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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一百二十四章 逛了一 ...

  •   逛了一会儿,林宗熹看见了一个粗糙的从塞缪尔帝国来的八音盒。虽说做工粗糙,可这已经是寻常百姓能买到的最精致的玩意儿了,更何况又是从塞缪尔来的。
      林宗熹看着上面的一男一女,男子单膝跪地面对着对面穿着雪白长裙的女子,他知道,那是西洋成婚的礼服。

      他盯着那个八音盒许久许久,像是有几十年一般,然后缓缓地转向沈嫣宁,用着他此生最轻柔的语气,用着他此生最温柔的眼神,像是在请求沈嫣宁一般问她,自己要不要买下这个八音盒。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含情脉脉,也不过是如此。

      “好啊。”沈嫣宁见那八音盒简陋而粗糙,做工上来说并不算什么稀罕的物件。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沈嫣宁就是觉得不对劲,她知道林宗熹不是会随便买这么一个小玩意儿的人,她看着他的样子,总觉得他不对劲。看着八音盒上的那对像是新婚的夫妻,她终于隐隐有一个猜想,可她又不是很敢想下去,所以即使她心里想了许多,但她只是简单地回了他。
      但是看着他如此开心的样子,她突然想,林宗熹要是就是躲,那就他躲到哪里,她就追到哪里,追到他自己不躲了,然后她一步上去抱住他。她想她有些不愿意,到最后和他只有一个名分而已。
      “嗯。”林宗熹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很郑重地,决定要买下它。

      他不要其他样式的,他只要在他面前摆着的那一个,即使店家说那一个之前已经被磕掉了一块,他也还是用十分温柔的语气坚持着,他就要这一个。
      “那我便宜些卖给你吧……”店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不用,我就付正常的价格。”林宗熹却温和而执拗地回道。
      “多谢你。”
      “我会修好它的。”

      捧着那一个八音盒,林宗熹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这种心情全都表现在脸上的样子,对林宗熹来说,简直是罕见中的罕见。

      沈嫣宁转过身来,仰起头望向林宗熹的脸。他似乎很罕见露出如此温柔的笑脸。
      太温柔的笑脸,配上他那张漂亮的脸,在此刻大雪纷飞的夜里,在灯光的笼罩之下,更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甚至让她忍不住别过脸去不看他。

      不能看的太多了。
      他这个人长了一张明知他无情无义,却还是忍不住接近他的脸。
      他一笑就更是,笑里藏刀的样子,像话本上说南洋有的食虫花,而她就是那只被他盯上的小飞虫。
      而且他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他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诱惑你,会时时刻刻扰乱你的心,就为了看你因他而慌乱的样子。
      他比谁都清楚地知道,他在沈嫣宁那里的迷人之处。
      观察,试探,勾引,最后浑然不觉彻底掉进他的陷阱,从此无处可逃。
      该死的男人,该死的林宗熹。

      在沈嫣宁看来,只有她在慌乱无措,而他始终泰然自若。他这个人凉薄至极,却又有那么几瞬,他像是真的爱自己的样子。
      像是只有自己在纠结到底该不该在乎他一样。不爽,这真是太令人不爽了,可她又拿他没办法。他分明一直是在逃避,可是他和她在一起时,却又无比贴心,让沈嫣宁对他捉摸不透。都说他这个人若即若离难交心,没想到到了现在也还是如此。

      “怎么了?”见沈嫣宁转过头又转回来,还抬手捂住他的眼睛,他也不反抗,只是站在原地任她摆布。
      “哈哈哈……”猜到沈嫣宁的心思,林宗熹开心地笑着。沈嫣宁还没听过他如此开心的笑声,看得出他此时是真的开心,这一点此时此刻是毋庸置疑的。

      沈嫣宁的手还没有放开,林宗熹就倾身过来,惹得她一时手足无措,立马就放开了手。
      林宗熹也没睁开眼,只是嘴角带笑接着逼近过来,轻吻在她的额头上,然后是鼻尖,最后到了嘴唇却犹豫,轻叹了一口气,最后连唇角都没有舍得吻下。

      傻不傻。
      无可奈何的人,明明是我啊。
      林宗熹在心里想着。

      站在昨日施粥的棚子前,看着那些与昨日似乎没有区别的衣衫褴褛的流民们,沈嫣宁一时感到有些恍惚,看着排队的人一点也没有减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
      官员令百姓厌烦,所以才需要她站在那里,因为她的同情是真的,她的担心的神情也是真的,这些东西做不了假。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姐,有时比他们有用的多。林宗熹这样想着,所以他才叫沈嫣宁去做这件事。

      沈嫣宁扪心自问,她的妆是妆娘化的,衣服首饰是婢女穿戴的,洗漱是下人服侍的,她当然愿意了,要是让她自己来,她绝对是懒得动的。
      她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受了万民供养,许多年。郡国公府不是皇族,可也算是半个皇族。可是他们之下的万民却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给他吧。”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呢,这种时候,多一口饭或许就活下去了。”
      低下头看着眼前的那个瘦骨嶙峋的大眼睛男孩儿,沈嫣宁没让晴山把他赶走,而是亲自给他盛了一碗粥。
      结果却发现,这白粥里掺了树叶和沙土。

      听着西漠当地官员的奉承,林宗熹却只是淡淡笑了笑,拍了拍衣角沾上的些许尘土,简单应了下,然后就转过头去问另一边由阿史那常羲派来的官员道:“……高灵轩的儿子不是也在西漠?”
      阿史那常羲,是现如今的西漠总督的次子,也就是西漠世子阿史那羲和的弟弟,阿史那羲和全力支持李舒若,而阿史那常羲则在暗中与林宗熹联系,表明其立场仍是支持大盛对西漠的统治的。
      那官员向林宗熹汇报着现如今西漠的战报,说是大盛军队上一场战役中和平拿下三城——
      “他们投降了?”林宗熹此时似乎根本就懒得将阿史那常羲的立场和西漠的战况保密,当着其他人的面就问了出来。
      “……”

      其他的官员全都插不上话,只能等到沈嫣宁从施粥的棚子那边过来,一溜烟全都过去恭维她——他们知道,恭维她就是在恭维林宗熹,林宗熹一定会到她身边去,所以离她越近,也就是离林宗熹越近。
      虽然并不合时宜,但沈嫣宁忽然想,林宗熹在众人之间的模样,确实有几分迷人。

      流民们疲惫空洞的面容,和正在逢迎着她与林宗熹的官员,像是完全割裂开来的两个世界。
      他们无所谓到底会不会赢,他们只求这场战争早些平息。
      他们无所谓对面掌权的人是谁,反正也不会关心他们,也都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林宗熹见沈嫣宁脸色似乎不是很好的样子,便随意敷衍过那些官员,就单独悄悄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当然清楚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他只是想表达他对沈嫣宁的关切,想让她感受到自己也可以很温柔。做出这副样子来的话,她就会喜欢自己吧,他就是这么想的。
      听了沈嫣宁说粥里有树叶和沙土的事,林宗熹只是露出一个他提前设想好的微微惊讶的表情,毕竟此事在他意料之中:
      “只有这样,才能辨别出是不是真的难民。难民不会在意粥的味道,他们只想活下去。”
      “除此之外,还能救活更多的人。”

      他说着,就见那边的官员又忙起来——西漠当地送来的救济流民的物资都是残次的,结果引起了动乱。
      看着陵州的刺史搓着手过来,林宗熹只是带着一切尽在意料之中的淡淡的微笑开口道:
      “不必担心,京城的商队自发供应的物资明日就会到。”
      早在前往西漠之前,林宗熹就已经与京城富商何荣山等商户联系,让他们自发向西漠流民供应物资。这可不是一般的商户能得到的机会,这可是对朝廷的投名状,商贾虽富但不贵,得有这样一遭,才有可能再往上走一层。

      沈嫣宁仰头望着林宗熹,忽而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在装的意思。
      虽然他确实是很厉害,她心里也承认,但是看他那种云淡风轻的样子,总觉得莫名有哪里不爽。

      “易家是齐昶的人,不然你以为呢?”
      “不过一个商户而已,没必要重罚,意思意思就得了。”
      “我警告你何荣山,两头通吃小心被五马分尸。”
      “……”
      林宗熹还在思索着自己和何荣山说过的话,回过神来一低头,却见沈嫣宁一副有些不服气的样子在看自己。

      “嗯?”他刚才本来是在孔雀开屏的,本来想着沈嫣宁就算看不出来也不会有其他的想法,却没想到她会是这个表情。
      被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服气的表情逗笑,林宗熹温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沈嫣宁摇摇头。
      “就是在想……你说的那些商户,他们自发的向西漠捐赠粮食与其他的物资……”

      沈嫣宁说不下去,林宗熹也没有强求她非要说完,而是轻轻摇了摇头,而后向她开口道:
      “流的不是他们祖辈的血,死的不是他们祠堂的人,他们是没有祖国这一说的,不过是哪里有利可图就到哪里去。”
      “对他们来说,国家不过是个可以利用的工具,这个不好用了就换下一个,明哲保身才最要紧。”
      “我们也是如此,无论改朝换代多少次,皇族会变,但贵族不会变。”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可是世家世家,那是世代的大家,就是要告诉你,就算你做了中书令又如何,不过最多几十年,怎么能与几百年甚至一千年的整个家族一样。”
      “你死了,你家就断了,又有什么分别。”
      “底下人哪里知道这些,不过是管中窥豹罢了。”

      “就像是齐氏,京城几百年的世家,当初大盛定都于此,李将慎也要向他们低一低头。”
      “所以有时候退一退也好,退一步你是劳苦功高,进一步你就是功高盖主,必诛之。”
      “可惜人都是不知足,总想着再进一步,不小心就过了线。”

      站在高处,觉得太过广阔。
      深夜。沈嫣宁站在西漠的积满了白雪的茫茫的沙丘之上向下眺望,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荒原。
      有千百条路可以走,无论向哪个方向前行,都不能够就此停步。
      无论是自西向东望,还是再向西望,还是向上望。都一望无际,好像她可以从这里到达任何地方。

      现在再想当年他们的理想,实在是过于天真。
      以为自己是在守护天下百姓吗?
      一个从未真正见过世间百姓的世家之后,要怎么真正去守护他们?不过是自己感动自己而已,做着上层人的戏。
      可她不会否认他们过去曾做过的事,那也是他们的善心。

      她仍旧是不原谅,不原谅整个世界。
      但是她放下了,她的人生里不只有萧擒一个人,即使他太重要太重要。
      这世上的事吗,或许错位与遗憾才是人生常态。如若有圆满,那是毕生至幸。
      她会向前看,然后向前走。

      萧姓本是朔北姓氏,景朝萧氏也是从朔北打出来的,最后却被朔北的将军给灭了朝。
      沈姓本是江南姓氏,最后沈家却成了朔北的世家,同温家的后人一起,灭了江南的皇帝。
      每个人都曾是现在,也都终将成为历史,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世事啊,世事无常。
      至少现在的沈嫣宁还在,这就够了。

      郡国公府如今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有多少的漏处,沈惟澂来到这里才不久都看得到,她更不能看不到。
      郡国公府的未来,在她和沈惟澂的手里了。这个担子是必须担在她肩上的,沈嫣宛不是那么管事的人,可她不能只看着放任下去。他们向前是看不清的前路,但向后是风雪里的朔北,沈家与温家,他们离不开朔北。
      沈嫣宁闭上了眼,为了郡国公府,为了朔北,这辈子的宿命,她认下了。

      可是除此以外,身为朔北世家之后,身为郡国公府的嫡出小姐,身为吏部尚书的未来夫人……
      她忽而想,如果连她都不上前一步的话,那其他的人又怎么做得到呢?

      林宗熹在沈嫣宁的身后,静默的远远的望着她,他见她像晚月,像寒秋,像坚冰,又像烈火,时而脆弱像台上柔软的兰草,时而坚韧如风中不折的木叶。
      他分不清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她,到底是成熟的还是幼稚的,是冷静自持的还是奋不顾身的。他想或许全都是,全都是他面前的沈嫣宁。

      如果她的人是一片连绵的沙丘,那他现在已经彻底地陷进去了。
      他只在人群里看得见她了。
      他就这样望着她的眼睛,他想她的眼睛总是很亮,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两簇明亮的火星,她看向人时,她盯着谁时,那眼神像是几乎要灼伤对面的人。即使在他看来,那里面或许并没有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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