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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番外:怀才不遇(三) 海青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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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青色的夜空中央,高悬着一轮精白的圆月,亮的都晃眼睛,那么大那么白的月亮,那么耀眼的月光。
他们住的房子被烧了个大窟窿出来,这下今晚是没地方睡了。他们三个走在月下,后面跟着扯着夏茂春的高行歌的两个侍从,走在无人的荒原上,一抬头就能看见眼前唯一的东西,就是那个月亮。
干冷干冷的天,却觉得越走越热。
白天一丝云都没有,此时天上只有月亮和稀稀拉拉的星星。
高行歌这段时间一到晚上就看月亮,朔北也有这么大这么圆的月亮。
高行歌问季帷,今儿是多少号了。
“冬月十五。”季帷回道。
“又要过年啦。”高行歌感叹道。
“想个新年愿望吧。”谭漪一半是逗他,一半是随口道。
高行歌此刻没心情许愿,他满脑子都是房子被烧了,他不想一夜不睡觉。绑了夏濯尘这件事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兴奋的大事。他心里实在是恼极了,又没办法。
“朔北爷们儿怎么娇滴滴的哎高行歌。”季帷却心情大好,歪着头看高行歌的眼睛,一边看一边啧啧啧,甚至有心情逗起他来,“要是困了,就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冷是冷了点儿,也能睡。”何止是冷了点儿,西漠的冬天,说能冻死人也不夸张。
“哎,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像鹿,像小鹿。清霜城有很多鹿,就是那个鹿。”季帷继续说着。那双扑闪扑闪的眼睛,明明也不是很大的眼睛,但就是看着清纯敏感又怯生生的样子。
小鹿是高行歌的乳名,说是他会像小鹿一样健康。但是现在长大了就不叫了。季帷这么一说,高行歌就想起来了。可是他不想被人知道这个乳名,于是他更加不说话。
季帷今晚像打了鸡血一样,他是有没有觉睡都无所谓了,他现在根本想不到休息这两个字。他也不管高行歌将不讲话,自顾自地一边打趣一边安慰着他,无论怎么说,他们烧粮草的任务顺利完成了,还绑了个公主身边的大红人回来,总之是值了。
高行歌安静的想着。他过去只知道书里写西漠黄沙漫天。
原来西漠冬季里也有这样大的雪,和朔北的雪一样大。
其实朔北也不是哪里的雪都很大。
自锦源和漠州,自南北两端向中间至寒阳城,雪越来越小。
寒阳城冬季的雪并不大,多是连日的小雪。
据说五百年前寒阳城连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冰封百里,不过这也是故事了。
人第一次离家,似乎会忍不住将去处与自己的来处比较。
去西漠,回朔北,一去一回,去的是前程,回的是家乡,无论去了多久,总得回去。
因为心还在那儿,只去不回,就永远是没回家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将夏茂春送到了千翊军的军营处。
李容肃意欲派人热情款待他们,却被他们婉拒了。大战在即,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没必要再留在这里。接下来就是休整过后,回到他们该回的地方了。
到西漠来这一遭,虽说只有短短几日,可高行歌实在是见过了太多事,季帏和谭漪也是如此。
“你说咱们做的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呢?”晚上躺在床上,季帷突然问谭漪道。
“这是什么话。”谭漪皱了皱眉,觉得他问的不好。
“我们是为了谁呢?”季帷又问,“我们是为了我们自己,还是为了皇上,还是为了朔北的百姓呢?”
“别想那么多,明天就回朔北了。”
“可是我看不开。”季帷没管谭漪的话,而是接着说。
“我这辈子都看不开。”他说到这句时,心情有些不好了。
“没事儿,我以前也想不开。”谭漪道,“人哪儿能啥都想明白呢,谁心里都有解不开的疙瘩不是,就算皇上他不也得亲手弄死他妹妹不是。”
“至少咱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不说为了别人,至少咱们自个儿心里舒服了。”谭漪像是真的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堵住他的心,叫他别伤心,不然他自己也承受不住,“管别人儿咋想呢,咱们就这么活着。”
“别想,想了难受。”
“明天谭叔请你吃顿好的,叔有钱,不花死了也带不走。”
“你那几个钱留着给自己以后买棺材吧,我有钱,明天我请你们,等回锦源府了我再请你俩吃顿好的。”高行歌听了,他闭着眼,也没看他俩,只是突然说道。
季帷看着谭漪,自己也忍不住想落泪。
他觉得他自己像一块石头,在筐里和一堆石头哗哗啦啦碰撞在一起,被背在肩上越过许多山走过许多路,就这样一路颠簸着,你以为你会有什么用呢,结果走到最后,被人打眼儿扫了一遍,就都哗啦一声倒在路边儿——就没了。
你以为你会被打磨成美玉吗?你其实连棱角都没磨掉多少,因为根本就懒得去多看你一眼去为难你一回,那是浪费时间——你就是漫无目的的一筐石头里的一块,最后被倒在路边无人问津——就这样儿了。
不是谁都是赵敛云,能成状元能见皇上,就算回了锦源府也是被总督大人亲自接见。
“我就是那块被丢在路边的石头,无人问津只能自己烂掉的石头。”
季帷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胳膊抬起来放在脸上不让人看见。
“搁谁能甘心哪……”
“不如就叫我笨一辈子,从来就一事无成,我也就不寻思了。”
是人才但不是天才,所以才会格外怕平庸。
“人都有想不开的事。”谭漪说着也说不下去,只能叹着气勉强说出这么一句来。
谭漪瘸了一条腿。
他当年在御领卫,那是能亲眼见到皇上的位置。
他二十一岁就中了武进士。他十六岁就能打遍江东无敌手了。
可他不敢回江东。
但回朔北以后,他还是想回江东看看。
“我啊,等回朔北了,”谭漪躺在床上,像是追忆往事似的道,“过两年儿我回京城一趟,再看一眼京城。”
“我想回兰溪看看。”
项羽无颜面见江东父老,谭漪想,他们的因不同,但果是相似的,心境或许也是相似的。
“当天才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高行歌枕着胳膊,转过头来问谭漪。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小鹿,谭漪看着他觉得他单纯清澈得可爱。
他望着他,像望着十九年前的自己。
真还是个孩子啊。
高行歌只是单纯的好奇,谭漪笑了笑,也就当作讲个故事满足一下小孩子的好奇心,开口为他们两个讲了自己十几年前的事。
“说实话——没什么感觉。”
“天才不会向下看。”
天才受了磋磨,被与奉国公齐昶交好的太监构陷,不甘受气,所以去赌被骗欠下外债,最后为了救皇上断了腿,带着一身伤病回了朔北。
他当年是真的天才,他当年也是真的教学生,只要给他一袋白面,谁家的孩子他都愿意教,教他们武术,叫他们剑术。
有人骂他有人忘记他,但是或许也有人会一直记得他。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想到这里,谭漪唱起曲来。
年轻的时候只是想家,如今是想家却又不敢回家。
要是说想的话,不去想也就不想了。
就像是结痂的伤口,不去扯它就不会那么痛,一扯开就会流出汩汩的鲜血,怎么也止不住。
三五穷荒月,还应照北堂。回身向暗卧,不忍见圆光。
听着谭漪的曲,高行歌想起这么一首诗来。
他想家的很,想朔北,想朔北什么都好。他不曾离家这样远,更不曾离家这样久。
月亮越看越亮越圆,他就更觉得心里酸酸的,是更想家了。
“温瑾说过的,他说有些人,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不是后来才分道扬镳的。”
“但我觉得,这样的话,也太残忍了。”
“我不愿意朔北就这样了。”
“没事儿,那就不想了,这辈子这么多事这么多人,想点儿能想明白的。”谭漪道。
“可是我想不开。”高行歌有些执拗的道。
“那就接着想,人就得自己和自己较劲,才能活下去。”
“你怎么说都有理。”季帷听了谭漪这句,竟有几分想笑。
“人嘛,这玩意儿不就是自己把自己说服儿了,日子就过下去了。”
“人生如流水,你争抢也无用,慨叹亦无用,莫急莫争,任它去流,浮沉万千,一切自有它的归处。”
“由不得人哪——”谭漪感慨道。
“就随风——而去吧,往前看还有路呢。”
——《另篇:怀才不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