她原本是要做大盛的皇帝的妃子,却因为大盛的周皇后的侄子对她一见钟情,那个皇帝就让裴辉星做了他——就是周文安的妻子。

      他们用的词是“赐”,就像是赐给他一个物件儿一般。
      那时我还并不明白,现在想来,朝鲜国覆灭的倒计时,从那一刻就开始了吧。

      秋天的时候,我写了一篇文章,叫《汉江赋》。
      那篇文章写得极好,在朝鲜国流传甚广,连王也称赞我,说我是“朝鲜国未来的栋梁之材”。
      朝鲜国的国花是木槿花,他们称我为“白槿公子”,足可见我那时,确实是真的很受喜爱。

      我问柳江:“如果我杀了人,你会报官吗?”
      他却说:“我会帮裴公子杀了那个人。”

      我十五岁那年的初春生了一场大病,休养了两个多月。那时罗汉铉几乎是天天来看我,我有时觉得,甚至我更像是他的亲弟弟。

      我病好了之后,一次练习的时候,伤了左臂。
      我总以为自己要成一个残废了,但又不甘心。
      虽然后来也没完全好,有时候还是会疼。

      “我是不是以后也就这样了?”我那时左臂被缠着绷带,一动也不能动。
      “不会。”罗汉铉斩钉截铁道,他坐在我身边,用手拂去我额前的碎发,“我还等着你和我一起上战场呢——平城还没收复。”
      “可我的胳膊一点知觉也没有。”
      “我已经找了从前在宫里为王诊病的医师,你不用担心。”

      “你以后娶了裴辉月,还会对我好吗?”
      “会啊。”他仍旧是不假思索道。
      “那也不会像现在一样了吧。”
      “那怎么会,自然是和现在一样好。你可是我最爱最爱的弟弟啊。”罗汉铉说话时的声调很低,与他不太正经的性子正相反。

      在我十五岁那年的晚春,裴云朝的夫人宋雪妍怀孕了。
      裴府上下都高兴得很,都希望生的是个小公子。
      金烁宇带着她的堂妹金昭慧来看望她,给那位尚未出世的小公子送了个金如意。

      那年夏天,裴辉月终于如愿以偿,嫁给了她的心上人。
      大家都为这一对新人感到高兴。
      庶出子的地位低贱,那日我被裴云朝单独关在屋子里。大家都在为他们庆祝的时候,或许只有我想到了金烁宇和裴辉星。其实比起罗汉铉和裴辉月在一起,我更希望金烁宇能和裴辉星在一起。

      我知道我有一副完美的皮囊。与我年纪相仿的公子,他们的长相都同我差的太多了。就算是已经成亲的公子,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我的。

      经常会听到各家的小姐谈论我,大多是说我俊美又有才华,为人还很谦和。
      这时候如果我走过去,她们发现我之后,为首的那位小姐定会满脸绯红,甚至不敢直视我。

      要是我笑着说一句“小姐今日格外美丽”,那么那位小姐更会害羞到了极点。
      这大概是好事吧。

      现在的我,也许算得上是万人敬仰的裴公子吧。
      虽然大多数人都不信服裴督公关于我身世的说辞,但他们却不得不告诉自己,那是真的。
      谁会愿意自己不如妓女生的贱种呢?
      还是裴府的小公子更好一点。

      还是会拼命读书,拼命练武。
      有时候会失眠。
      可是习惯了就觉得没什么了。

      以前最喜欢豆沙馅的月饼,因为有年糕团子的味道。
      现在一并也忘却了。

      第二年年初的时候,宋雪妍生了个女孩。
      虽然不是小公子,大家还是很高兴。

      裴府的大小姐被取名为裴霜,取“风霜高洁”的“霜”字,这个名字是我起的。
      我很喜欢她,从见她第一面起就很喜欢。

      三个月之后,我随裴云朝去了北边境,在那儿待了大半年。回来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一年,那年我十七岁。

      回汉城的时候,看见一群民工在冰天雪地里干活,领头的在一旁用鞭子抽他们。
      “朴后生,你再偷懒,我就不发你工钱——!”

      “朴后生……后生……”我坐在马上,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再抬头看见那个正被鞭子抽打的、满脸沧桑的人,很难相信他是那个儿时帮我捉小鱼、送给我小狗的后生。

      “停。”我招呼后面的人停下。
      “裴公子,什么事?”后面的随从下马跑过来问我。

      “把我带来的钱都给那些民工分了吧。”
      “这……”那个随从有些震惊。
      “快去。”我不耐烦的皱着眉头。
      “是。”

      “对了,”我望向那个领头的,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算了,你去吧。”
      “是。”

      我就坐在马上,望着那群民工手里拿着铜钱,高兴的合不拢嘴;那个领头的民工一边抽自己嘴巴,一边点头哈腰——看起来那个随从还是猜到了我没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裴公子,那边有个民工问您叫什么名字,要说吗?”随从跑回来,一边哈着白气,一边问我。
      我并未犹豫,只是勒马前行:“不用了,走吧。“

      裴辉月怀孕了,大概会在七八月份生产。

      回到槿都的裴府,我又一次看见了裴督公和裴夫人。
      裴夫人身体不好,消瘦了些;裴督公倒是精神的很,胖了许多,大腹便便的样子,望之让人生厌。

      “裴周长大了啊。“他此时看着我的眼神里,倒是很难再看到当年的厌恶了。
      “父亲倒是老了。“我用玩笑的语气回道。
      “哈哈哈……老了老了,是老了啊……“他倒也不生气,还叫宋雪妍给他倒酒。

      那晚我应该是饮了许多酒,从来都没有饮过那么多,记得那时是有些醉了。
      我袖中一直藏着一把短剑,是罗汉铉许多年前送给我的,让我以后防身用。

      那天深夜,我去了裴督公房里。
      此时裴夫人不在他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督公大人,别来无恙啊。“我推门进去,看见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啊,是裴周啊。“他没有睁开眼睛。
      “不知督公大人可曾对谁有过歉意。”

      “对谁?”他仍是用懒洋洋的语气说话。
      “我娘。”
      “哦,你说淑安啊。”淑安是裴夫人的名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她。”
      “都过去了。“他挺直身子坐了起来。

      “你以为都过去了?”我向前走了一步,“好一个光明坦荡的裴督公——我娘等了你那么多年,就因为你一句话,她吃了多少苦——你却连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多方便啊,直接派柳元把她弄死,干干净净。”

      我那时已经派人调查清楚了当年我娘的死因,但应该是醉了的缘故,竟然就这样直接对着他说了出来。

      “那是她傻,也是我迫不得已。”
      “你再说一遍!”我听了这话,一个箭步冲过去,揪着他的衣领,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他见我这么做,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我左手把他摁回到椅子上,右手拿出短剑。
      “嘶……”即使左臂有些疼,但我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反倒是觉得,只有这样的疼痛,才能让更好的表现出我此时的心情。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他明显慌乱了起来,额头上覆盖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杀了他。
      杀了他——!

      可我还是下不去手。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我最终还是放开了他,收起了短剑,然后一路跑到了朱阁的假山下。

      “哈,哈……”我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哈着白气,似乎是有些醒了酒。
      裴周,你在做什么?
      正这样想着,听见后面有人叫我。

      “裴公子。”一回头,见是金昭慧。
      听裴云朝说,我和金昭慧在他与宋雪妍的婚礼上就见过,但是我毫无印象。

      “这么晚了,还不睡吗?”我抬头望了望渐渐从云层中露出来的月亮,又看向冻得鼻尖通红的她。
      “我本来想去给裴公子送年糕来着,可是见公子不在房里,就等了一会儿,结果没想到回去的时候遇到了。”金昭慧见我呼吸还有些不稳,以为我刚才在练武,“裴公子,这么晚了还要练习吗?”
      “嗯,现在要回去了。”我知道她必定是等了很久,见我还不回去才离开的,但那时我只想赶快离开她一个人回去。

      “那、那这个给你——我第一次做的,”她越说越羞涩,“不知道裴公子会不会喜欢。”
      “小姐做的,自然是喜欢。”我向她礼貌笑笑,接过那个精致的食盒,“那我就收下了。”

      回到房里,打开一看,是已经凉透了的年糕团子。
      拿一个咬开,是香甜的豆沙馅。

      这府里,一共就只有三个人知道我喜欢吃这个。我娘早已故去,春露和彩熙也早就嫁到别地去了。
      如果不是凑巧的话,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我那时并没有往少女心事的方向去想,而是觉得她或者其他的人,是不是在暗中刺探我的消息。

      “裴周啊,你昨晚在干什么?”第二天早上用早膳时,裴呈果然问我。
      “我昨晚在练武。”我只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甚至故意很亲密地叫着金昭慧的名字,以希求她可以帮我圆过这个谎,我那时很清楚,只要我想,没人会不愿意为我做这种事的,“昨晚昭慧还送了我一盒年糕团子。”

      “哦,可能是……”他见我神色如常,咳嗽了几声,继续说,“昨晚做了个噩梦,像真的一样。”
      “裴公子,你尝尝这个汤。”金昭慧这时起身要为我盛汤。
      我看得出她的意思。她此时认为自己不便开口,但在她看来,就像是我的清白无故遭了怀疑,是使她十分愤慨的事,便以此来表现她此时的心情。

      “不用了,我自己来。”我接过盛汤的勺子,替金昭慧盛了一碗汤,见她有些意外还有些拘谨的样子,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向裴呈道,“父亲昨夜是梦到了我吗?“
      “咳、咳……”他似乎还有些没醒酒的样子,看着仍是不太清醒,“梦见了……梦见你保护我来着。”

      “裴周叫金小姐叫的还真是亲近。”宋雪妍把怀里的裴霜交给乳母,笑着向我道。

      他以为那是梦吗?
      那么以为倒也好。

      我少年时真的很傻,居然会信他以为那是梦。
      不过是找了个大家都有台阶下的借口而已。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去了大盛的国都京城,去探望裴辉星。
      临行前,裴夫人在无人时,流着泪感谢我,她说她没有什么资格来求我做什么,她只是感谢我可以去看看裴辉星,看看她在大盛过得如何。

      我只是摇摇头,然后答应替她把她这些年来给裴辉星写的信,带给裴辉星看。
      其实我并不恨她,也就没理由要让她伤心,那毕竟是我的姐姐,她也会希望读到,自己的母亲对自己的思念。

      大盛是一个很大的国家,一眼便可知其强盛。
      也难怪,大盛的胭脂香粉会被朝鲜国的女子争相抢购,大盛的丝绸是只有王公贵族才可以使用的制品,朝鲜国的一切似乎都受了大盛极大的影响,大盛来的使臣地位如此之高——
      原来大盛是一个这样强大繁盛的国家。

      这里的高楼宝塔,是整个朝鲜国都没有的高度;这里的平民住宅,竟与朝鲜国的中层官员相差不多。
      这样繁华富足的国家,似乎在这里,寒冷与悲伤都是不存在的。

      我那时第一次到大盛,只觉得满眼都是热闹繁华,觉得整个人都受到了震撼。
      加之我娘曾经教过我大盛的语言,我便更加能体会到这个国家的文化与底蕴。

      当我随辅国公府上派来的随从自东市向永嘉坊去时,则更觉得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我那年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想来也实在是有趣,竟忍不住小声问那随从,西边那样大的府邸,是哪位大人的居所。

      记得那随从对我说,那是郡国公府,是郡国公沈大人的府邸,因开国皇帝喜爱,一府占了隽宁坊半坊,民间有“小皇宫”之称。
      那是他们的小皇宫,我那时想着,却是朝鲜国真正的皇宫都望尘莫及的程度。

      其实后来如何到了辅国公府,如何见了周文安与裴辉星,又是如何听她同我讲这几年她在大盛的日子,听她说其实周文安待她不错——我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最清楚地记得,就是那年我自光化门进京城,自御宝街抬头望向那座云端之上的皇宫时,那一刻的受到震动的心情。

      离开京城前,我去东市逛了一次,看到有个卖纸糊灯笼的小铺。
      那灯笼做的很精致,虽说在大盛大抵是平民百姓也可随意购买悬挂在屋中的物品,可若是在朝鲜国,也不是那么容易买到的。

      我那时想起了裴霜,想着小孩子也许会喜欢这些,就给她买几个回去好了。
      可当下了马车,我一见老妇幼女孤苦无依之态,心里便酸涩起来,命柳江付钱,把她们今日剩下的所有花灯都买了下来。

      记得那个小女孩当时仰着头抿着嘴看我:“哥哥你是要回天上了吗?”
      那老妇回头叫她不要胡说,我却觉得有趣,蹲下来笑着问她怎么会这样说。

      “我奶奶说仙人长得都很好看,哥哥你长得这样好看,一定是天上的仙人。”她盯着我看,一张小小的脸上有一双大大的眼睛,“我问奶奶说为什么要放花灯,奶奶说因为仙人回到天上的时候都要放花灯。”
      我听了之后,觉得想笑。我一向是知道自己有多漂亮的,能被人这么说也不奇怪,但也还是觉得她可爱有趣。她却是一本正经塞给我一张纸条:“这是我求教书先生写的,求求您了,仙人哥哥。”

      “这是什么?”我被她把纸条强塞到手中。
      “别打开别打开……哥哥到天上再打开。”
      “可我不是仙人啊。”小孩子还真是天真,怎么莫名其妙就认定我是仙人了。

      “求您了,仙人哥哥。”小孩子皱眉瘪嘴的样子也很可爱,她很努力的哀求着我,尾音拖得很长,我没办法,也只能骗她一次答应她了。
      “那好吧。”我把纸条收好,放在了衣袖里。

      等我走回探月桥上,柳江还在等我。
      “给裴霜留几个,剩下的都放了吧。”
      “是。”

      看着东市满江的花灯,我倚在桥边,一边应付着时而经过向我示好的公子小姐,一边感叹着不愧是京城,连集市内都有这样的河流。
      我并不很懂大盛的民俗,但我猜测,她们送我香囊发带,或许是有示好之意吧。

      忽而又想起这边的民俗,似乎与朝鲜国有许多不同之处。

      譬如在朝鲜国十六七岁女子就该出嫁,但在大盛——盛朝似乎以晚婚为风尚——在辅国公府的时候,听说这里的女子二十岁不出嫁也是常事,家中似乎也并不急着催婚;

      譬如依朝鲜国的习惯女子出嫁后叫夫人,其前冠夫姓,而大盛却是仍用女子本人姓氏——这样说来,这些年来都是叫裴夫人,一时竟想不起她自己姓什么。
      果然是天朝上国吗,原来是这样的地方啊。

      看了一会儿四周的风景,我收回思绪,打开那张纸条——
      “求仙人保佑我爹我娘在天上享福。小女无银烧纸钱,来世定报答恩情。”
      我看后不禁哑然失笑,整个人也怅惘起来。

      失了父母的孩子,只得与奶奶相依为命的孩子。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几个月后,裴辉月生下一位公子。

      “辉月没事吧?”罗汉铉那时见接生的婆婆从屋里出来,就连忙上去问道。
      “母子平安母子平安,”接生婆笑着喊道,“将军府有了一位小公子——!”
      “你看,我说的吧,辉月不会有事的,”罗汉铉听完笑得合不拢嘴,忙向我作揖道,“劳烦裴公子为小子取名了。”

      我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钦寒?”罗汉铉笑着念出来,然后抬头问我,“有什么寓意吗?”
      “没有,”我故意逗他,摇摇头说,“你儿子取名,要那么深的寓意做什么,能听就得了。”
      “哎那不行啊……”罗汉铉一听就让我再取一个,“改一个改一个。“

      “大不了你以后再生一个孩子,我再起个用心一些的名字。“
      “哎反正都是裴周给起的,不知道能不能沾着些光。“罗汉铉心里知道我必然是用了心的,他笑着拍我的肩膀道。
      “有你这么个阿爸就可以了。“我笑着打趣他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番外:前朝旧事·裴周自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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