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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一百三十五章 沈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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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远房亲戚来到京城,沈嫣宁代表郡国公府接见招待她们。
虽说是八竿子才能打得到的亲戚,但此次来京,既不是穷亲戚来投奔,也不是来找郡国公府讨要好处的。非要说的话,是沈家当年的另一支的后人,前来京城,与现如今的郡国公后人会面。
清光轩内,沈嫣宁正在画画,画的是琉璃缸里的金鱼,旁边用两个蓝色琉璃盏来装蘸的清水。
琉璃缸内清澈的清水内游动着的,粉头蓝尾的是蓝背长尾兜巾虎金鱼,黑里透粉的是蓝丹凤金鱼。
这本该是沈慎之或沈惟澂的事,但自从沈惟澂从朔北回来后,郡国公府的事务似乎就都逐渐落到他的身上,沈慎之并不怎么插手;沈惟澂最近也忙得很,今日一早又被陛下宣入宫;而沈嫣宁也不是什么只会吃喝玩乐的人,这件事自然就交由她来办了。
下人来向沈嫣宁通报,沈嫣宁见了,向她笑了笑,说叫他直接来就得了。
“晴山,叫他们摆的那两盆花,我看还是再换个位置,摆到正面来,叫他一进门就看得见。”
“是,小姐。”晴山应着,便吩咐着小厮抓紧挪位置。
沈嫣宁并未过分热情,而是仍旧垂眸作着画。
等到晴山来到她身边说着“姑娘人来了”,再等到听见那句“给小姐请安”,沈嫣宁才缓缓地放下了画笔,而后带着微笑,缓缓地抬起头来。
来人名为沈风息,今年十九岁。沈家当年的另一支如今的嫡长子。
沈凤眠,是第一代郡国公沈温成的太爷爷。沈凤眠的凤眠,取自锦源府的凤眠山。
自沈温成的爷爷那一辈开始,沈家便分了两支,一支则为沈嫣宁这一支,每一代都只有一个男子出生,自沈温成开始离开朔北,定居京城;另一支便是如今的沈风息这一支,许多年来嫡庶争斗,但始终没有离开朔北,也曾再次回到锦源府,如今是沈风息站在这里,代表着他的家族。沈风息这一支虽说从未落入穷困潦倒境地,也一直在朔北任官,于锦源府自凇江县,甚至是安庆县都有一定的势力,但和郡国公府相比,还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那沈风息一进来,见沈嫣宁其人窄面修眉,灵秀清丽,一身荷花色的莲花纹长衫,着荔白色的下裙,还看见她发间的镶着红玛瑙的金簪子,最后是手腕上的那一串佛珠——他说不太出这衣裙都是什么料子,但知道比他平日里穿着的用的还是好一些——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位小姐贵气非凡,当真非寻常之辈。
沈嫣宁看他,想他比自己还小一岁,便不自觉带上些姐姐看弟弟的眼神来。她没想到,都过了许多年,他的眉宇间,居然还能与她家的人有几分相似之处来。他不是桃花眼,而是圆眼睛,可是是水汪汪的大眼睛,热诚而良善,青涩而不幼稚,还没开口说话,却看的人心里头就喜欢他。
“你叫我姐姐就好。”沈嫣宁想他来这里必然拘谨,便自己先开口道。她原本是想要试他一试的。
西洋人似的平行的双眼皮,圆眼睛圆脸,像小狗又像小豹子,这个沈风息,没张嘴笑就让她觉得,他像是有一对儿尖尖的明显的虎牙。
“按礼节,该叫郡主大人才对。”沈风息却规规矩矩给她行了个礼,余光扫到那两盆花,他也没说什么,“沈某此次来,是给世子大人和郡主大人贺喜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郡主不郡主的,那都是外人才讲的话。你看看,你认不认识这盆花是什么花。“沈嫣宁听他这样讲,面上仍旧是亲昵的笑,但她心里可太知道了,这不过是个过场。要是他真这么讲里外的,他就不该来京城,不该站在这里;要是郡国公府真的打算只把他当个外人,也不会让他来,还要让他长住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大家其实心里都清楚的。沈风息刚才那一番话,倒是客套的有些过头了。
“这可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沈风息不敢答,沈嫣宁只是笑着看他,而后向他道。
绿萼月季,因为花的颜色像关二爷身着的绿袍,又被称为帝君袍。据传是沈凤眠最喜欢的花。
沈嫣宁是特意叫晴山派人把那盆花放在那里的,要是他还认得出来,她也就顺水推舟下了。也正好是借这样一个由头,来证明他们也还是一家人。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沈风息就连同他带来的下人们,在郡国公府住下了,直到沈嫣宁大婚后才离开。
宝花院内,沈嫣宁倚在案边,边熏香边翻书,身边还趴着那只长毛的狸花猫。
沈风息住进来这些时日,他常与沈嫣宁说些朔北的事。有时是他准备好的,有些是沈嫣宁叫他过来,问他什么他答什么的。
沈嫣宁似乎一直都不太能感受得到,绝大多数人在她面前,是不敢随意讲话的,从前是,现在更加是,所以她也想不到沈风息最初在她面前有些拘谨的缘由。
“前些日子有亲戚来投奔,”沈嫣宁在一旁画着画,沈风息就在一旁看着她画,“我那时还在朔北,想着现如今大盛私学要求男女并收,我们家也不差一个孩子的学杂费的,住个几年读几年书也不是不可以,就算没有别的出息,认几个字知道些道理也是好的。”沈风息在朔北他的老家,也是自称沈家大少爷的,也是会说我们府上如何如何的。但是到了京城,现在在沈嫣宁面前,他也全都改口叫他们家里了,他的那些人和事,在郡国公府这样大的排场面前,全都显得不那么可比。
“你倒是心善。”沈嫣宁没抬头,只简短回了一句。
“毕竟旧日里受过她们家先祖之恩,她们家也不是时时都来找的。过了这些年才来,我当时猜是没办法才不得不来了。既然如此,除了给她们些金银钱财的,也该再想些别的才是。”沈嫣宁觉得他像弟弟,但沈风息可没把沈嫣宁当姐姐看,他在他自己的地盘上,也是一整个府的嫡长公子,在那里,他也是管事的人物。他在这里,也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的家族,才低一低头。
“无论站了多高,无论走了多远,总得知恩图报才是。”沈风息继续道,这是他家里教他的道理。
“却没想到,那亲戚却只是想要一点铜钱而已,她并不在意她的女儿能不能上私学,她只是没办法了才来讨一点钱而已。”沈风息和沈嫣宁转述着那时那个亲戚同他讲的话,“她和我说,她并不想凭着旧日的事来向我们家勒索些什么,她知道过去的事,她也知道那不过只是过去的事而已。”
沈嫣宁没想到,但也没有很惊讶,她这时放下了笔,抬起头来看着沈风息讲下去。她这时抬头,只是因为她还挺喜欢沈风息的。
“你怎么说的?”沈嫣宁问他。
“我说,那以后有事来找我帮忙,叫她们别客气。”沈风息说道,“寻常人家,都是不容易的,旁的我也没有办法。”
“......这位是?”沈风息讲完了事,一抬眼见个身材高挑的西漠少年,在晴山通报以前,他就直接走了过来,而不是先在外面等着。沈风息猜他和旁的下人身份不一样,于是问沈嫣宁道。
“我从西漠带回来的。”沈嫣宁只看了那人一眼,就继续和沈风息讲着话,“你认不认识徐子眠?”
“他父亲与我父亲认识,我与他并不熟。”沈风息并不像沈嫣宁真的只看一眼,他说完了话,还是接着又看了一眼来人。
“是奴隶?”沈风息说到底也是嫡出的公子,就算是在郡国公府,就算是面对沈嫣宁,有时也还是会有他在朔北时的样子来。但他讲话的语气并不冰冷,只是话简短了些。沈嫣宁觉察得出他的态度不算恭敬,但她本来也没觉得沈风息是下人,更何况现在要当作是一家的人了。
“以前是,现在是我屋里的人了。”沈嫣宁回道。
“——沈玉山,给郡主大人和沈公子请安。”这一声,沈嫣宁和沈风息才真正转过头去看向他,看向这个刚从训练场上回来的少年。
裴英上贡后,先行离开京城回到鲜部;林蕴颐则留在京城,准备着出嫁的事项。
——交给呱呱坠地的婴孩,交给焦头烂额的农妇,还是交给——交给男人?
与许筝不同,沈嫣宁并不完全地不信任男人,但她也仍旧认为,只有女人能拯救女人自己。况且她有着这样的身份地位,她心知她并不是真的慈悲仁善的人,但她想,她多少也该为了她其下的人民们做出一些事来。
不过她首要的事是她的家族,这些不过是她顺带着一点的事而已,她不会为此而真的牺牲些什么。她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郡国公府。
李玹下旨后,有几个岭南男人闹到当地的官府,说是反对女官制度。他们说有了女官制度,便是减少了男人做官的机会,便是对全天下的男人不利。他们还说若是女人做了官,便嫁不出去,女官制度对女子也不利。诸如此类的话,似乎是不止他们几个这样认为,不然也就不会传的到处都是。
不过沈嫣宁却只觉得,他们讲的那些话好笑,她觉得他们像自知拴了链子所以敢狂吠的狗。她向来是不把底层的人当作平等的人来看的,她心知这是她的不足,她从来没把自己和平民百姓放在一起,所以她向来无视他们的痛苦。她没想改,所以此刻她反而比许多人的心情轻松很多,她对他们不会产生厌恶和恨意。
接手这几个人的官员不敢随意处置此事,一层层上报上去,从当地到岭南的首府建州府,最后居然到了京城来。李玹将此事交由许筝许皇后,许筝即刻下旨将这几人砍头,而后将他们的头颅和身体自岭南到京城一路示众,无人对此有异议。
这样想着,但沈嫣宁还是先去和林宗熹商讨了女官制度的事。
沈嫣宁不喜欢许筝。她不喜欢这个许筝的性格,但公私分明,她参与到女官制度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制度可行。
不算意料之外的,林宗熹反对沈嫣宁支持并参与女官制度的事。
“不必多真心实意,有一日总会发展到它该发展的程度,其间多少次起伏进退,那是无差别的循环——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林宗熹是担心沈嫣宁。他心知这个女官制度在当下是极激进的事,许筝是他一早就算好的出头鸟,可他担心日后若生变,沈嫣宁也会遭到波及——到那时,他怕他护不住她。
他总觉得,她想要的荣华富贵身份地位他都会替她争得,她不必费心思去做那些事,还有失败的风险。
总有人真心实意?——是啊,总有人以为这一次会不一样,为此上书陈辞、车裂斩首,结果几十几百年后还是一样。
“也许有一天吧,有一天真的会不一样。”
“曹衍是坚信的,我也不认为他就是错。”
“要是有一日真的如他所言,我也欣然欢迎他所说的那个世界。”
林宗熹语气温和,但态度很坚决的和沈嫣宁说着关于女官制度的事。两个人吵不起来,但沈嫣宁就是觉得他说话把她说的憋了一肚子气,林宗熹说的全都有道理,但她就是心里不愿意听。
“那我呢——?难不成我与你成婚后,就一辈子待在这个林府里只做你的尚书夫人吗?”沈嫣宁向林宗熹道。
“我支持你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但是我不认为你应该仅仅只为了找些事情做,就去盲目地选择一件事。”林宗熹这句话的道理,沈嫣宁也知道,但就是听得她又是一口气上不来。
“说的太多了。”说完刚才那句,林宗熹似是看出沈嫣宁面色不对,又或许是他自己想通了什么,总之是他换了个语气,停顿了一会儿后开口道,“有些无聊。”
“嗯。”林宗熹向沈嫣宁身旁凑近,语气又软了几分,甚至有一点像是在装可怜,“亲亲我吧。”
“或者过来让我亲一下也行。”
沈嫣宁现在还在气着,听着林宗熹这一句一句像是撒娇像是服软又像是耍无赖一样的话,她下意识轻哼着转过头去不看他,但下一瞬又拿他没办法,就算再不情愿,但还是凑过去,臭着一张脸亲了林宗熹的脸颊一下。
“嗯。”被沈嫣宁亲了一下,林宗熹作出有些满意的样子点了点头,其实刚才只是过渡一下,他在心里想他得怎么哄她才行。
趁着沈嫣宁生气的功夫,林宗熹派人去松鹤居点了吃的过来哄她。
“什么事都没有吃饭重要。”林宗熹亲自把菜一道一道摆在沈嫣宁面前,都是沈嫣宁爱吃的菜,他一向很善于了解别人的喜好,“还在生气吗,可是这个真的很好吃哎,你不尝尝吗?凉了就不好吃了。”
“消消气,是我的错。”林宗熹摆着盘,语气里又像是真的在可惜这几道菜一样,又像是心虚的委屈的小郎君。
林宗熹想,生闷气就是想要你先看出来然后低头去哄她啊。不然要他有什么用。
沈嫣宁其实本来也就没生什么大气,被林宗熹这么一套哄下来,整个人也就生不起气来了,就算是装也装不下去,直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沈嫣宁超喜欢松鹤居新出的薄荷酥山,林宗熹果不其然叫他们给送了过来。
她故意还是不怎么理林宗熹,也不吃其他的饭菜,只一副生着闷气的样子吃着酥山——其实她是故意叫林宗熹过来哄她。
说实话,林宗熹哄人的办法她还挺受用的,不过她觉得还得再哄几句再让他停,她现在还得摆摆架子。况且,就算是她觉得她没必要再气了,她也想叫林宗熹再哄自己几句,她就喜欢他哄自己的样子。
果然,林宗熹很懂沈嫣宁此刻的心思。沈嫣宁摆着几分架子,林宗熹就无所不用其极地来哄她,每一句都像是在装着可怜求沈嫣宁可怜可怜她,到底是给她哄高兴了,再也装不下去。
看着面前的酥山,她倒是觉得和林宗熹很像,甚至林宗熹也穿过几次类似颜色的衣服。
“女官制度吗?你去做吧。”看着沈嫣宁开开心心的吃完了饭,林宗熹才再次向她开口道。不过这一次他不是反对她,而是下定了决心决定支持她去做这件事。他这一次并不是为了向她讲道理,他想他少说几句也就得了——不过他确实是开始反思了,他是不是有些太爱给人讲道理了?
“不管是维持几十年几百年还是真的从此不会被改变,至少你做了就会有做的意义。”
“也许后世中间会停滞会断绝,但是只有你们做了第一次,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才会有最终的永远。”
“失败有失败的意义,成功有成功的意义。”
“这是你沈嫣宁要做的事,但我也会支持你。”
只是林宗熹确实是没想到,本来他只想隔岸观火的事,结果现在因为沈嫣宁的缘故,此刻却不得不引火上身了。
“嗯。”观察着沈嫣宁的反应,看起来还不错,于是林宗熹继续按着这条路向她说道,“今晚出去吃吧。”
“刚用完午膳就想晚膳了?”沈嫣宁回道。
“那是提前约了你的晚膳,怕别人先约了你——去哪家酒楼?”
“现在约还有位置吗?”
“怎么会,就算没位置,我们去了也会有的。”
“陪陪我吧。”沈嫣宁没立马回林宗熹,林宗熹就立马再次语气软下去向她道,像是真的很可怜的样子。
“嗯?”沈嫣宁没想到会这样,她在想晚上要去哪家酒楼来着,还是说去什么园林庄园的。
“就我们两个人,看看你想吃什么,还可以在探月桥上看河灯,就像那些小情侣们一样。”沈嫣宁不说话,但是看着林宗熹,林宗熹见她脸上表情正常,便知道她没有别的意思,于是便接着说下去。
“十八九岁的少男少女们,不是都喜欢许愿望放河灯吗?”林宗熹想着,今夜他也想体验一次最平常的情人之间的夜晚。
“好啊,但是我得先回郡国公府一趟。”沈嫣宁觉得都可以,便就这么松松散散地答应了他,“我得回去和我哥哥说些事情,然后换一套衣服再回来找你。”
“嗯。”林宗熹应道。
“那我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