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念》三四七卿

2、沈绪 再次踏

　　再次踏入这条巷口，又是一桩新发的闹事案件。

　　夜幕沉沉，那辆熟悉的车辆比往日提早半小时，静静停在巷口街边。

　　街角暗处走出几名便衣，低声向着领头人汇报案情，指尖不断朝幽深巷底比划。

　　这片老小区，摄像头长年失修，镜头频闪昏暗，纯摆设，能否捕捉到有效线索，全凭运气。

　　一名眼尾带疤、面容疲惫的警员凑近，压低声线汇报：

　　“头，这次的案子和上次性质差不多，找人过来闹事，闹完就直接跑路。”

　　他已经在这里蹲守几天，根本没人进去过。

　　无人进入，却凭空生事。

　　巷子没有外来人员进入，那唯一有可能在场的人，便只剩下那个流浪的男人。

　　领头的对这条巷子并不陌生，是他前几天下午搜寻的巷子。

　　最近案件数条线索和那几庄陈年旧案，先后指向这片老旧居民区，哪怕不在工作时间，他也常常绕路过来摸排情况。

　　这里算是排查的重点区域。

　　他在巷口驻足片刻，随即抬步，朝着幽深的巷子深处走去。

　　男人正和野猫野狗围坐在一起，像是一场小小的家庭聚会，夜黑风高，皮质鞋底踏碎寂静，有人径直走入巷子，惊得猫狗四散逃窜。

　　居然有外人主动踏进这片偏僻的角落。

　　他茫然抬起头，看向眼前一身规整衣冠的男人，嘴里还嚼着食物，残渣混着唾液，来不及咽下。

　　对方沉沉的目光落下来，一瞬不移，沉甸甸地钉在他的脸上。

　　不知为何，停下嚼咽的动作，下意识猛地移开视线，目光垂落，落在自己沾满尘土的赤脚脚趾上。

　　看着他满嘴食物、躲闪回避的模样，没有多余的寒暄，从黑色风衣内侧掏出证件，递到他眼前，让他看清楚。

　　“你现在该跟我走。”

　　没理由的一句，毫无说服力，凭啥。

　　他怔怔听完这番话，视线从他的脸庞挪到证件的姓名栏——宋念。

　　宋念……听着倒像是女孩子的名字。

　　对比证件上的照片，确实是本人。他依旧低头嚼着嘴里的食物，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心底暗自疑惑，一个大男人怎么取这样的名字，这人长的挺帅名字挺娇。

　　这样的反应，早在宋念意料之中。

　　宋念从怀里掏出那张被叠的整齐四四方方的纸张。

　　“这里不安全，跟我走，我帮你。”

　　视线落在熟悉的通缉令上，套话的戏码，他才不上当。

　　“你凭什么认定那个人是我？”

　　是啊，凭什么。

　　可很多事情，往往并不需要充足的理由。

　　宋念没有理会他的抗拒，只是微微挑眉，依旧举着那张通缉令，安静观察他脸上细微的变化。

　　二人视线交汇。

　　奇怪的是，宋念眼底没有算计与压迫，反倒透着一份纯粹的认真。

　　他的记忆一片空白，这件事本身就十分反常。

　　既然通缉令上的人不是自己，那他也没有什么好惧怕的。

　　他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灰尘，跟在宋念身后走出巷子。

　　回头望去，那群野猫野狗依旧埋头啃食地上的食物，丝毫没有抬头的迹象。

　　“一群小没良心的。”

　　他低声呢喃，随后跟上宋念。

　　车门打开，车内的冷气扑面而来，吹散一部分他连日积攒的汗味。

　　他坐在后排，紧紧贴着车门，尽可能把自己缩得很小，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与街景。

　　车厢内气氛沉闷乏味。

　　两个人，都无聊至极。

　　他正暗自思忖，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会待在这里？流浪也该找个宽敞点的地方，偏偏窝在这种老破小。”

　　为啥？他哪知道，他要是知道他早就去找自己的家人了，他只记得自己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他茫然望向主驾驶位，刚要开口，便被对方打断。

　　“算了。”

　　宋念显然也料到了这个结果。

　　去警察局做了一个简单的笔录，姓名、身份证、家庭住址一概不知。

　　车子驶过拐角，路灯忽明忽暗。

　　阴影当中，密密麻麻站着不少人影，样貌无法分辨，可人数众多，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锁定这辆车的车牌。

　　麻烦。

　　看来今晚，是回不去了。

　　车子驶过一条条街道，最终停在一处稍微高档的酒店。

　　宋念把外套抖开，从身后兜头罩下来。布料带着洗衣液的淡香和一点体温余温，严严实实遮住他大半张脸。

　　他愣了一下。

　　肩膀被轻轻推了一下，力道不重，是引路的意思。

　　“别抬头。”宋念的声音就在他耳后很近的地方。

　　酒店？他没有家吗？他在心里暗暗揣测。

　　仿佛能够看穿他心底的念头，宋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接过房卡往电梯方向走去。

　　外套罩在他的头上，只留出一双眼睛向外张望。

　　电梯门缓缓合上：“我有家，今晚是意外。”

　　最后那句听着像是一句提醒，更像是一句回应。

　　宋念的家，三言两语很难形容，要是真要一句话形容就是：能和他的固定流浪皇位所媲美。

　　短暂的静默之后，电梯抵达四楼，两人走出轿厢。

　　宋念递出一张房卡：4233

　　男人没有犹豫，接过房卡便朝着房间走去。

　　留着身后的宋念，目光牢牢定格在他的背影上，拿出手机，下单预约了家政服务。

　　洗完澡，纠缠打结的长发被水流冲开，发丝依旧干枯毛躁，随意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地面。

　　洗去脸上的污泥，整个人骤然清爽，眉眼、鼻梁、唇瓣，和通缉令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这个结果，他其实早有预感。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心底不由暗自感慨，模样竟相当俊秀。

　　真是引火烧身！

　　他只简单套上一条裤子便走出浴室，躺倒在柔软的单人床上，被褥的触感陌生又舒服。

　　电视机自动播放广告，屏幕上正在播放致敬公安英雄的宣传片。

　　英雄吗？

　　他盯着套房的天花板，怔怔出神许久，直到敲门声响起。

　　没有添置衣物，身上依旧只穿着一条裤子，他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身姿挺拔的宋念，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

　　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沈……。”

　　名字。

　　他到底叫什么。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无数遍，怎么也拼凑不出答案。

　　脑海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撕裂断掉了。

　　英雄……除恶扬善的大英雄。

　　蓦地，脑海里仿佛响起一道无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沈玉。

　　沈玉是谁？那个通缉犯，他不是。

　　伸手接过衣物，望着宋念的脸。

　　他伸手接过衣物，抬眼望向宋念，试着想要吐出“玉”这个字。

　　喉咙莫名哽咽，无论怎么吞咽缓解那股陌生的阻滞感，“玉”这一个音节，死活都发不出来。

　　几番尝试全部落空，他索性自己给自己取了一个。

　　坚定道“我叫沈绪。”

　　宋念看着他洗去满身污秽之后显露出来的清俊眉眼，轻轻重复一遍：“沈绪。”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过了一遍，像在称什么重量。

　　“好。”

　　直到后半夜，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宋念才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