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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一百一十三章 沉默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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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许久过后,得到的结果却是众臣请李玹三思——刚才站出来指控齐昶的官员们,把齐昶和李舒若绑定在一起,反倒是方便齐昶在为他自己脱罪的时候,把李舒若也一起摘出去了。
结果下一刻,就听见清脆的摔笏板的声音——原来是钱维气的要死,摔了笏板就出了承阳殿。
他实在是很愤怒,他明明既不结党也不营私,他只想一心一意做好他的孤臣做好他的尚书右仆射,怎么偏偏什么人都要把他推出去。
钱维愤而离殿后,李玹并未派人去请他回来,反倒是林宗熹站了出来——
林宗熹就这么走着四方步,在此时混乱的朝堂之间站到承阳殿的中央。两侧的群臣如潮水般退开,为他让出一条道路来,无人敢拦他半步。
“齐大人很有趣啊,”朝堂现在的气氛十分剑拔弩张,林宗熹此时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甚至还能打趣齐昶,看起来像是很闲的样子,“先帝时说是要不拘一格降人才,结果到了陛下就全是私德有损了?”
“萧家意图复辟死有余辜,怎么到了现在还有人质疑——郡国公大人与定顺侯大人过去都与萧家私交甚密,不知道二位大人对此事是不是也有疑虑?”
“不敢不敢……”见林宗熹提到了自己,赵同恒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急忙就替他自己开脱道——其实林宗熹此时只是为了提醒赵同恒罢了,提醒他与韩氏的同盟该断则断,陛下已经给过他一次机会了。
“还有公主殿下——派李介微到林府监视我,派臣子不断弹劾我,又秘密派身边的女官李萌颖来刺杀我——即使林某属实是罪该万死,即使殿下是急着为陛下分忧,倒也不必此时就急着动手私下里背着陛下杀死我。”
“可若是真的想要为陛下分忧,殿下又一件真正为陛下分忧的事都没做啊——私通西漠与蒙古、意图拉拢嘉宜公主、培养李介微刺探情报等等,这可是桩桩件件的罪证啊。”
说完了李舒若,林宗熹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几分,转过去面对着齐昶道:“齐大人倒也很辛苦,卧薪尝胆几十年,也不知道是替公主殿下办事,还是公主殿下遂了您的意。”
他此话说完,又转向刚才站出来替齐昶说话的那老臣道:“不忠心的臣子自然该除,难道你是在质疑陛下的圣明吗?”
林宗熹此话说完,齐昶没再说话,而是往人群里瞥了一眼。
结果下一刻,便有一位臣子冲到殿内御领卫的刀前自尽,霎时间血就溅在了柱子上。
“臣以死相谏,求陛下……陛下……不要怪罪奉国公大人……”
他这是,以死相逼了。
——他不仅得死,还得真心谢谢齐昶。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了,不如他自己识趣。这时候让你有去死的余地,这是他的福气。
“——陛下的意思是,整个尚书府,都与臣有关吗?所以林尚书之过不在于他,而在于臣吗?“
“他做的事也要怪到臣身上,全天下人做的事都要怪到臣身上。难道先帝做的事也要归到臣身上来吗?“齐昶的话里隐喻颇多,然而当场无一人敢戳破这一层。
“倘若陛下以为全天下人之过皆为臣之过,臣亦认。“
“臣在此,自请辞官。“
他说着,含泪仰起头望向李玹,然后对着他磕头,最后带着颤抖的声音,似乎是下一刻就要泪尽而去。
齐昶这些日子就盘算着,也该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了,他这个官也没什么可再做下去的了。
让他传出去个众叛亲离的名声。
李玹最怕的,也就该是这个了。
齐昶就是在逼李玹,看他敢不敢闹个鱼死网破。
闹就闹吧,让他闹个满城风雨。再让宫里的官把今日的事都传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
只是陛下,现在可千万不能心软哪。
“那好,朕即刻就撤了你的官。”
“辅国公周峤,即刻起代替奉国公齐昶,任尚书左仆射。”
林宗熹其实是有些惊讶的。他没敢想李玹会直接撤了齐昶的官,他还以为李玹又要脑子一抽忍下去了,毕竟他之前就是一忍再忍,自己劝了他多少次也没用。
不过也是,他本性并不是懦弱的皇帝,林宗熹心想,虽说过去确实有令自己觉得优柔寡断之处。不过人这个字,怎么可能都做的像自己一样当断则断呢,也正常。在外人看来,他现如今算得上是很圣明的皇帝了。
“陛下——”果不其然,又有臣子要出来阻拦。
“朕心意已决。“
“不然这把龙椅,难道要你们替朕来坐?“
这是很严重的警告了,没人再敢站出来多说什么。
“陛下圣明——!”
最后还是,即使群臣内部意见未必统一,但李玹已经做了决断,他们也只能不得不顺从他。
郡国公府,沈嫣宁和林宗熹的订婚宴。
今日是极正式的重要场合,为了向所有人展示这件亲事是天作之合的喜事,两个人先前便通了气,要在订婚宴上表现得十分亲密,做样子给外人看。
两个人如今都不是青涩的什么都不懂的公子小姐了,交际应酬之事,也自然全都做的妥帖得体。来往之间,在外人来看,倒像是真的都把对方当作了自己的结婚对象,如同真的夫妻一般。
总之,这场订婚宴,办的倒是十分热闹,并未失了两家任何一方的面子。
看着沈嫣宁在人群里敬酒说笑的样子,看着她身着华服举着酒杯笑着对周围人说着话,周围有些吵闹,林宗熹手里也举着酒杯,不过现如今是他难得的闲暇的瞬间,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和一张一合的口型,他想都不用想,她说的不过是好听的客套话而已。
一刹那,他忽然对她有些前所未有的奇怪的感觉。不是对她现在所做的事,而是对她这个人,不掺杂。
正巧,沈嫣宁应酬过了面前的宾客,她举着杯转身来看向林宗熹,她的眼里还带着刚才对客的笑,现如今逐渐变成了一副娇嗔的神情。
沈嫣宁此时面对着林宗熹,并不都是虚假的意思,她现在确实是有些累了,也确实是想要找林宗熹,和他说说话。
看着沈嫣宁亮晶晶的看着他的双眼,看着她向自己走来,看着她身上的金银珠饰在灯光下熠熠地闪着光,此刻才终于感受到她和自己的距离越来越短,林宗熹心里明白他该做出一副宠溺但又得体的样子来,但他看向她,却还是急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那是下意识的行为。
沈嫣宁离他越来越近,林宗熹顺着她的双眼一点点把头低了下去,始终与她对视。她的双眼中闪着柔软的光,她的脸上也带着柔和而亲昵的笑意,她的嘴唇是湿漉漉的,或许是未干的酒液。等到距离很近时,他便俯首看她,直到她到自己面前。
即使他此时莫名有些感到晕眩,但沈嫣宁向他怀里扑过来时,他依然一手举着酒杯,另一只手轻轻揽着沈嫣宁的腰,稍稍一使力,将她带入了自己的怀中,一套动作并无差错。
表演,不过都是表演。沈嫣宁此时离他很近很近,他心中却只想着这一件事。
沈嫣宁仰起头望向林宗熹,他却在除她以外无人注意时,不动声色的挪开视线。
此刻在他怀中的沈嫣宁,对他来说,不像是在触碰一个人,那种陌生的感觉,像是在触碰另一个世界。他在触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种不受控的感觉,他十分讨厌,他想,他不喜欢。好像每一瞬都不符合他过去的预期。
林宗熹现在几乎是只能凭借平日里表演留下的惯性来演戏,他此刻复杂的心绪几乎已经不受控地占据了他全部的心。
好累。要去爱一个人,好累,要想很多事情。不如就还是退到从前吧,一切都没发生过。他不想要继续下去,走向一个名叫爱的结局吗,林宗熹想,那也未必是他想要的。
他会获得爱吗?爱是什么,那也太可怕了。
他要做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完全的保全自己的人。不是保全他这个人,他随时可以把自己作为自己的棋子而去死、去粉身碎骨,而是他的心,他要永远的保全他的心。即使在神明面前,他也不会屈服,他也不会低头。
况且他不认为他一定不如所谓的神明,倘若这世间真有灵魂与神明,他不认为他的灵魂低于神明。
“好累,我今天应酬了好多人。”
“今日多亏夫人在场,一会儿我与夫人一同去向他们敬酒。”林宗熹此时的话有些刻意的礼貌到冷淡了,这并不该是相爱的未婚夫该用的措辞和语气。
林宗熹自己也听得出来,他也认为沈嫣宁听得出来,可是他现在的心太累太累了。从刚才开始,他有些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间这样。但他也没有办法,沈嫣宁听出来就听出来吧。他现在没力气去保持他的那幅完美的模样了。
然而在外人看来,他们二人现在是在单独的恩爱的在一起。
不出林宗熹所料,一旁的沈惟澂根本装不下去,只要看他一眼,就能一眼看出他的脸上并不是真的开心的表情。
但林宗熹即使此刻观察到这一点,他的心情也十分复杂,他一时无法立刻说上来他现在是什么心情。因为首先的事是,就单说他自己,他现在并不能做到抑制住他自己的心情,所以他就无法再去分心去想沈惟澂的心情。
大家看起来都很高兴,但是沈惟澂却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面对着他们两个可能是故作的可能是真心的亲密的行为,他找不到自己应当高兴的理由,下一秒就又想到沈嫣宁。不是他现如今面前的沈嫣宁,而是私下里的她,而是他没亲眼见过的那个过去的她。
那沈嫣宁呢,她是真心高兴吗。
他甚至想冲上去问她你是真的喜欢他吗,可惜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
这样喜庆的订婚宴,沈惟澂不禁有些自嘲地想,只有他自己在自顾自地五味杂陈。他在一厢情愿的为她的幸福而担心。
但是他不得不在面对大家的祝贺时露出礼貌的笑容,也不得不尽量游刃有余地应对小姐们的搭讪。
太多的人围过来想与他交际谈话,可是他再也没有心情去应付她们。明明今天是沈嫣宁的订婚宴,她们来同自己讲话是做什么。
如果他是萧擒的话,她会愿意嫁给他吗?
他没看到林宗熹的表情,也根本没心情看。
订婚宴的间隙,沈惟澂还是趁着沈嫣宁得空的时候,站到她的身旁,用说悄悄话的语气问她:“如果萧擒还在的话,你会嫁给他吗?”
“嗯……也许不会吧。”沈惟澂急不可耐地问出口,沈嫣宁却只是略略思索了一下,就带着淡淡的有些怅惘的微笑回道,“谁知道呢,又不是我自己就能决定的事。”
“我真羡慕他。”沈惟澂听到沈嫣宁的回答,首先是大脑空白了一下,而后就是感觉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可却又觉得她的话也没什么问题。继续带着被堵住的心情,他看向欢笑着的人群,带着失落的表情和语气说道,这次他羡慕的是林宗熹。可是他又想,他羡慕又能怎样呢,他真的成为了,过后又要怎么办呢。
“你是我的亲哥哥吧。”沈嫣宁脸上的笑意却是完全消散下去,她自己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向沈惟澂重复这一件事。
“我不是……”沈惟澂有种沈嫣宁此刻根本不懂他的心情的感觉,他有些痛苦的摇了摇头。
“以后就不要再说这些了。”沈嫣宁却继续道。
她想,明明他们两个都很清楚,沈惟澂从来都没把她当亲妹妹看,她实际上也没把他当亲哥哥看。
为什么要提到萧擒呢,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吧,其实在沈嫣宁这里,沈惟澂不过是萧擒的位置的一个替代品而已,他只是拙劣的补上了他逝世后的缺陷而已。所以那时,她才不分青红皂白便如此依赖他。
但是他不是萧擒,在沈嫣宁看来,沈惟澂一点都不像他。
沈嫣宁看着沈惟澂的脸,看着他执拗而不讲道理的样子,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沈惟澂她已经完全的放下了,她现在在想的人,是真的萧擒。再也不会回来的萧擒。
过去的一切她大凡可以全部的给萧擒,可是现在他不可能回来了,她也不能再守着他过一辈子,那太不应该。她该向前看了。
过去再好也过去了。她不能活在过去。
她不原谅,但她放下了。
不过是因为有了婚约,所以才不得不喜欢林宗熹。
沈嫣宁猜自己现在就是这样的。
她自己都认不清她自己的心,更何况别人呢。
举着酒杯与林宗熹一起到主桌那边敬酒过后,沈嫣宁一个人到她熟识的那些人去敬酒。看着她越发熟练的样子,曹源感慨她怎么一下子长大了。
“哎明明前两年还是个小孩子呢,怎么现在一下子就长大了。”
沈嫣宁笑着说他别贫:“都多大的人了,也该长大了。”她当然听得出他暗里带着感伤的语气,可她现在不敢去想让她感伤的事。
曹源笑着摇摇头,而后仍是盯着她道:“还有点儿怀念你小时候儿呢,那时候儿张牙舞爪的可好玩儿了。“
“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哈哈哈哈……”看着沈嫣宁笑,曹源似乎也很开心的样子,畅快的笑道。
曹源笑够了,凑近过来悄悄地和她说。
“林希斐……人不错。”
“以后遇事需要找我尽管来,不用在意那些有的没的。”
他说完后离远些,对着沈嫣宁轻佻地挑了下眉,脸上仍是带笑。
“好。”沈嫣宁与他对视过后,一边拉着长音回他一边点头,“不过说他人不错的,还真不多。”
“你这算什么,娘家人啊?”她调侃完了林宗熹,又调侃起曹源来。
“哈哈哈哈……是、是……”曹源并不否认,反倒是点头道。
“你要这么说,还真有点儿这个意思。”
曹源仍是笑,一边笑一边与她碰杯饮酒,一饮而尽。
——有意义吗?
曹源独自在右相府的长廊内踱步时,时常在想。
披上各自的影子,成为不同的棋子,分道扬镳,不死不休。
到底是京城人还是江宁人,到底是奉国公派还是郡国公派,长辈是为了什么,他们这一辈又是为了什么呢?那些血淋淋的刀子,真的都是发自本心的吗?
对他们来说,反倒是沿着祖辈的路恨下去,最简单了。
可是这样,痛苦了一辈子,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