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7、番外:前朝旧事·裴周自述(二) 五月初 ...

  •   五月初四。
      这一年的端午祭,我们是在玉庄度过的。

      裴督公说,我这几日不用去学府。我心里十分高兴,一整日都在与裴辉星她们一起玩。
      “玩不能耽误了功课,古文还是要背的。”裴云朝从汉城过来,还带着他即将迎娶的夫人宋雪妍。

      当夜。
      “送她到明州,或者别的地方,总之离开这里!”这是裴夫人的声音。
      我坐在门外的台阶上,本是为了逃掉与裴辉星她们捉迷藏。听见屋里有人,便一边吃着酥饼一边听他们说话,只可惜听不真切。

      “……”这是裴督公的声音,他说话声音很小,我只听清了四个字,“让她消失。”
      “……”
      “……那怎么能行,”这又是裴夫人的声音,“……她……裴周怎么办……”
      听到我的名字,我心里一下有些紧张,开始仔细听他们说了什么,可还是听不清楚。
      消失,让谁消失?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不是那个意思……”裴督公接着说道,“……我想这么……”
      “那怎么可能!”裴夫人声音突然打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我已经叫……去做了……你别捣乱……”
      “我不同意!你是不是疯了!”裴夫人高声叫着,然后只听哗啦一声,门就被推开了。
      与此同时,跟在她身后出来的裴督公,就与她一同看见了正坐在屋外台阶上的我。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裴督公看了一眼裴夫人,而后又转过来冷冷地看向我。
      “……看星星。”我看到裴督公的表情,害怕极了。
      “以后不要偷听别人说话。”裴夫人似乎并不想多问我什么,只是叫我赶紧离开这里去找裴辉星她们。
      裴督公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不耐烦地让我快走。

      五月初五,端午祭。

      “娘,你最喜欢的果仁粽子!”我手里捧着一个肉粽和一个果仁粽子,兴冲冲地跑去找我娘。
      “哎,裴周真乖。”我娘坐在梳妆台前,彩熙正在为她插簪子,“彩熙,挑个素净些的。”
      “二夫人,今日过节,还是这支好些。”
      “我不想抢了别人的风头,这样就好。”

      “娘可真好看。”我看着镜子前的那个美人,“我娘是最好看的!”
      “不然怎么会做妓女?”我娘苦笑着说,“裴周啊,你说娘如果不做妓女会怎样?”
      “……我不知道。”这样的问题,一个小孩子确实没办法回答他的母亲。
      “那娘可能早就饿死了吧。”我娘笑着站起来,言语间却透着无比的悲凉,“活到现在也还是被人骂——”

      “裴周以后一定要有出息,可不能像娘一样,被人骂多难听的话也没有办法。”

      那天晚上,我隐约觉得我娘在喊我,可声音很小很小,再加上只喊了几声就没有声音了,我就没去在意。

      五月初六,清晨。

      “娘,娘……”我起床在屋子里找我娘,却没找到,“春露,我娘呢?”
      “我也……没看到啊,”春露想了一会儿,“可能是去小厨房了吧,二夫人昨天还说要给小公子您做年糕团子。”
      “哦。”我听完后,便出门去找我娘。

      “人而不仁,如礼何?”我一边走,一边背先生留的古文,“人而不仁,如乐何?”

      走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到了一个从来没来过的地方,只觉得浑身都没来由地发冷。

      我看见前面的小路上有血,吓了一大跳,可还是壮着胆子往前走。
      越往前走越觉得阴森森的冷,我却没有后退,顺着血迹一路走,最后停在一口井前。

      这口井边的泥土已经渗进了血,血腥味浓的让人止不住咳嗽,井沿上还有血红的指印。
      我怕极了,但却不知为什么,我没有跑,也没有哭。
      井里是血红的水,和一个披头散发的死女人。

      那个女人只有脸露在外面,惨白的脸上满是血污,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睛睁得大到让人恐惧。
      那个女人,是我娘。

      不知为什么,我一看见是我娘,心中的恐惧就请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解和好奇。
      我踮起脚尖,把手伸进血红的井水里,摸到了刀把,再摸,是我娘的胸膛。
      也就是说,那把刀戳穿了我娘的胸膛。

      我像是突然间醒悟过来一样,瞬间收回了伸在井水里的手,连着后退好几步,却还是没有哭。

      “小公子!“一个高大的男人过来护住我,”你没事吧?“
      “我娘怎么了。”我盯着他问道。
      “二夫人……我去叫人!”他没有往里走。
      “我就待在这儿。“
      “那不行,小公子你和我一起走,”那人见我满手满衣袖的血水,愣了一下,“小公子叫我柳元就好。”
      “柳元?”
      “嗯。小公子别害怕,没事的。”

      半个时辰后,这里围满了人。

      “真是晦气。”我记得当时,裴辉月身旁的老嬷连忙就把裴辉月带走了,“小姐快走,这地方不祥得很,瘆得慌!”
      “小姐,我们也走吧。”馥玉对裴辉星也说。

      “裴周……”裴辉星要来拉我,她的手很凉。她只是碰了一下我那只没沾上血水的手,就把手缩回去了。
      “我不走。”我站在树下,盯着那口井。

      裴辉星见拉不动我,就塞给我一块雪白的手帕,然后和馥玉、穗秋走了。
      临走前她说:“把手擦一擦。晚上可以来我这里住。”
      我没有理她,还是看着那口井。

      裴夫人正叫人把我娘捞出来。

      我倒是没有看到,但听打捞的人说,我娘的下半身血肉模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然后我就看见裴夫人快步走到我旁边的一棵树下,扶看树干,干呕不止。
      她一抬头,看见我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就回过头叫她的侍女:“穗衣,把裴周带走。“
      “我不走。“我还是重复那句话。

      “你一个小孩子,看这样的场面做什么?”她低着头,闭着眼睛,很不舒服的样子。
      “那是我娘,我不能走。”

      下午,我们就回了裴府。

      裴督公一上午没有出现,原来是先回来了。
      他请了七七四十九位僧人,在玉庄和西房敲着木鱼,说是给我娘超度。

      西房是不能再住了,他们都说那儿会闹鬼。
      “西房——挑个日子拆了吧。“裴督公只说了这一句话。

      “西房怎么会闹鬼?”我问旁边的嬷嬷,“我和我娘从前就住那儿,没有鬼的。“
      “你娘死了,就会变成鬼。”这嬷嬷也是从中原来的。
      “我娘是好人,怎么会变成鬼?”
      “你娘——啊不对是二夫人。二夫人死的很不好,怨气太重。”

      “我娘是怎么死的?”
      “小公子没看到吗?哎呀好惨的,没看到更好。“她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真是可怜,这么小就没了娘。“
      “我看到,我的意思是——谁把我娘害死的?”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明日是我娘的生辰。大概也没人记得了。

      这几日,我一直住在裴辉星的住处浣棠阁。裴云朝说,过几周就带我去汉城。我倒也不在意。

      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这几天,我白天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晚上却是会想我娘,一想就是一两个时辰。
      按理说我应当流泪才对,可是我哭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下的,可能是太困了吧。

      一觉醒来,已经是早晨了。

      我从床上起来,见我娘穿着粗布衣服,正在收拾包袱。

      “娘,你在干什么?”
      “收拾收拾,和娘一起回家了。”
      “回家?回哪个家?”我有些期待地问我娘。
      “就是我们家啊。”我娘笑着说,“崔婆买了十几个小鸡崽,还做了年糕团子等我们。后生家又生了一窝小狗。“

      “好啊。”我开心极了,蹦蹦跳跳地穿衣服,“娘,我们什么时候走?”
      “马上就走。”我娘摸了摸我的头,“你急什么。”
      “我不要在这里,我们快点回家。”
      “好,回家。”

      可等我们出去,却看见裴督公和裴夫人冷着脸站在门口,从后面过来的柳元一把抓住我娘的衣领,变出一把长刀,戳穿了我娘的胸膛。
      其实这里后来想来很荒谬,我至今不知我娘是如何被他以那样惨烈的死状杀死的,年幼时无从得知,长大后也不再关心这个问题。
      小孩子在梦里大抵总是会想象,只是无论如何,我娘在我的梦里又死去了一次。

      “咳!”我娘倒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来。

      “娘!”我跪在地上,眼泪立马就涌了出来,“娘、娘!”
      还没等我去扶我娘,我娘就消失了。
      “娘,娘……呜呜呜……”我号陶大哭起来。

      哭着哭着,眼前的场景就换成了浣棠阁的偏卧,这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便是再也控制不住了,一下子坐起来,紧紧抓着被子,一边大哭一边说:“娘,娘……我要回家……娘,我要回家……”

      春露听到声音,立马赶了过来,一把抱住我,安慰道:“没事了,小公子……没事的……”
      “我不要你过来,你走,我要我娘……”我用力地推开她,“娘,我要回家…….我要我娘,我要回家……”
      “小公子别哭了……”春露也没有办法,只能抱住我。

      “你在哭什么?”这时,裴督公进来了,“再哭就到外面罚跪,三更半夜的吵什么?“
      我脸上的眼泪还没干,抬头一看到他的表情,便是出声也不敢了。
      那张脸上没有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慈爱与关切,只有对仇家的冷漠与厌恶。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裴府的一切都不是我应得的,我和我娘不是这里的两个主人,而是被他们塞进来的两个不得不招待的客人。这两个客人极不受欢迎,随时都可以送客。
      也就是说,我和我娘根本就不应该来这里。

      我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我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几天以后。
      我又做梦了。

      “裴周,我们回家。”我娘在那里收拾屋子。
      “你不是我娘,我娘已经死了。”这一次,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身后。

      她听到我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用一种悲伤又震惊的眼神盯着我看。
      “裴周,裴周……”她很小声地、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的名字,然后一下子瘫倒在地上,身子慢慢变得血肉模糊,最后化为一地的血。
      “裴周,裴周……”可我娘的声音还在。

      我一下子惊坐了起来,刚要哭出声,一想到裴督公,就只敢流出眼泪,一边死死抓着被子,一边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呜……”我一下哭出了声,然后又忍了回去。
      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我吓得连流眼泪也不敢了,只是坐在床上,盯着窗外。

      “那小公子终于要走了?”一个非常尖利的女声。
      “是啊,好像还得过几天。”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话声音那么大,不怕被人听见——被穗衣听见,可就完了。”
      “穗衣在裴夫人那儿,她到这里干什么,”外面好像下起了小雨,“这么晚了,哪儿还能有人啊。”
      “嗯。”

      “这鬼天气,还下起雨了,”那女人骂了一句,“真是晦气死了,那个妓女死了,还留下个贱种——那贱种也是稀奇,她死了她儿子不哭——这几天倒霉死了。“
      “朱雁,别说了,别被人听见。”
      “你说那么大声干嘛,还叫我名字,是叫我被穗秋骂是吧?”

      我只是静静的坐在床上,听着他们说的话。

      娘,你等着,我会成为万人敬仰的裴公子。

      上面的最后一句话,当然是我很早之前写的,也许那时才刚到汉城。
      小孩子的话,确实会这样想吧,就像努力读书就可以向谁证明自己一样,全都是惹人发笑的无稽之谈。

      其实我一直没想通,为什么我娘死了没有灵堂,也没有牌位,甚至没有烧过多少纸钱。
      是有多见不得人呢?

      死人的嘴是最严的,这下他们可以肆意抹黑我娘了。
      就算说我娘不知廉耻,贪得无厌,是个烂到骨子里的贱人,也都是可以的。
      他们也的确那么做了。

      这下我不是我娘生的贱种了,我是裴夫人生的小公子了。
      我是在不满一岁的时候丢失的,被丟到了大盛。
      我娘这个大盛的妓女捡到了我,从那块玉佩上认出我是裴督公的小公子,带着我去了槿都,去找裴督公。她要用我换个裴府的二夫人来当。
      可裴府的下人不搭理她,她就一个人把我养到了七岁。

      我七岁那年,裴督公来接裴小公子回府,可这个妓女也要去。
      装督公答应了她,可她又要做二夫人,不然她就上吊。后来她做了裴府的二夫人,做了裴小公子名义上的母亲,可她仍不满足,整日想着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再后来她妓女的身份被人发现了,可裴督公仍对她不离不弃。我娘无理取闹,说如果裴督公不帮她封住那些人的嘴,她就跳井。
      结果她真的跳了井,也真的死了。

      所以裴督公正直善良光明坦荡,裴夫人大度宽容,只有我娘一个人是坏人,只有她一个人是恶毒的贱人,她就是该死,千刀万别也不为过。

      可一个妓女,还是大盛的妓女,又怎么会认得朝鲜国的裴府的玉佩呢?
      可她一个人把裴小公子养到七岁,难道不应该得到些什么吗?
      明明是一个朴实善良,不曾想过坏事,也不曾有过坏心思,被人欺侮到死的人,怎么就成了这么坏的人了?

      我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

      大概是半个月之后,裴云朝带我去了汉城。
      汉城不如槿都繁华,却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可能在我看来,哪里都比槿都要好吧。

      在汉城,我认识了罗汉铉。
      那日的青舟会上,他同金烁宇一起替我出头,把带头欺侮我的公子打了一通,还因此领了罚。他有着鲜部男子少有的气质,即使涂脂抹粉也毫无女气,但又并不粗犷彪悍。朝鲜国的人民称他是像太阳花一样耀眼的善战将军。
      现在想来有些想笑,我们就以这样草率的方式认识了。

      后来,就是在裴府安安静静的生活,上午在汉城的学府读书,下午去练武。
      再往后的日子,也是一样的平淡而安稳。裴辉星她们有时会来汉城玩,总是会给我买很多小玩意儿。

      我十一岁那年,裴云朝出征回来做了大将军,罗汉铉做了他的副将。
      也是在这一年,我偶然知道了一件事。
      我娘是妓女的事,是崔婆说出去的。

      不知道是哪一天,我才接受我娘永远也不会再坐在我身边的事实。
      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梦到过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