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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字据为凭   林欣怡 ...

  •   林欣怡走后,那股压迫感没有散。她靠在墙上,指尖发凉。

      刚才那一场,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

      这府里的麻烦,从来不一件一件来。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门外有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是这府里当惯了差的人走路的步子。

      “三小姐,还没睡呢?”

      声音尖细,像生锈的铁片划过玻璃。

      赵嬷嬷掀开棉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提木匣的小丫鬟。

      她四十五岁上下,脸上扑着厚厚的脂粉,一双三角眼。

      赵嬷嬷是嫡母的心腹,也是原主童年里最主要的那场噩梦。

      林暖暖迅速调整呼吸,把疲惫和戒备收起来,换上一副怯生生、低眉顺眼的模样。

      这副模样,是她自己挑的。

      “给嬷嬷请安。”她站起身,福了福身,动作轻柔却略显僵硬。

      赵嬷嬷没有让她起身,只是扫了一圈这间破院子,嘴角一挑:“瞧瞧,这日子过得,连个像样的铺盖都没有。夫人说了,府中用度紧张,咱们这些下人也要学会精打细算。今儿个我来,是给你送这个月的月例银子,还有……冬衣。”

      她说得像在施恩。

      小丫鬟打开了木匣。

      匣子里只有两枚碎银。

      月例的一半。

      所谓“冬衣”,是一件袖口磨破、颜色发暗的旧袄,上头还有几处油渍补丁。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赵嬷嬷。情绪状态:得意、试探、贪婪。当前情绪波动值:60/10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林暖暖知道,赵嬷嬷不仅仅是在克扣物资,更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如果她哭闹,会被指责不懂事;如果她沉默接受,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原主就是这么过来的。哭着求饶,或者咬着牙不吭声。

      两条路,最后都走到了冻饿而死。

      她没有伸手去接,脸上也没有怒色。

      抬起头,眼神温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赵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她心里起了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嬷嬷辛苦了。”林暖暖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只是暖暖有些不明白,这账目对不上。”

      赵嬷嬷上下看了她一遍:“什么账目?三小姐年纪还小,莫要听信外头的谣言。胡言乱语,可是要挨板子的。”

      “不是谣言,是规矩。”她依旧保持恭敬的样子,声音平稳,“暖暖记得,侯府的《内务则例》第十七条规定,庶出小姐每月月例二两白银,冬衣两件,分别为夹袄一件、棉袍一件。今日嬷嬷带来的,只有一件旧袄,且月例减半。若是传出去,旁人只怕要说侯府苛待庶女,有损靖安侯的清誉。”

      赵嬷嬷的脸色一下阴沉下来:“你这是在威胁我?还是想告状?”

      “暖暖不敢。”林暖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木匣里的银子上,忽然伸出手,轻拨弄了一下其中一枚碎银的边缘,“嬷嬷请看,这银子成色虽好,但重量不足。按照侯府的度量衡,一两银子足重,这块碎银掂着却轻了三分。但这枚碎银,看着轻薄,怕是掺了铅锡吧?”

      其实她没有秤。这是常识推断。

      可赵嬷嬷眼里,这种笃定很要命。她确实贪了一部分银子,换成劣质碎银凑数,以为没人敢查。

      “你懂什么!”赵嬷嬷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这是库房统一发放的,难道还有假不成?”

      “是不是假的,自然由不得暖暖说。”林暖暖退后一步,重新低下头,姿态更加卑微,话语却更加锋利,“只是暖暖听说,李管事近日正在盘点库房账目,尤其是关于各院份例的出入记录。若是因为这点小事惊动了李管事,再查出些别的‘误会’来,恐怕嬷嬷不好交代,也让侯爷面上无光。”

      提到“李管事”,赵嬷嬷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最怕的就是上头问责。李管事是大管家,手里有实权。

      事情闹大了,嫡母为了自保,未必保她。

      还有一层,她没说出口。

      西跨院挨着哪儿,府里人都知道。

      主母把人罚到这儿,外头看着是发落,懂行的人心里却要嘀咕:那位爷哪天心血来潮往这边看一眼,谁站在这院子里,谁就先沾上。

      赵嬷嬷最会算这种账。为几两银子把自己摆到那位的眼皮底下,不值。

      赵嬷嬷盯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这丫头从前怎么捏都不出声。今天捏上去,里头硬得硌手。

      “哼,牙尖嘴利。”赵嬷嬷说,眼里的轻蔑变成了忌惮,“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老身?不过是几两银子,一件破衣裳,值得你费这么多口舌?”

      “暖暖并非吓唬嬷嬷。”林暖暖再次抬起头,眼神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暖暖只是怕冷。这侯府风大,若没了棉袍,暖暖若是冻病了,还得花钱请大夫,反倒更浪费侯府的银子。不如……嬷嬷通融通融,让暖暖先穿上这件夹袄御寒,至于那件棉袍,等嬷嬷方便时再补上,如何?暖暖愿意在此立字据,绝不赖账。”

      她没有讨价,也没有求情。

      在幼儿园跟几十个家长掰扯过收费和接送,她只学到一条:别跟人争理,争“谁先落字”。话拆成一条一条,让人自己在上面按个手印,比吵十句都管用。

      所以她讨的不是棉袍。是那一张纸。

      球被推了回去。

      赵嬷嬷只剩两条路。

      不给,就得担“故意克扣、累庶女生病”的名头;给,就等于承认方才那番话站不住脚。

      而林暖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重话,连让她发火的由头都没留。

      赵嬷嬷看了看地上那件单薄的夹袄,又看了看林暖暖那张平静的脸。

      为几两银子跟一个庶女纠缠,不划算。今日林欣怡都没动她。

      万一真被李管事查出来,得不偿失。

      “晦气!”赵嬷嬷啐了一口,一把抓起木匣里的旧袄扔在地上,指着林暖暖的鼻子骂道,“既然你这么爱干净,嫌这衣服破,那你就穿着它受冻去吧!别指望我再给你拿好的来!”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这院子一眼。

      “三小姐。”她说,“您这院子挨着哪儿,您自己心里有数。隔壁那座别苑空了多少年,府里但凡有得挑,谁肯往这边来?老身今日走这一趟,算是给您脸。”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看都没看那剩下的半截银子一眼。

      那两个小丫鬟见状,也赶紧抱着空了一半的木匣跟了出去。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她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弯腰捡起那件旧夹袄,拍了拍灰。破是破,总比没有强。

      至于那半截银子——她看了一眼门口。

      赵嬷嬷走得急,那半截银子掉在了门槛边,被风吹进了角落里。

      林暖暖走过去,悄悄捡了起来,塞进袖中。

      门槛边还有一样东西。一张折了两折的纸,被踩了半个鞋印。

      她捡起来展开,是张当票。当的是一只老式银镯,当期三个月,赎当的日子压在半个月后。

      看了两眼,把当票也收进了袖袋。

      刚把纸收好,月门口忽然又有了动静。

      赵嬷嬷回来了。

      她走得很急,一只手在自己袖口上按来按去。按了两下,脸就白了。

      站在月门口,先低头看门槛,又看自己方才站过的那一小块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两个小丫鬟抱着木匣跟在后头,谁也不敢问。

      “嬷嬷。”林暖暖开口了。

      赵嬷嬷猛地抬起头。

      “您回来找东西?”

      “……没有。”

      “那您慢走。”

      赵嬷嬷站着看了她很久。那眼神里有东西在算,算到最后也没算出来。

      她转身走了,这一回走得比刚才还快,裙角把门槛边那点枯叶都带飞了。

      两个小丫鬟跟在她后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走到月门口,前头那个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你看什么。”后头那个小声问。

      “没什么。”前头那个把木匣往怀里抱了抱,“我头一回见嬷嬷被人说成这样。”

      “小声点。”

      “我小声。”她说,“我就是头一回见。”

      这件事当天下午就在后巷传开了一点。

      传得不多,也就半句:嬷嬷在西跨院那丫头手里,没讨着好。

      【叮!恭喜宿主成功维护自身权益。情绪安抚间接达成(目标人物焦虑值上升,但因恐惧后果而暂时退缩)。奖励存活积分:+10。】

      系统这一句,听着竟有些悦耳。

      她抱紧怀里的旧袄,走到窗前,透过结霜的窗纸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

      “系统,她还会再来吗?”

      【战术胜利。她们不会就此罢手,七日内外再度发难的概率:87%。】

      “七日内外。”她把这四个字咂摸了一下,“你是说,期限快到的时候,她们还会来?”

      【概率偏高。当前积分 215,距达标尚远。】

      她低头算了算:还剩五天,她连一个能碰的人都还没找到。

      “那就先把冬衣穿暖。”她把手缩进袖子,“要打,也得有力气打。”

      她喘了口气,呼出一团白雾。

      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被她收起来了。

      傍晚,她去厨房还木桶。走到二门附近,她停住了。

      门口停着一顶青帷小轿,轿旁立着两个穿缎面比甲的婆子,衣料比侯府里任何一位娘子都体面。

      一个门房正在打躬作揖,另一个是赵嬷嬷,笑得脸上的粉都快掉下来。

      “娘娘惦记着侯夫人,特地吩咐奴婢们来看看。”其中一个婆子开口,声音不高,四周的下人却都低下了头,“顺便问一句——贵府三小姐,近来身子可好?”

      赵嬷嬷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暖暖缩回墙后,手心全是汗。

      赵贵妃的人,问的是她的身子。

      一个庶女的死活,什么时候轮得到宫里的娘娘惦记。

      除非,她们惦记的不是她,是站在她背后的那个人。

      她把那张字据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纸很薄,却是她进这府以来,第一样能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一样,就会有第二样。

      她想的不是这一张纸。她想的是一件一件攒下去,攒到有一天,这府里的事,她自己也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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