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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一百一十五章 到了嘉 ...

  •   到了嘉义坊,进了坊门,便见其中有些低矮的民居来——其实这不过是京城百姓里最平常的居所,虽然可能旧是旧了些,但不用租房子过活,也算是生活有了一个底。
      但沈嫣宁没到过这种地方来,她只是觉得这里破旧,要不是其间有许多人穿梭来回,她就要无端想到穷山恶水出刁民,然后想到会不会有人突然窜出来要打劫她了。

      进了一间民宅,沈嫣宁下意识便觉得平民家里很脏,用的东西也很不干净,下意识皱起眉来,但意识到自己是来慰问她们的,便赶紧装出一张温和友善的笑脸来。
      她按着沈嫣宛的话,先是带着尽量亲切的笑容向屋内的人问好,简单问一下他们最近的生活怎么样。
      和他们亲切地打了招呼之后,她便开始环顾四周,心里想着这么小的房子居然住得下一家人,甚至还没有家里下人住的屋子大,如此逼仄的空间,就像是在养狗。
      即使擦了又擦却还是看起来黏腻的桌面,被烟熏得发黑的墙面,屋子里散不去的说不出的隐隐的难闻的味道。
      他们难道都没有熏香的吗,沈嫣宁下意识想道。
      她不知道,即使她今日穿戴的如此朴素,可在普通的平民百姓看来,也如同天仙下凡一般。
      她知道这世上有贵贱贫富之别,但是她没亲眼见过,从前总也想象不到,原来穷人有这样穷——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还并不算是大盛最底层的百姓。

      屋里的女人拘谨但热情的招待她坐下,沈嫣宁猜她是这个家里的母亲,是哪个将士的妻子;又有一个小男孩过来递给她一些吃食,她猜他应该是他们的儿子。
      沈嫣宁微笑着将那吃食接了过来,她犹豫着,还是象征性的吃了一点,但她实在是吃不下去。
      他们递给自己的东西,如此粗糙,令她感到难以下咽。
      她又看向他们的厨房——他们住的房子实在是太小,一眼就能看得到厨房——案上摆放着的单一且不新鲜的食物,他们居然就这么活了许多年。

      真可怜啊。
      他们穿的衣服不仅一看就料子粗糙磨人,颜色和样式也单一的可怜。
      “最近生活的……可还好吗?”那吃食依旧是被沈嫣宁捧在手里,她既不能丢掉它又吃不下,就只能捧在手里。
      “承贵人的福,还好还好……”那女人听见沈嫣宁开口,便立即诚惶诚恐地点头哈腰带着笑回道。

      她说完之后,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看向她身旁的小儿子,将他搂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又看向沈嫣宁,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就是我们通儿,孩子快两年没见过爹了……”
      “我们知道,贵人您一来,就是又要打仗了……我们知道大将军打仗是为了大盛,但是我就是、就是想问一下……”
      “这回这一仗,得多长时间能打完啊?打完了仗,他们能回家一趟吗?”

      听了这女人的话,沈嫣宁脸上的表情也一瞬间凝固住了,因为她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而自己又没办法回答她。
      她不知道她该怎么说,她知道她该给他们希望,但是她甚至不知道,这一仗打完之后,她的丈夫是不是还活着。
      甚至是说,如果已经快两年没回家了,那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都是个问题。

      见沈嫣宁一时没回她,那女人脸上只闪过一瞬失望的神色,便接着笑道:“害,打仗的事儿哪儿有定数呢,是我为难贵人了,还请贵人别怪罪。“
      沈嫣宁没想到,她以为今日只是走个过场,她以为会说什么场面话呢,她没想到他们会问自己这样的话,她更没想到明明是自己来慰问他们,如今却有种自己被她安慰的感觉。

      沈嫣宁或许可以为了她一个人去探查她的丈夫的消息,但这不对。更何况还有千千万万个她,沈嫣宁对此只能表示无可奈何。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她只能让身旁的下人将慰问的铜钱袋给她。
      即使对沈嫣宁来说,那点钱还不够她赏下人的,可对普通的人家来说,那可是足足半个月的饭钱。

      满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那间民宅,沈嫣宁才问她身旁的婢女,刚才的女人和她的儿子衣服上的是什么。
      她第一次见到打着补丁的衣服,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婢女回答她过后,她又问为什么要打补丁。
      她几乎没穿过洗过一次的衣服,就更不会想到会有人穿着洗过一次又一次的衣服,甚至是要打了补丁继续穿那件衣服,更甚至是还有衣不蔽体的人。

      前一日沈嫣宁去的是京城内的嘉义坊,今天则是出了京城,往城外的雍州城的乡下去。

      沈嫣宁坐在马车里,远远看见田间劳作的妇女,问一旁的小厮她们为什么都是罗圈腿,小厮说是因为她们刚生完孩子就下地干活,体力不支又营养不良,时间长了就这样了。
      按小厮的语气,似乎对他来说这是很平常的事;又或许出了郡国公府出了京城的富贵之坊以外,这真的就是几百年来的最普通的百姓们所经历的事。
      然而这对于沈嫣宁来说实在是太过震撼,她此前从未知晓过这世上有这样的事,她忍不住深深的皱起眉来。

      沈嫣宁看到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去的妇女,问了小厮才知道,她是前一日被她的丈夫打成这个样子,今日却还要照常劳作。
      她一时间想起了赵泠泠与韩长嬴,想到赵泠泠与韩长嬴已经和离,便问下人她们为什么不反抗。
      下人对她说大家都一样嘛,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沈嫣宁此时并不能完全明白,没钱没势的普通人家,结了婚生了子,一共就只有那一点点可供活下去的资源,哪里有那么容易分开——没有房没有地,没有赖以谋生的手段,上有老下有小,一切都太过艰难,要么忍下去,要么就只能死。

      她只是一直皱着眉头。
      难道我们的最普通的百姓们,就是这么一代又一代过着这样的日子吗。

      她又见正在训斥新妇的婆婆,便又想起赵泠泠在韩府所受的那些气,又想到温宥在她奶奶面前受的气,她天然便对婆媳关系感到怨愤,对做了婆婆的女人感到不满。
      但她此时不能够做出不合礼节的行为,只能让人去训斥那个婆婆,结果却得知她并不是那新妇的婆婆,她是那个女子的母亲。

      原是因为那母亲叫她的女儿去做活,女儿不肯,想要将其推脱到她的哥哥身上,于是就被她的母亲训斥,说她懒惰而不知顺从。
      沈嫣宁听完小厮的讲述,只觉得可气又可悲,倘若是从前,她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手底下的婢女替她给那母亲一个巴掌,让她好好地长长记性;
      可是现在她不能够,她只是觉得心里郁堵着,明明她是母亲,明明她也是女子,却能对自己的女儿,对另一个女子说出这样的话,着实是可恨,可更多的还是可悲。

      自雍州乡下准备离开之时,沈嫣宁正准备登上马车,却突然见一个硕大的身影向她扑过来,她下意识就向后躲,还好贺昌言先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沈嫣宁真的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下一刻才看清——那是一个像猪一样的女人。
      肥壮的身躯,几乎要凹进去的侧脸,破烂油腻的衣服,看的她忍不住又向后凑了些,深深的皱起眉来。
      下一刻便又一位老妇人骂她赶她,又有两个临近的青年男人把她驱走,同时又有人来向沈嫣宁道歉,说是他们的疏忽才使她跑了出来,说她是个疯女人,还请沈嫣宁不要因此而怪罪他们。

      如果一个人又丑又穷,是无法改变的丑和穷,那么他们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这样的人生,你与她讲努力就会好起来的,无论你怎么安慰她,有意义吗?
      她捂着胸口,定定的站在那里盯着她。

      沈嫣宁见她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洗的披散着的长发,小而眯缝的双眼,宽而大的圆鼻头,脸上劣质掉粉的红色胭脂。
      那妇人以为沈嫣宁是被吓到了,将她赶走过后,赶忙也过来连声道歉。
      “无妨,无妨。”沈嫣宁却只是摆摆手,没再说别的话。

      回到马车上,沈嫣宁想到刚才的那个他们口中的疯女人,又想到那个训斥她女儿的农妇。
      她想她当年是不是也被她的父母那样对待,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会不会是不是一个可悲的循环呢?
      没人教她们的话,她们又怎么会知道呢。
      她们有没有可能,也许其实没得选。

      又过了一日,这一次沈嫣宁再次前往京城外,在村子内分发避暑的绿豆汤和绿豆糕。

      “——他们的品格吗,狭隘无知,浅薄贪婪。”
      “他们交上来的粮食养活了我们,可是他们是被迫而不是自愿交上来的,正也证明了他们的奴性。”
      “况且正是我们的统治,给了他们这么一个安定的环境得以生存下去。他们不是愿意这么活着,而是只能这么活着。”

      “——如果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每个人都会想做全大盛最大的贪官。”
      “正因为好人未必有好报,恶人未必有恶报,而那些不奸不善的人又太多,所以才说死后有阴曹地府的,再小的好事也有福报,再小的坏事也会受罚,来给活着的人一点慰藉。”
      这确实是林宗熹说过的话,沈嫣宁也并不认为这些话完全没有道理。
      可是看着这些可怜的人,她又在想,难道他们全都是这样吗。

      看着向自己道谢说着佛祖会保佑她的老奶奶,她看起来比自己的奶奶要苍老憔悴的多。
      无知与可怜不可以并存吗,而可怜与可恨不可以并存吗。
      是谁造就了她不幸的一生,而她是否又导致了另一个谁被迫悲惨的一生。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要既有好人又有坏人,要有那么多又好又坏的人。
      她不明白,她想要一个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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