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念》三四七卿

3、家务 隔天早

　　隔天早晨，沈绪四仰八叉地趴在单人床上，腿随意蜷着，床铺偏窄，他整个人舒展不开。

　　等他醒来，已经是大中午。

　　睫毛颤了颤，他缓缓睁开眼。

　　刚睡醒的混沌还笼罩着思绪，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朦胧的雾，他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周遭静悄悄的，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帘，投映在他的身上。

　　眼睫微微掀开，窗帘是深灰色格调，他索性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觉。

　　下一瞬，他猛地睁眼，骤然坐起。

　　这不是酒店！

　　整间房间都是灰色格调，除了床头那盏白色夜灯。

　　环视一圈，环境完全变了模样。

　　明明昨天晚上还是白色基调的酒店客房，现在却全是灰白色基调，排除拆迁队连夜装修，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性——这里是宋念的家。

　　想明白之后，他重新躺下，坦然接受了现实。

　　没有什么是睡一个好觉更重要的，如果有，那就睡两觉。

　　再次睡醒，身上的被子完好无损地盖在他身上，被子的边缘沾着几滴深色水渍。

　　流浪了那么久，这是他难得睡踏实的一觉，他撑着身子坐起身，浑身筋骨泛起一阵酸胀。

　　那叫一个酸爽。

　　沈绪早已习惯散漫无拘的日子，初来乍到，完全不懂别人家的规矩。

　　简单洗漱一番，随意穿上昨天宋念送来的换洗衣物，尺码意外地合身。

　　他赤着脚走出房门，脚底触碰到微凉地板，清晰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

　　墙上挂着钟表，指针滴答作响。

　　时间指向下午14：22。

　　客厅地板上铺着羊绒地毯，毛茸茸的，踩上去触感只觉得柔软。

　　墙上有一大块布，遮住了墙面的一侧。

　　他俯下身，指尖摩挲着地毯，材质很好。

　　没想到，宋念挺有钱。

　　他漫无目的地在宽敞的客厅里踱步，双手背在身后，背脊不自觉挺直，模样像正在巡视地盘的人。

　　周遭没有半点多余响动，只有脚掌踩在地毯上的沙沙声，以及窗外枝头此起彼伏的知了声。

　　沈绪敏锐察觉到，角落里几处微型摄像头亮着微红的光点，镜头时不时朝他的方向微微转动，他立刻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在客厅中心站定，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视过将整间屋子的布局。

　　再往前走，便是宋念的书房办公区连接着他的卧室。

　　其中一间房门没有上锁，虚掩着。

　　宋念平日里家中只有自己和肖圆二人，向来没有锁书房的习惯，只是这一次，他潜意识里，似乎在等着某个人主动自投罗网推开这扇门。

　　墨色长发披在肩头，他伸手在裤兜里随意摸索，意外摸出一根小皮筋。

　　扬手随意挽了一个发型，放轻脚步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视线扫过整间屋子被打理的一丝不苟，透露着主人的整洁。

　　这间房间采光极好，书柜里堆满案卷资料，没有多余的装饰挂件。

　　真是古板的很。

　　视线落在桌面。

　　桌上一丝灰尘也没落下，阳光顺着窗沿倾泻，落在桌面上。

　　正当他觉得无趣，准备离开时，眸光不经意一瞥，桌上赫然摆放着一只相框。

　　这个相框本身没特别之处，但是出现在这样一个整洁到没有灰尘的屋子里，这件带着私人温度的物件，显得格外不寻常。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只四四方方的相框，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异样。

　　说不清缘由，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照片是两个人的合照。

　　宋念站在左边，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嘴角可以看出是笑着的，眼里藏底柔和。

　　右边的男人捧着一束茉莉花，笑得耀眼，两人的头微微靠拢，画面充斥着幸福。

　　拍摄角度恰到好处，背景洒满阳光，二人都身着学士服。

　　毕业照吗？

　　沈绪微眯着眼想仔细看清楚那旁边站着少年的模样。

　　可相框玻璃之下，那人的五官仿佛蒙上一层薄雾，无论怎么擦拭，都始终模糊不清。

　　一股强烈莫名的牵绊感冲击着他，几乎要让他心神失控。

　　相框右下角，刻着一行细小的署名——宋叙。

　　宋叙又是谁？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扎根，可他一个脑子空白的人怎么可能想的清楚。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桌面，视线渐渐失焦。

　　书房周遭的声响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变得遥远。

　　眼前微微发虚，他身形一晃，险些失神摔倒，连忙抬手撑住桌沿。

　　他捂住胸口，心脏剧烈跳动，太阳穴突突直跳。

　　相框放回原位，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他很想逃离这里，更准确的来说，是远离那张照片。

　　他后退几步，转身跌跌撞撞朝门外跑去。

　　视线晃晃悠悠，脚下脚步虚浮，没有站稳，身子一晃，一头撞上一堵坚实的“墙”。

　　预想之中的痛感并未传来，他慌乱伸手想要抓住支撑，指尖触到一只冰凉的手掌。

　　借着支撑点站稳脚跟，看着面前的那堵墙。

　　那哪是什么墙，是不知何时回来站在门口的宋念。

　　难怪不疼呢，甚至说有些软，掌心之下甚至还带着一丝体温。

　　宋念面色如常，没有太大起伏情绪，不急着收回，任由他攥住自己的手。

　　沈绪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手。

　　刚想要道谢，就听见对方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在我书房做什么？”

　　眉眼覆着一层薄冰，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沈绪看着面前这人，把要出口的“谢谢”又咽下去，匆忙找补。

　　“我总不能一直流浪下去，我对法医方面挺感兴趣，想来看看你这里有没有相关的书。”
　　说话间眼睛不自觉飘向宋念的手。

　　手掌肤色白皙，覆着一层薄茧，却并不难看，清晰的青筋在皮肤下隐隐凸起。

　　宋念看着他略显慌乱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不像在笑更像是在闷坏点子。

　　果不其然。

　　他带着沈绪走到外侧办公区，储物柜里存放的整套法医书籍，都是他从前进修学习时留下的旧书。

　　他取出三本厚重的书籍，放在桌面上。

　　“拿去。”

　　逆光的身影投下阴影，将沈绪笼罩其中。

　　沈绪看看宋念，又望了望桌上厚重的书本，立刻改口：“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看。”

　　宋念没有给他退缩的余地：“那你来我这里是干什么？

　　对啊，他来这里是干嘛的?

　　总不能直说自己像占山为王一般，到处探查这间屋子。

　　那也不占理啊！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总要找一个理由啊。

　　看着面前的书籍，咬着牙抱起来，道“行，我看。”

　　在他抱起来的瞬间，宋念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本《如何做一个好公民》放在在书籍最上层。

　　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好好看，随机抽查。”

　　“随机抽查”四个字在沈绪脑海里打转，他吃力地抱着一摞书，悻悻回到房间。

　　趴在床上，打开第一本随手翻了几页就懒得看下去。

　　这种全文字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他仰面躺倒在床上，思索着该如何蒙混过关。

　　看宋念这副样子，绝不是可以随便敷衍的人。

　　叹一口气，早知道当初就不嘴欠了。

　　他越往后翻，书页里渐渐出现解剖案例插图，枯燥的文字他毫无兴趣，看着这些插图，沈绪反倒是来了兴致，一页一页翻看着插图，完全跳过文字解析。

　　仅凭画面，就能下意识推断伤口形成的原因、伤口深度，甚至粗略判断伤者年龄。

　　省去观看文字，光看图片就花了一夜时间，最后那本《如何做一个好公民》他倒是一页都没翻开。

　　晨光熹微，阳光落在窗沿，他才猛然惊觉，一夜已然过去。

　　才讪讪的合上书，坐起身。

　　来到这里已经满二十四小时。

　　按理说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算舒服。

　　他身上有诸多秘密和谜团是他自己解不开的，虽然宋念这人脸臭也冷冰冰的，但好在可以给他稳定住所，而且他之前答应会帮他的。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有一份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渴望——寻找丢失的自己。

　　总不能干等着。

　　敲响宋念的房门，没人回应，推门而入，没人，只有床上叠的整整齐齐的被褥。

　　时间还早，宋念已经出去上班。

　　他学着宋念的样子，尝试把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

　　尝试几次之后，他便放弃了，这果然是一门技术活。

　　他环顾整间屋子，处处透着冷清，墙上的布也是煞风景的很。

　　他轻手轻脚退出房间，伸了一个懒腰，换上鞋子出门。

　　小区建筑有些年头，外墙多处漆面脱落，他走到一处凉亭坐下，暖风裹挟着清晨的阳光扑面而来。

　　小区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几名晨练的大爷陆续走来，看见呆坐在亭中出神的沈绪。

　　其中一位面带笑意，手里捧着几颗枇杷走到他面前。

　　口音混杂的家乡话的土音“这是俺家儿媳种的枇杷，甜的很，城里买不着。”

　　塞到他的手心。

　　枇杷个大饱满，一看种植的人十分用心呵护这些植苗。

　　沈绪看着手里的枇杷，低低的一声“谢谢。”

　　大爷也没注意他说啥，笑着转身，和身边老友闲谈家常。

　　几人聊起小区里大大小小的琐事，沈绪下意识侧耳聆听，果不其然，闲谈之中听见了宋念的名字。

　　他剥开一颗枇杷，果肉清甜，剩下的，他全部揣进兜里。

　　晃晃悠悠的走出小区。

　　可他没注意到的是，他身后的大爷们都注视着他背影的一举一动，最后全然短信汇报给宋念。

　　宋念看完简讯也只是微微颔首，如往常一样继续工作，就好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走在大街上，这条路沈绪不会走的，也是第一次来，但不知道怎么的脚还是像有指引，一路走向那条他曾经栖身的小巷。

　　不知道那群小家伙如今怎么样了。

　　走到巷子口，从那次闹事之后，这里就被包围了起来，一股重回旧地的感觉涌上心头。

　　野猫野狗翻着垃圾，听见动静四散逃开，只留沈绪一个人呆呆的真在原地，他掏出口袋里的枇杷，拨开皮放在地上，没有出声催促，只是静静的等待。

　　过了片刻，它们嗅到熟悉的气息，确认没有危险，纷纷试探着跑回来。

　　一只只猫猫狗狗蹭着他的小腿，埋头啃食果肉。

　　沈绪伸手挨个抚摸它们的毛发，低声和它们说话，不少猫狗舒服地露出肚皮，喉咙里发出呼噜的声响。

　　夜幕降临。

　　晚上风凉，它们像往常一样趴在沈绪的脚边酣睡。

　　还是那个时间点，车轮轰鸣，黑色轿车来接孩子，等孩子关上车门，不着急走，静静停在巷口。

　　无形中，感觉有一道视线注视着自己。

　　沈绪抚摸毛发的动作没有停下，片刻后站起身，径直朝着车子走去。

　　站定，抬手敲响门窗。

　　车窗缓缓降下，宋念的脸庞出现在眼前，眼下带着淡淡的倦意。

　　他微微偏头，看向才分开没多久、又弄得一身狼狈的少年。

　　“上车。”

　　言简意赅的。

　　拽什么。

　　沈绪站在原地没有动，对方这种命令式的语气，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在这捡的你。”

　　不等沈绪回话又补了一句“回家。”

　　算是催促。

　　比起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流浪生活，宋念那里无疑要好得多。

　　更何况，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和宋念之间，藏着联系。

　　他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真相。

　　身体比脑子先作出反应。

　　拉开车门坐进去。

　　副驾上坐着那个小男孩，年纪不大，安安静静。

　　沈绪这才后知后觉地心生疑惑：宋念看着也不大，怎么就已经有孩子了？？？

　　街道的车窗外街景飞速向后掠去。

　　沿街商铺大多已经闭店，只剩路灯绵延成一串光点。

　　零星车辆擦肩而过，尾灯拖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红。

　　城市喧嚣隔在一层玻璃之外，隔着车窗，世界显得遥远又不真切。

　　到一处高档小区地下停车场，小男孩率先下车，没有等宋念，抱着平板径直走向电梯。

　　看着那背影，还挺独立。

　　等宋念熄火后，跟在他身后，进入下一班电梯。

　　电梯门关上，空间密闭里，空气中只有寂静，和沈绪身上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压下心底那股异样：“你孩子叫什么名字？”

　　宋念按下楼层的手一顿，最终按下28楼。

　　宋念正要按下楼层，动作微微一顿，指尖落在二十八层的按键上，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沈绪，声音很轻：

　　“我没有给人当爹的喜好，那是我朋友的儿子，他叫肖圆。”

　　沈绪轻咳一声掩饰刚才判断失误的尴尬。

　　到达28楼，电梯门开，沈绪脚步加快的先行出去，想要逃避那电梯里的氛围，可他没有钥匙，只能出了电梯等着。

　　还是跟在宋念身后，进入2803号门。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沈绪愣了一下。

　　之前那块煞风景遮住墙面的布料已经被取下。

　　屋内灯火暖黄，褪去了往日的冷清。

　　沙发上摆满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偶，清一色不同深浅的蓝色，史迪仔的玩偶数量最多。

　　墙边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摆件、陶瓷饰品、手绘装饰，几乎所有物件都是成对的情侣款式。

　　和他刻板严谨的书房风格完全不一样。

　　看不出来，宋念还是个闷骚？

　　宋念从满是蓝色脱鞋中拿出一双毛绒脱鞋放在地面，动作流畅，熟练的这个动作做过无数遍。

　　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换上鞋走进去。

　　身后的宋念弯腰收拾着他脱落随意乱放的鞋。

　　沈绪正视宽敞的客厅：“之前没看出来，你家这么大。”

　　宋念像是陷入回忆：“嗯，这是我和我爱人的家。”

　　语气带着化不开的温柔眷恋。

　　这番话落在沈绪耳中，莫名像一句无声的挑衅，挑衅他是单身汉。

　　他默默点头，踩着柔软的拖鞋，径直走到一间卧室，一头扑倒在床上，再也不想动弹。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进来。”声音懒洋洋的。

　　宋念推开房门，房间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的光线漫进来。

　　沈绪衣衫松散地趴在床上，衣摆向上卷起，露出一截腰线。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沈绪耳中“住我家得交房租，以后家务就是你的房租。”

　　家务？

　　沈绪“腾”的一下就站起来。

　　又因为起猛了，跌入床铺，抬眼看着靠在门框的宋念。

　　他咋那么绝情？沈绪心里那是一百个不愿意，流浪的时候他也不干家务啊！

　　可这里确实比流浪好，就是不知道它们……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成交！”

　　宋念听着，轻笑一声。

　　目的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