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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一百三十六章 清明时 ...

  •   清明时节,沈嫣宁时隔两年,再一次去了骑射比赛。

      冯若亭这次来了骑射比赛,她头戴着帷帽,骑着马持剑拦人。
      “怎么打扮成这样?”沈嫣宁向冯若亭掩面而笑道。
      “我也不会骑马的,一旁的小厮牵着马,后面跟了几个姑婆侍女,不过今天天气好玩玩罢了。”冯若亭见了沈嫣宁,倒是有几分不好意思似的,直接下了马向沈嫣宁道。
      沈嫣宁听了向她笑笑,眼底却有几分藏不住的落寞。

      她再看看冯若亭,看着她那样无忧无虑的快乐的样子,脸上依旧只是带着笑:“喜欢骑马的话,就去骑吧。”
      无忧无虑……?
      到了那个年纪,人都很难再无忧无虑了。

      《麟之趾》是很普通的诗词,无论是谱曲还是诗词的内容,都并无其他特别的意义。如今在沈嫣宁听来,却字字催人痛心。
      不是这首诗本身有什么意义,是她自己一听到,就想起了过去的事。是她自己睹物思人。
      “家里有小孩子的就觉得年味儿重。像我现在就觉得年不年都无所谓,不过都是过日子。”不知为何,沈嫣宁无端就想起这句话来。她不知道说出这句话的人,与她此时的心境是否是有几分相似的。

      林宗熹见沈嫣宁有几分惆怅的表情,笑着说她才要二十岁就要做老人了吗。
      “才二十岁,就觉得恍如隔世了。”沈嫣宁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也不过才二十岁。才二十岁的年纪,就要感到恍如隔世了吗。

      清明骑射比赛上踢毽子的表演,引得看台上的大家一阵欢呼。
      “我像他们那样大的时候,也和他们一样的。”沈嫣宁笑着向林宗熹道,虽然她那时候也没有很为这样的表演而欢呼,但她看着那些年轻的公子小姐们,就是觉得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一般,进而感到一阵阵的心酸。
      “原来清明骑射比赛有这样盛大。”沈惟澂坐在沈嫣宁的另一边,向沈嫣宁感叹道。
      “那是你来的时候好了,过去也没有这么好的。”沈嫣宁笑着打趣他道,“你今日可小心些,当心哪家的小姐要抢了你做她的夫君的。”
      ——她那时候没有过为这样的表演而欢呼,她那时候都是一心一意想着她的萧擒的。可她往后再不敢想了。

      这一年的骑射比赛,李容旋拔得头筹出尽风头,甚至是收到李玹的亲自夸奖——这一年的骑射比赛,连李玹都亲自到场,所以无论是阵仗还是氛围,都较往年要盛大的多。
      李容旋出尽风头被李玹嘉奖,李玹称赞他和他哥哥李容肃一样有大将风采,说他未来会与他哥哥一样也未可知。

      看着李玹面前的李容旋,沈嫣宁却再次想到萧擒。但她只是淡淡在心里感慨,如果萧擒在这一年骑射比赛中拔得头筹,结果会不会又不一样呢。无论何时何地,她总是能轻易地想起萧擒。
      沈嫣宁鼓掌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洒金黑纸扇,并没放在桌上。
      为何偏偏他是那样,只有他的结局是那样。
      她想起自己,四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的,一模一样的场景——刚才一位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姐站在高台上,为李容旋呐喊。
      可是为什么。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时间是很可怕的东西。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十六岁的时候站在这里是什么样子了。
      那时候可真好啊。

      正看着李容旋在李玹面前领赏,便有一位画师悄悄地过来,他向每一位公子小姐推销他的画,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现在是推销到了沈嫣宁面前。
      林宗熹和沈惟澂此时都不在她身边,沈嫣宁对什么比赛也不感兴趣,便就这么看起了那画师的画来。

      那样浅淡的画笔,不过寥寥几笔,既勾勒不出他的模样,更显不出他的气韵。但沈嫣宁一眼就看得出,这是什么时候的画。
      她十六岁的时候别人画的画,正是十八岁的萧擒。
      拿过了那幅画,她第一个去找的,就是画上的萧擒。

      “小姐您真是好眼光,那年拔得头筹的公子当真是举世无双啊……这就是我当时画的,当时还有一位小姐……”
      沈嫣宁听着他的话,仍旧是低着头看着那幅画。
      好像那个鲜活的人一点一点死去了。
      最后被收在画框里,成了一幅画静静地挂在那里。
      刚开始也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到最后都不知道是在为了谁活着了,活完这一辈子。

      沈嫣宁看了之后问那画师,这是不是承兴元年的骑射比赛上的画,对面说是啊,都是红衣服的少年,所以就画下来了。
      沈嫣宁知道,他不知道那是萧擒,不然他不会说。
      “小姐是要这幅画吗?”那画师见沈嫣宁一直盯着那幅画看,便问她道。
      “不……不了。”沈嫣宁犹豫着,最后还是把画还给了他,同时叫晴山赏他些银子,“这是赏你的银子,但是——但是这幅画,我就不要了。”
      “谢小姐。”那画师领了赏便退下了。

      她心里清楚,不是林宗熹叫他死,是大盛叫他死。
      就算萧拂不起兵,李玹不逼他,他早晚也要被推上这条绝路。

      不过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再放不下,她知道也不能在那一截路里打转一辈子。想通了就该走出去了。这段路已然不会再延续,世间还有那么多条路,若是全都失去,未免有些可惜。

      这辈子既做了人,这辈子既做了这样的人,就好好的体验一下人的生活。沈嫣宁想。羡慕过去的自己,羡慕现在的别人,羡慕一朵花一只鸟,可是自己的人生,经历了也就不会再回来了。或许做人也有人特有的好处,纵使神明也无法全然体会。
      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过去的事无法改变,那就向前看。发生过的事,或许皆自有其意义,只是有些事现在还看不清。接受无法改变的,改变可以改变的。做什么事,都不要让自己后悔。
      她的人生,永远该向前看。

      “——怎么大清早就来了?”郡国公府内,这一日是沈嫣宁的生日。沈嫣宁没想到,林宗熹怎么一大清早就来了,来的这样早,还直接就到了宝花院来。
      “来看你。”林宗熹回的简短,他送沈嫣宁的礼物早就放在岫云堂了。
      “我还在梳妆呢。”沈嫣宁有几分嗔怪的语气,她还是在想林宗熹怎么来的这样早。

      “就是来看你梳妆啊。”林宗熹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他也不离近,就那么远远的看着沈嫣宁梳妆的样子,就这么远远地看着,看着沈嫣宁在镜子里的样子,就好像足以使他遐想万千,“来祝你生辰快乐。”
      “哈哈哈——”
      林宗熹难得笑得这么开心,他看着沈嫣宁微嗔之态,心里没来由的觉得开心。

      “我今日来,可是为了第一个向郡主大人请安来的。”见沈嫣宁还在梳妆,林宗熹走近了几步,而后带笑看着她,开口道。
      “郡主大人?”沈嫣宁以为他在开玩笑,但还是有几分惊讶——毕竟林宗熹不大是随便开玩笑的人——所以她还是转过头去看了林宗熹一眼。
      “我开玩笑的。”林宗熹故作玩笑的样子向她笑笑。
      沈嫣宁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就又转回去让苏方为她继续梳妆。

      “郡主大人。“见状,林宗熹就又叫了一声。
      “嗯?”沈嫣宁倒也不恼,而是再次转回头去,看向林宗熹。
      “我认真的。郡主大人。”林宗熹这次是稍稍收敛了几分笑意,虽然嘴角还是带着几分笑意,但还是正式了些。
      “啊?”这下沈嫣宁有些惊讶了,她在想不会真的是真的吧。

      “真的,郡主大人。长宁郡主——我向陛下为你求来的。”林宗熹这次是真的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用正式的语气向沈嫣宁说,“我想我得有一份配得上你的聘礼,于是便向陛下为你求来这郡主之位。”
      “但是就算没有我,你也值得,你本来就该是的。”

      今日是沈嫣宁过生辰,不过她这次并不在郡国公府过生辰,而是和林宗熹一起到林府来。
      沈嫣宁还是不喜欢把生辰过成交际,如今能够闲一日,她便就这么同林宗熹舒舒服服的待一日就是了。

      “林宗虞。”来到林府来,见到林宗虞,沈嫣宁直接叫住了他。
      “嗯?”林宗虞挑眉回头,似乎是不太恭敬的样子。
      “你长得还挺乖的。”沈嫣宁打量着他,见他杏眼尖下巴,但脸颊又好像圆圆的。
      “你叫我,就特意为了说这个?”林宗虞并不生气,但皱了皱眉问沈嫣宁道。
      “嗯,对啊。”沈嫣宁觉得他长得还怪可爱,她还挺喜欢他的长相的,于是就直接答道。
      “……哦。那……谢谢你。”这一下林宗虞倒是没想到,不过林宗熹也没说什么,他也就是磕磕绊绊的回了沈嫣宁。
      圈子里都传林宗虞很会穿衣服。虽说是一点儿都不像贵族公子哥儿,但实在是好看。

      “你弟弟长得好可爱啊。”沈嫣宁目送着林宗虞离开,歪着头问林宗熹道,“他笑起来好甜,之前有人这么说过吗?”
      “你还喜欢他?”林宗熹故意这样说着,说着还挑了下眉。
      “他和你长得不像,一点儿都不像,除了你们两个都是尖下巴。”沈嫣宁回林宗熹道。

      把下人都屏退,林宗熹与沈嫣宁独自在莲心亭内。留他们在旁边,林宗熹只觉得聒噪无用。
      “这是在我自己家里,要是还能让别人知道,我这个尚书趁早不做了好。”两个人相对而坐,现在还不是用膳的时候,不过是随便聊着天。
      莲心亭外在林府的人造湖中央,又四周都挂着薄薄的纱帘,两个人一起坐在里面,却有种与外面都隔绝开来的感觉。

      “李舒若会造反,这是必然的事情。”林宗熹同沈嫣宁讲着李舒若叛乱的事,他随便讲着,沈嫣宁认真听着。
      “不然李玹怎么更依赖我呢,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危机感多重复几次,他才会觉得必须要重用我。我才能稳坐我想要的位置,你也才能稳当你的国公小姐。”
      “李玹当初可是要借除掉萧家之事,一并除掉沈家的。不然你父亲怎么那么急,乱的连阵脚都没有了。”
      “只可惜一次机会没抓住,可能就再没有机会了。”林宗熹说到这句,沈嫣宁顺势瞪了他一下,但林宗熹也知道,沈嫣宁不是真的生气,她不是那种人。
      “沈惟澂还真是,来得正是时候。”这句话,林宗熹带着几分打趣的语气道。

      “那……当初向陛下进言保下郡国公府的,是你吗?”听到这里,沈嫣宁有些犹豫着,开口问林宗熹道。其实她猜得到,但无论如何,毕竟是林宗熹,她还是有一点不敢相信的。
      “嗯,是我。”林宗熹听到她如此发问,面上的神情怔了一瞬,但还是带着无可奈何一般的语气,甚至是有些认命的语气向沈嫣宁说道。
      “是我舍不得你,你信吗。”

      “别不信,这个是真的。”林宗熹自己觉得自己的真心并不足以被别人相信,但他现在在沈嫣宁面前,他还是把他的真心解释给她听。
      “真的。”
      “我想要的不是做他李玹的权臣,也不是做李家的权臣,而是让林家做世代的权臣。李家总有一日会倾覆,但林家不会。”
      “但不管你信不信,你是例外。”

      “人都会有点自己的私心的。”
      林宗熹看着沈嫣宁的脸,笑着说的轻松。
      “你看你还是不信我。”
      “那我对天起誓好了。”

      说完这句,林宗熹又继续说正事。
      “一个空有虚衔的郡国公,背后的世家关系太多了,有弊无利,一个没有根基的皇帝,李玹最怕这些,自然要从他下手。”
      “李玹其实恨死我了,他又不能不用我,又怕被我架空拿捏住。”
      “我说我求他的,你信吗?”林宗熹说的这句,说回的还是李玹如何绕过郡国公府的事。
      “这个是假的。”说完之后,林宗熹又找补了一句,但他这句有些笑的勉强。但对面的是林宗熹,沈嫣宁一时竟不知林宗熹的上一句和这一句,到底哪一句才是真话。

      “凡事都有利弊两面,就像一张纸也有两面,你把另一面翻过去给他看就好了。”
      “他怕世家一起反他,可如若一起支持他呢,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支持他的世家,而沈家又恰巧。”
      “所以新年一过便给你父亲升了官,他虽平庸无能,却也尽职尽责,没有大能却也无大过,既是缺点也是优点,况且他从此必然死心塌地,而且这时候李舒若那边,原本李容肃——你姐夫,他原本是要造反的,现在也就搁下了。”林宗熹这时候算是对沈慎之给予了不怎么样的评价,但沈嫣宁对此无所谓,林宗熹也知道他可以在沈嫣宁面前这样说。
      “毕竟和李玹有不得不报之仇的,又不是他。”
      “你父亲虽然做官不行,可在世家大族这里,还是很有分量的。”但其实也不只是如此,虽说沈慎之平庸无争议,但正是他向林宗熹发出结盟之意,才保下了郡国公府。

      “所以李舒若才去了西漠。”林宗熹这句说的,是李舒若与西漠大世子结盟,后来直接跑去了西漠的事。
      “其实李玹很纵容她的。”
      “可惜我不想谋权篡他的位,不然他这一个弱点,够他万劫不复的。”
      “那他可真就是大盛李家的罪人了,江山都失在他手里。”

      “裴英和林蕴颐?——可能除了李玹都满意吧。”沈嫣宁问到林蕴颐的婚事,林宗熹也就很愿意的给她讲了其中的事。
      “他现在怕死了世家联姻的事,我得给他脱脱敏才行。”
      “裴家又不傻,虽然说李玹母亲姓裴,可这么多年也没见他们来个人问问李玹的,什么意思双方都心知肚明。”
      “以后这种事还多着呢,世家之间怎么可能不勾结啊。”
      “他就是被人背叛的多了,太多疑。觉得全天下都要杀他。不过他这么想,倒也正常。”

      “唉。”说到这里,林宗熹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说这些话还挺没意思的。虽然他很想也很愿意教沈嫣宁这些事,他也可以一直向她说下去,但他还是觉得要循序渐进。更何况今日是沈嫣宁的生日,林宗熹觉得不该全讲这些事。
      “不聊这些了,官场上的事没意思。你要是爱听,以后再给你讲。”
      “明早不上朝,你早膳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做。”
      “花园儿里花开正香着呢,明早要不让他们把菜搬到亭子里。”
      “……”
      “嗯。好啊。”沈嫣宁应道,她都可以。

      “我那时想,不过一个沈慎之的女儿,能怎么样呢。”
      “要是料到有今日,我那时可能就一闭眼任由李玹杀了你们了。”林宗熹说到这里,闭上眼,明明是他自己最真心的话,听上去就是让他自己都觉得,这算哪门子的情话。
      “但我现在,又舍不得。”

      “唉。”说完以后,又想回政治上的事,林宗熹再次叹气道。
      “真复杂啊。”
      “没事儿。”他说着,又看向沈嫣宁。
      “你要是感兴趣我就给你慢慢讲,要是不感兴趣的话也不用想这些。不想的话,你就好好的当尚书夫人,见了那些官儿也不用管是谁,就一拂扇子,让他们都离你远点儿就得了。”
      “我才不呢。”沈嫣宁听到这里,反驳了林宗熹道,林宗熹只是在讲情话,可她却有几分正经在里头,“我不知道也正常。以后经历的多了,就知道了。”林宗熹没想到沈嫣宁会这样讲。

      林宗熹想,他二十岁的时候就没能这么想,他二十岁的时候太急。
      他知道沈嫣宁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心下是了然的,但他现在心情太好,他居然也会有只想谈情不说正事的时候,于是便顺着他刚才的方向继续道:“那我给你讲,讲哪个是新科状元圣上面前儿的新秀,哪个是几十年的忠直老臣,哪个是最大的贪官……哪个,哪个是你家的好夫君。”
      林宗熹说到这里,笑着抓住沈嫣宁的手。
      “这个——是你夫君,这个——是我夫人。”他一边说着,一边抓着沈嫣宁的手,先指了自己,而后指向沈嫣宁。

      “记住了。”
      “这个可得好好记住了,别的忘了不打紧,这可不能忘。”

      疲惫吗?
      经历过这些事,感到疲惫也是正常的。
      但是沈嫣宁知道,她会慢慢地,恢复她的生气的。

      她未必是全然不懂,她只是、只是还做不到把同自己一起长大的人们算进去。
      不过她很快就会习惯的,毕竟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无形之中,其实她早就懂了。只是从前缺一个人来点明她。
      但是现在有了林宗熹,沈嫣宁知道,他会一点一点教自己的。

      他怎么会不爱她呢。
      他见过她鲜活如碧空里的牵线风筝时,也亲手造就她一点一点收敛最后被框起来变成墙上一幅静默的画的样子,他使她越来越与自己相像,为了家族的利益并与对方越走越近,最后紧紧缠绕在一起。

      她既无法完全的爱自己,又无法完全的恨自己,这种感觉让林宗熹着迷。
      他是一个隐秘的阴暗的卑鄙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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