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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一百二十九章 高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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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的城墙之上,李舒若迎风而立,丝毫没有因为西漠凛冽的寒风而退缩。
沈嫣宁坐在马车之内,探出马车的窗外看向城墙上的人,西漠冬日风大,不知怎得今日更大,刮得她睁不开眼,只能半眯着眼模糊不清的看向城墙。灰白的天色下黑灰色的城墙,深褐色的旗帜在风里飘扬,简直要看不见城墙上的李舒若,那几乎只是一个小小的一个点,就更别说是她脸上的表情。
但沈嫣宁无端就觉得,她应该也会像自己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但她又想,李舒若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是肃然而坚定的。
沈嫣宁作为进入永宁府与李舒若进行和谈的使臣,坐着马车即将进入永宁府的城门。
她没想到会是自己去,她忽然就有种,其实这场战争全都是他们这一帮人在过家家的感觉。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最后居然就这么落到了此处,就好像此前种种不过只是一个儿戏。
怎么是叫自己去呢,她觉得很荒谬,就这么直接叫自己去了,都没想过别的人,就好像绕来绕去都不过是他们这几个人,最后论功行赏也是。就好像是为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们而搭建的一出戏,全是为了给自己和她身边的这些人做嫁衣。
她心里觉得很奇怪。她莫名就觉得很不舒服,但非要说出来,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就感觉一切都太理所当然了,理所当然的如此轻易的就把这个机会给了自己,就为了让自己出这个风头,展示这么一次。
抛开了李舒若,她在想一些其他的事情,有关于她自己的事情。
底层的民众是麻木的,是可怜的,是盲目的,是懦弱的,是愚蠢的,是狭隘的,是自私的,或许都是。一时的事实带来一时的情绪,但她继续形成她自己的恒久的稳定的认知。她并不认为林宗熹的话有错,但这也并不代表她认为就该如此对他们放任自流,任其生死。
就算他们的确顽劣不堪,是不是也不该遭受这样的痛苦?就算有罪,是不是也可以在吃饱穿暖生活富足以后,再去讨论如何评判与处决呢?
她是毋庸置疑的人上人天上天,她未必要怜悯他们,也未必要在意这个世界,她是永恒的高贵,但她或许可以低一低头看一眼,或许也可以做一些善事。她的一点点施恩,或许可以改变许多的事。
于她而言,享受一生是太简单的四个字。
若你可左右世人的命运,你将带往世人向哪里去。若你可左右他人的命运,你将带往他人向哪里去。
进入永宁府,马车按照着李舒若的指示,一路直接到了殿前。沈嫣宁并不知道这是哪里,她只能跟随着士兵的带领。不过这一点她很放心,李舒若不会挟持自己,也不会借机杀死自己,她不会做出这种事。
永宁府内此时的状况她并不关心,沈嫣宁现在并没有什么特别关心的事,她在想会不会是在这种事里待得久了,人就变得麻木了。
士兵为她推开厚重的大殿的门,冬日里昏暗的阳光照进大殿。沈嫣宁身着厚而密的长长的黑貂裘,踩着阳光,一步一步走进了殿内。
李舒若一身雪白的白狐斗篷,她背身站在大殿的最高处的宝座之前,听见门开的声音,她知道是沈嫣宁进来了。但她只是缓缓地转过身来,而后并没有走下台阶,她只是微微颔首。
“公主殿下。”沈嫣宁十分恭顺的向她行礼。
“……”李舒若并没有说话。
“这场战争,在今日就将要结束了。”沈嫣宁并没有仰首望向李舒若,此刻身处于下位,但她仍然是微微低着头的。她的语气十分顺从温和,但是她并没有看李舒若,不知道她是不敢看——她是不会不敢的,还是她现在并不在意——不在意李舒若的脸上此时复杂的表情。
“……”李舒若依旧没有说话。她站在黑暗里,此时只有她身后的宝座上镶着的玉石泛着暗暗的光。
“公主殿下,您不打算说些什么吗?”沈嫣宁的语气依旧温和。
“……”李舒若还是没说话。
“身为大盛的长公主,您此时没有什么话要对您的子民说吗?”
“我为什么要是大盛的公主!”李舒若终于开口了。沈嫣宁一抬头,就看见她此刻平静冷漠中带着悲愤的神情。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所以我的父兄死在李玹的手上,我还要忠于我的杀父仇人吗?”沈嫣宁没再开口,而是李舒若继续说下去。她没有低头,她并不像是在对沈嫣宁说话,而像只是在控诉,在向一个虚无的人或物发问。
“就算所有人都只把我当作一个毫无实权的摆件儿,我也应该就这样顺从地做这个长公主吗?”
“那些臣子全都背叛了我的父皇,转头却又寻求我的庇护,我就该如此轻易地原谅他们吗?”
“……”
“林宗熹派人向我的父亲下毒,谢雎亲自杀了我的兄长。”
“这些都是李玹的过错,都是林宗熹的主意。”
“他心思狠毒,你伴他身侧,必然不得善终!”这句话说的,便是林宗熹。
听了李舒若的话,沈嫣宁只是沉默。
“你不爱萧擒吗?”李舒若继续问道。
“他死在李玹和林宗熹的手上,你为何不恨他?”
听见萧擒的名字,沈嫣宁终于再次开口。这一次她仰起头来,直视着李舒若道。
“难道即位的是李璟,难道李元徽不驾崩,萧擒就不会死吗?”
“你的父亲,你的兄长,就会留他一命,就会不逼他复辟吗?”
“他们也姓李,他们也是皇族,他们与李玹没什么不同。”
“就算即位的人是你,你也会杀死他。”
“陵王府世子萧拂屯兵密谋,意图复辟,萧擒是他的亲弟弟,他该死。”沈嫣宁说到这句时,语速未曾放慢也未曾有一瞬的犹豫,但确实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你身为李氏的公主,你生长在皇宫里,应当明白,你不是寻常家的女儿。”
“政变谋反,谋权篡位,这是皇位更替在所难免的事。”
“我们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世间事都有阴晴两面,你享受了寻常人难得的权力与地位,就不可能再有寻常人能有的亲情。”
“你因为权力与地位所拥有什么,也将因此而失去其他的。”
“你的父兄,他们先是大盛的帝王,先是大盛的太子,然后是许多奴仆的主子,然后是大盛以外的皇族的敌人与盟友,最后最后,最后的最后,才可能轮得到是你的父亲,是你的兄长。”
“你站在树顶,怎么还能奢望捡起落在树下的果子。”
“你与我,都别无选择。”
“可是他们,可是他们,我的父亲是爱民如子的帝王,他们为何无一人为他而落泪!”听完沈嫣宁的话,李舒若情绪十分激动,甚至就要落下眼泪,她对着沈嫣宁大叫道。
“我的父亲他是那样宽和的君主,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在意他的死!”
最后,她甚至是有些疯魔了一般的说道:“他们不在乎我父兄的死,我又为何要在意他们的死活?”她并不真心这样认为,但她现在确实是情绪过于激动,加之内心太过伤心。
“你的父兄,都不会希望你利用无辜百姓的性命而为他们报仇。”沈嫣宁盯着李舒若的脸,平静地叹气道。
“为什么!为什么——!”李舒若明白沈嫣宁说的话,可是她接受不了这一切。
沈嫣宁站在低处,仰头望着近乎歇斯底里的李舒若,神色平静,语气沉静。她看着李舒若此刻放纵自己十分不体面的样子,看着她向自己大叫着,同时流下眼泪。
“你见过我的兄长吗?”李舒若流着泪,问沈嫣宁道。
“林宗熹认为他天资平庸,做不好一个皇帝。可是他仁慈宽和,可是他体恤下人。即使他天资平庸,也有聪慧的臣子来辅佐他。”
“若是陛下心术不正,这才是无可救药。”
“就算他天资平庸,就算他不配做大盛的陛下,可是他——可是他——可是他没做过坏事。”
“因为他不变成善于心计的人,就该被善于心计的人杀死吗?”
“你告诉我,他该死吗?”
“你告诉我,我的父亲,他也该死吗?”
“如若他只是一介平民,他不该死。但他是大盛的太子,是大盛的陛下,所以平庸即他之过。”听了李舒若的话,沈嫣宁没有思考,而是直接就回道。
“他受不起他的地位,所以他死不足惜。”
“天下万民的命,可都在他的手里啊,你说他凭什么平庸?闻靖之案,你不是也知道吗?这是在你的父亲在位之时出现的事,波及丰康坊数千百姓。”
“一位贤明的君主,怎么会允许自己在位期间发生这样的事。”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的。”
“我们都没办法,只能走下去。”
沈嫣宁说这些话时,根本就没过脑子。
她只是急于说服李舒若,没想过她说的话到底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她现在必须说服她,她不可以输。她们各自有不同的立场,各自有不能后退的理由。
她要为了一个萧擒,去恨整个世界吗?
她不敢。
要么错的是萧擒,要么错的是整个世界,你要她怎么选。她认为她该做的事,和她想要做的事,至少到了现在,还是不同的两件事。
“是我错了吗,是我错了吗——?!”听完沈嫣宁的话,李舒若彻底撕心裂肺的大叫道。
“分明是你们一错再错,错到底就成了对。”
说完这句,她扑通一声,整个人倒在了宝座前。
——这场战争,以李舒若的投降为终点,就此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