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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一百二十五章 她自混 ...

  •   她自混沌之中走出。
      他站在深蓝色的沙丘上,头顶是冷白色的月亮。
      她一步一个脚印,摆动双臂踉跄着,有些艰难的走到他的面前。西漠的沙丘对于沈嫣宁来说,走起来还是有些困难的。她此前并没有走过这样不平的路。
      然而此时的林宗熹,看着她向自己走来,心里却只想着他爱她。

      现在心,不可得;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林宗熹向来不在意那些神佛之事,这是在他的母亲赵淑婉的《金刚经》上偶然看到的。
      他没探求过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是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他忽然想到了这句话。

      如冰之清,如玉之絜。
      这句话原是曹衍说很适合林宗熹的。沈嫣宁看着风吹起他大氅的毛领,心想确实如此。林宗熹过去也是被人写在话本里过的,只是后来没有了。
      林宗熹今夜的月白长衫,是真的很适合他,使得他看起来像一只收回翅膀亭亭而立的白鹤。
      那幅画确实很适合他,可惜要是画的再好些就好了。

      “天上有好多星星。”仰起头望漫天繁星,沈嫣宁先开口道。
      “是啊。”林宗熹也仰起头,慢慢的说着,“曾经就是在这样的星空下,曹衍和我说,他说如果人会有转世,那么总有一世他会见到的。”
      “即使他见不到,他只要想着有人可以见到,就有了继续下去的理由。”他继续道。

      他记得赵同怀活着的时候,似乎很喜欢曹植的诗。然而林宗熹对曹植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倒是他记得曹衍过去似乎也总读曹植,还常用他的诗来形容自己。
      “才秀藻朗,如玉之莹。如冰之洁,如砥之平。”
      “曹植爱玉,希斐如玉,以子建之诗比希斐,自然适之。”
      “我们两个,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可或许有一日,会殊途同归也未可知。”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出现这样的世界的。”他记得曹衍那时这样对自己说着。
      “我看不到。但我愿做急先锋,愿做奠基石。”

      “要是这世上真有神仙,他们看我们是不是就像看蚂蚁。”将思绪从曹衍那里拉回来,林宗熹突然开口道。
      “无论功名利禄贫富贵贱高矮美丑,不过都是蚂蚁。怎么会有人,在乎一只蚂蚁的死活?”他似乎并不需要沈嫣宁回他,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可能会在乎很多蚂蚁的死活,但他会对一只蚂蚁产生私心吗?那多可笑啊。”说到这里,林宗熹似乎真的轻笑了一声。在这样冷而黑的寂静中,竟显得有种空旷的感觉。

      “贵族蔑视平民百姓,人类蔑视牛羊,是不是就像天上的神仙对我们一样?”
      罢了,林宗熹想,既然做了人,就该想些人该想的事。就像狗梦不见人的梦,人也不会知道人以外的事。
      这样说着,感受着西漠冷硬的干烈的冬风划过脸庞,林宗熹有一瞬恍惚的感觉,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沈嫣宁两个人。

      我无法窥见天机,我只是一个人类。
      林宗熹只是有些可惜,他到底只是人臣,他不是天之子。
      想到这里,林宗熹的笑里带着几分怅然,戚戚然望向沈嫣宁的双眼,像是在望一场镜花水月的梦。人生啊,不过几十载,过后想来,也不过是如此。

      林宗熹过去听别人夸他聪明,他总是觉得可惜。
      为何他被称作这世间最聪慧之一,为何这世间无人比他更聪明。若他如此轻易便能考得进士及第,那人这个字也就不过如此。
      他爱她。
      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在她身边时,他有时会有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感觉,甚至是在看更高的人的感觉。

      人类意识到自己只是人类,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
      神仙永远不会老,可人总有一天会变老。
      不知道我老去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还好他没生活在一个所在制度即将崩塌的时代。
      也可惜他没生活在一个所在制度即将崩塌的时代。

      我林宗熹与你,只有停留短短几十年的时间。
      他只能送她一路,用他自己作台阶送她向上一层。
      仰头再次高高望着天,林宗熹隐隐像是感觉到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能看到吗?”林宗熹把左手的掌心摊开在沈嫣宁面前,沈嫣宁不知道要看什么,但还是凑过去仔仔细细地看,林宗熹平稳的声音响在她的头顶,“现在还有痕迹吗?”
      “啊?”夜里本就黑,沈嫣宁看了好久,也不知道他要自己看些什么。
      “我从前……有一次,我十七岁的时候。”林宗熹的语气是云淡风轻,可是他说话的节奏一顿一顿的仿佛时而犹疑着,便听得出并不是真的很轻松,“那时候整天里想着死,有一次就用刀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疤痕。”

      林宗熹左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听他这样说,沈嫣宁才找到了要看的方向,再次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终于找到一道浅浅的或许是疤痕的痕迹。
      “疼不疼?”沈嫣宁仰头看着林宗熹的双眼说着,低头用指尖划过林宗熹的掌心。他有一双沉静的丹凤眼,在西漠的夜空下闪着细碎的水晶一样的光。
      林宗熹微微皱眉,低头看她。
      “疼不疼。”这一次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沈嫣宁这次是确信了是疤痕,皱起眉头来似是自言自语道。
      “不疼。”
      “有点痒。”林宗熹回完她之后,又继续道。

      ……
      他又来等自己了。
      他送了很多礼物过来,看得出他用心,但是不如真心。

      他知道她现在不想见他,所以他便离开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简单地立即应了下来,然后完全替她解决。就像赵泠泠那次一样,甚至连自己的道谢都不需要。
      她想到的没想到的,他都做好了。

      我们要就这样躲着对方吗,一辈子?
      ……

      一件件的事随着林宗熹掌心的浅浅的疤痕,再次流过沈嫣宁的心头,自然而然地使她想起过去的一切。
      她和林宗熹,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产生纯粹的爱。
      他们之间永远都横着一个叫萧擒的人,无论是沈嫣宁还是林宗熹,无论是谁都避不开。
      都四年了,好像没那么久,但又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的聪敏,他的清高,他的礼仪和他的野心。
      遇见萧擒之前,她没想过这个问题;遇见萧擒之后,在喜欢上他之前,她想过的她未来的配得上她的夫婿,大抵就是林宗熹这样的。
      要像她的爷爷,但是还要更有野心一点,这样才站的更高,这样才配得上她。

      紫色的官袍与月白色的长衫像是他的两面,一面对外,另一面只对她沈嫣宁一个人。
      他的鼻梁直而挺拔,在黑沉的夜里的小小的一簇火焰的过亮的光下,侧脸的轮廓细细的勾勒出一条线,他微微正过脸来,则变成一个面,鼻梁那里透出半透明的光,莫名显得他更加冷清而俊秀。
      凉而薄的样子像被压扁的一片白雪,洁白无瑕的,放在手心会渐渐融化开,最后化成冰凉而澄澈的水。

      “我可以抓得住你吗,林宗熹?”想到这里,沈嫣宁忍不住开口道。
      “我可以抓得住你的真心吗?”

      林宗熹研究了沈嫣宁很久,发现她喜欢强大而脆弱、聪明又漂亮的专一的男人。
      她喜欢温柔的人,喜欢一心一意爱她的人。
      林宗熹自己知道,他不是萧擒,他也变不成萧擒,但他想,他会尽力成为她喜欢的样子。

      “我想要看到真实的你。”上一句沈嫣宁的话还没思考明白,林宗熹就听见沈嫣宁继续道。
      “真实的我……?”他思索着,并不看沈嫣宁,“你不会喜欢的。”
      “我不温柔,也不善良,我也不是轻易脆弱的人,我一点都不惹人怜爱。”林宗熹自己都说不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个什么语气,是拒绝还是哀求,是坚决还是摇摆。他觉得他现在说话的语气也像他小的时候,说的话也像,像小孩子下意识才会说出的话,幼稚又不周全,用着平和却又倔强不讲道理的语气。
      “我还是个坏蛋。”

      “摘下你的面具吧。”沈嫣宁看着他这副样子,她不觉得烦,也不觉得累,她皱着眉盯着林宗熹不肯与她对视的双眼,她只觉得她的心一抽一抽的疼着。她几乎没有这么好脾气的和人讲过话,像是在哄他,像是在安慰他,像是在哀求他,总之现在是她自己愿意。她已经下过决心了,她要一直追下去。
      “你不是说了吗,要一辈子呢。”
      “一辈子的夫妻,怎么能与对方戴着面具过一辈子。”

      “难听的话有太多的人可以和你讲,你自己也一向对你自己很不留情面。我舍不得你,所以我只会对你讲好话。”
      “你聪明、果决、有野心,我当然喜欢你,但不只喜欢这样的你。”
      “我喜欢你的一切,林宗熹。”
      “要是你也喜欢我的话,你想一想,你好好的想一想。”
      说到这里,沈嫣宁忍不住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这口气太长,于是被哽了一下,听起来倒有点像是哽咽。他的面具很漂亮,但那是给外人看的。

      “怎么要哭了?”以为是沈嫣宁的一声哽咽,林宗熹下意识把头扭过来看向她,而后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但也不好再扭过去,便只能装作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皱眉笑着问她道。
      沈嫣宁不说话,她没有向他解释那不是,她只是用力摇头。
      林宗熹,林宗熹。
      她对他吗,从恨里长出了爱,从恨里生出了怜意与无可奈何。
      同命相怜吗,明明他不需要任何人可怜吧。
      可能是因为吧,因为他们其实很像。
      都是承载着父辈的期望,可又是不被父辈所爱的孩子。即使他们走过的路不同,可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只有他们二人的万籁俱寂的夜。
      沈嫣宁知道,林宗熹还是在逃避,他还是在躲,他是在躲她,也是在躲他自己。
      可是她不怪他,她现在不忍心怪他。
      她不知道他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她只能凭借过去的事推测和猜测。他现在越是躲,她就越心疼他,就越拿他没办法。

      蒙古之战结束,朔北军入蒙古都城。
      朔北、蒙部、西漠与鲜部的军队,军装与大盛其他军队不同。朔北统一为银甲黑骑,银白色的铁甲,黑色的马匹。朔北军队的战甲极其厚重,非常人所能承受。
      不需要士兵举旗,徐子眠自己亲自高举朔北的军旗,昂首挺胸,骑着高头大马,自蒙古都城御街入城。

      乌塔列亚与大盛进行和谈,最后给蒙古留了一片领土,作为两大帝国间的缓冲带。

      徐子眠依旧无法忘记,他的许许多多的士兵们,就那么死在了蒙古的战场上。
      后人所享受的每一刻的安宁与和平,都是用先人的鲜血换来的。

      “——堆雪人?好啊。”
      林宗熹什么都做得好,就连简单的堆个雪人都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要做多大多大的雪人,他做的却是真的要像真的雪变的精雕细琢的小人儿。
      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一点一点地勾勒出两个小人的样子,只有越来越红的指尖能看出他的手冰凉。
      他没说话,可是这太明显了,他做的实在是太像。

      他做的很慢很慢,将他和沈嫣宁两个人的样子,一点点缓缓地做出来。
      “不是说雪化了,两个小人就会化在一起吗。”他蹲在小雪人面前,“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很像哎。”沈嫣宁也蹲过去,离他很近。
      “你果然什么事都做得好。”沈嫣宁说着,就握住林宗熹的手。
      “冻的这么凉了,我给你暖暖手。”沈嫣宁说着,林宗熹也没有动,就任由她握着。
      林宗熹只是垂眸浅浅勾唇,眼里却是怅惘而无奈的笑。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让我和你在一起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他是执着的人,是执拗的人,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可他也是总会感到无力和无奈的人。
      可林宗熹只敢在心里想,也只敢轻轻在心里叹气。

      “想什么呢,看你不大高兴的样子。”
      沈嫣宁转过头去,松开手直接抱住了他。
      她有些抱不住他,可林宗熹就这么任由她抱着,一言不发。
      “有人说过吗,你这样很……可爱。”其实她想说可怜,可是想到怜是因为爱,于是就还是说了可爱。
      “……”林宗熹没回答,沈嫣宁的耳边只是他轻轻的呼吸声。

      “林希斐。”她再次开口道。
      “你现在是真的,很让我心动哎。”
      其实是心痛。是无比的心痛。
      她多少次探不明他的心,他这个人是不是没有心。
      深不见底,深不可测。
      这样的人就算有爱,拿出来给对面人,对面人接着的双手都是颤抖的。
      可就算没人敢接,沈嫣宁想她敢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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