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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番外:怀才不遇(一) “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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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高行歌瞥了眼正在唱歌的车夫,无语地收回了目光。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现在正是冬季,这车夫却唱起清明时节的诗来,听着毫无道理,也不知道这车夫是故意的还是只会这一首诗,总之是让高行歌感到烦躁,忍不住心里想着,他可快换一首诗吧。
他知道父亲是想要让他吃点苦历练他——毕竟此时徐子眠已经在蒙部边境与蒙古军队血战,温瑾和沈惟澂也都在蒙古前线,自己不好仍是留在寒阳城或者锦源府只做个闲散公子。所以此次连侍从都只带了两个,高灵轩就让高行歌上路了。
只是他没想到,高灵轩真就只给他抽了两个人过来。
谭漪和季帷,这两个都是锦源司的闲人,所以被调了过来,和高行歌一起到西漠去。
谭漪是过去曾在御领卫待过的人,后来因为废了一条腿,被丢到了锦源司来。他每月的俸禄照发,但从来没人叫他做什么,属于是锦源司白养着他这么一个人了。
季帷则是中了举人过后就再考不上去,便留在了锦源司直接做官,但他自恃其举人之名,不肯从底层的官做起,却又没有过实践的经历,所以便无人敢用他做什么事,便也成了个白领俸禄的闲人。
高行歌是朔北玄羽军大将军高灵轩老来得子,自幼娇惯的很。朔北三支大军,分别是总督府禁军、白影军,还有一支便是玄羽军。
季帷知道这一点,他知道高行歌生来就是千尊百贵的世家公子,于是还没见他面,心里便对他有了一层隔阂,觉得他就算什么能耐也没有,也能拥有这些本该由他们这些读书人拥有的东西。
见他与他们同乘一辆马车却坐的远远的,他一面摆出一副宽容而照顾他的样子,一面又在心里不知是嗤笑高行歌还是安慰着他自己,告诉自己世家的公子果然如此,果然是这样一副被宠坏了的样子。
季帷故意扭过头去不看他,却又忍不住转回来看向高行歌。
窄窄的内双,高挺的直鼻梁,鼻头尖尖,却又不过分尖锐,仍带着几分收敛锋芒的圆润,薄薄的粉唇,从侧面看过去长而直的睫毛,像初雪时完整落在衣袖上的第一片雪花,是朔北人少有的浅淡容颜。
果然是真的贵气,确实不一样。
可季帷下一秒就又觉得心里不爽,就又把头扭了回去,即使看向马车外荒凉的雪景,也不愿再往马车里看一眼。
马车外只有棕黑的光秃秃的树,其余的便全都是白的反光的雪地——从朔北到蒙部再到西漠,不过是从冰与雪到沙与雪的分别。
高行歌、谭漪和季帷三人,一路上就这么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却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此次任务是秘密进行,朔北并未派出人手支援高行歌三人,只有京城的左千翊军大将军谢雎秘密派出一支小队,于暗中协助他们。
到了西漠,他们这些时日的居所,竟只是一间破旧的木屋。
季帷下意识看向高行歌,总觉得让他住这里,有种亵渎了贵人的感觉。除此之外,其实他也有一点想看高行歌的热闹,看他要怎么办。
但高行歌本人似乎不太在意的样子——他自然是装出来的不在意,他平日里是最讲究洁净的公子,怎么能受得了接下来都要和他们两个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站在木屋外,这时候谭漪却先开了口。
倒也正常,谭漪已经近乎是高行歌和季帏父辈的人了,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他先开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夜里,三人不得不躺在一张床上——这件木屋属实是寒酸的很,只有一面大通铺来供人睡眠。
高行歌躺在床上,便觉得后背无端发痒,觉得哪里都不干净;只有两个下人来侍奉他,这也是他所不满的;这木屋里只有一个小小的供人取暖的火盆——他觉得好冷,可他又不愿盖这条被子……
总之是他所不适应的事太多,想要叹气却又觉得不能够叹出来,心里觉得憋屈。
尤其是当他感觉到那个季帷,似乎有意无意想看自己的热闹的时候,他就更不能够做出一副娇气无能的样子来。
见高行歌和季帷似乎都是一副对对方并不算友好的态度,又见床下的火盆里的炭即将烧完,谭漪本想下床去加完炭再上床找个话题,却见高行歌带来的下人先一步加完了炭,他便只能直接开启话题。
“我今年……四十岁。”谭漪叹了口气,有些艰难的开口道,“也算是你们的长辈。”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已经许久没和人讲过话了。现如今一个是高将军的独子,一个是年轻轻的进士,他不想用年龄和辈分来压他们,可他也知道,他在他们面前,就只有这一点比他们高了——他羡慕他们的年纪,羡慕他们的家世或能力,羡慕他们还可以有大有所为的机会。
至于他,他知道他此生都只可能是个废人了,他没什么能说的。
谭漪今年正好四十岁。
他曾跪在佛祖面前,求佛祖还给他右腿。
他曾经也是京城的武进士,现如今却成了个废人,只能在锦源司的档案库里做杂役,做一个被人白养着的废人。
季帷今年二十五岁,按理来说他这个年纪的举人,虽说在京城算不算最上乘,但在锦源府,他已经算是很难得的人才了。
但他不满足,因为他知道他不是赵敛云,因为他死也考不中进士,他放不下他进士的心结,他不是想留在朔北,而是他只能灰溜溜的回朔北来。
他想听所有人肯定自己,可他也知道自己不够格,他知道像自己这样不上不下的人太多了,他不过是其中一个。
高行歌现在还不到二十岁,他才活到谭漪的一半。
他想要证明他自己,想要接过他父亲的责任,想要振兴整个朔北,可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他自己也无法迈出他的第一步。
——三个人就这么凑到了一起。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史那常羲派人给他们送舆图。阿史那常羲,是当今的西漠总督阿史那阿尔斯兰的次子,世子阿史那羲和的弟弟。
阿史那羲和已经站到李舒若一边,阿史那常羲唯一的、能够代替他哥哥成为未来的西漠总督、能够摆脱次子头衔的机会,就在当下。他必须要站到李玹一边,而他也必须帮助李玹取得胜利。
而高行歌一行人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在李舒若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烧掉他们军营的粮草。
踩了五天的点儿,他们终于准备好,要潜入军营烧粮草了。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进敌方的军营,除了谭漪外,另两个人都有些心虚,只不过高行歌是暗地里暗暗心虚,季帷是几乎要藏不住的心虚。
谭漪也有他自己的担心,不过他还额外担心了一份高行歌。他倒不是怀疑高行歌的智力,而是他那张脸往那儿一摆,细皮嫩肉的,就算他抢了要饭的破碗来,都没人信他缺过钱花,顶多信他精神不正常。
没办法,只能往他脸上抹了几倍的灰,还把死人的血也往他脸上抹了两下。
“咳咳。”
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又想到是死人的血,这比从死人身上扒衣服还让高行歌接受不了,谭漪的手一从他脸上挪开,他就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没办法,他只能装一个被炮崩的吓傻了的哑巴跟在他们后面。
他一张嘴就太明显了,世家公子说话的那个腔调,没人信他是在这里当兵的。
穿上了这身死人的衣裳,高行歌忍不住皱着眉头坐立难安,季帷则观察起了自己身上的这身衣服来,发现衣服上挂了一个木牌,将它摘了下来,擦了擦上面的血,发现已经被血浸透了擦不干净。
莫离。
他想着这是人名还是别的什么翻到了另一面,见另一面也有字,被血染的有些看不清,费力看了一会儿才看清。
刘郎当归。
季帷攥紧了那块木牌,忍住不叹出气。
高行歌见了,说让他一会儿进去拿这个套近乎,就说在路边儿捡的,问他们认不认识。
“哎,你们三个,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一到军营外,果然有守卫拦住了他们。
“撒完尿回来的。”谭漪接上话。
“谁撒尿上外边儿撒去,那两个是谁,你儿子啊?”只有一个守卫站岗,谭漪猜他是被排挤的。
“你有事没事,赶紧给你爷爷我滚开。好容易从死人堆爬回来还捡了两个回来,你别在这儿挡我的路。”
“令牌呢?令牌拿出来?”
“有病直说,我有令牌还用得着穿这一身皮,早拿你脑袋当尿壶使了。”
谭漪这一句说完,那卫兵就哈哈地笑了起来,让谭漪陪他坐下聊会儿天。
“我寂寞死了,陪我聊会儿。他妈的仗打个没完,也就你们几个命大,早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了。”
“卫兵说着,谭漪就找了个地儿靠着陪他聊。”
“怎么的,腿不好使?”
“早些年的毛病了,早就落下来了。”谭漪接道。
“那你可挺厉害,这都能从那儿爬回来。打得那么惨,要我我肯定得死。”
“哎呦,我的命是不好。你们知道京城的那个谢将军不?他以前也就是西漠奴隶营里的奴隶,我俩当时是一起的,当时我还是他的朋友,结果现在哈哈哈,他和我,一个是将军,一个是小兵。”那守卫说的谢将军,只可能是现今的右千翊军大将军谢雎。
“我得领着他俩回去了,我们现在还没吃上一口热乎饭呢。”谭漪并不打算和他多聊,言多必失,况且他们并不是来陪人聊天的。
“急什么,你现在回去也只有树皮啃,你还想有热乎饭吃。”树皮倒是开玩笑,不过底层的士兵确实只有冷的干粮吃。
“杀了他。”这时高行歌却突然开口道。
“啊?”季帷没反应过来。
“谢雎没有什么好友,他是要拿咱们去行赏。”高行歌冷静道,“他的好友早就死了。”
他若真是谢雎的好友,怎么还会留在这里。不过是官场飞升和天上飞升的区别。
“不好,不好。”季帷则没那么冷静,一下就变了脸色,往后退了一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卫兵听了高行歌的话,却笑了起来,“你猜我凭什么敢放你们进来呢。”
“两个楞小子一个老瘸子,爷爷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要不你们仨今晚儿都得死在这儿。”
“这大晚上的,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守夜。你不怕吗?”高行歌却丝毫不慌,反而一抬眼问他道。
“怕?现在该怕的可不是我。”听了高行歌的话,那卫兵笑的更猖狂了几分。
原本高行歌还在犹豫要不要把他杀死,毕竟他是无辜的。但他都这样说了,不杀不足以平谭漪之愤。
谭漪最听不得别人说他瘸子。
他当年可是京城的武进士,就算瘸了,也比他强多少倍不止。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谭漪给弄死了。一滴血都没流,就像是睡着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