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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四章 诏狱夜寒,暗箭藏谋 缇骑护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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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骑护送人证的队伍平安踏入京师南城门那一刻,悬在慕容烨心头的一块石头,才算轻轻落地。
一路之上,林家派出的死士在山道、渡口设下两重伏击,刀箭齐发,浓烟阻路。幸得慕容云海提前安排的护卫混在队伍之中,拼死接应,缇骑统领治军严整,死守囚车,两名海匪、翻供船户才得以毫发无伤入京城。只是护送的护卫折损三人,带伤归来,血浸透了衣襟。
人证入城,直接送入诏狱单独羁押,不和周炳关押一处。
诏狱由天子直接掌控,高墙森严,狱卒皆是御前亲选,寻常官员无权随意入内探视。林嵩原本打的算盘,是在路上截杀,死无对证;如今人证安安稳稳落进诏狱,他再想动手,难度何止倍增。
暮色沉落,皇宫的宫灯次第点亮。
慕容瑾用过晚膳,没有歇息,独自去了诏狱。随行只带两名贴身内侍,不惊动三司官员。
诏狱深处,湿气浓重,墙面上渗着冷寒的水汽,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周炳单独关在一间石室,手脚戴着沉重镣铐。听见脚步声,他慌忙扑到牢栏边,看见御袍的明黄色,脸色瞬间惨白,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臣冤枉!是逍遥王刻意构陷,那些船户、盗匪都是提前串好口供的!陛下明察!”
慕容瑾立在牢栏外,神色平淡,听他哭喊分辨,一言不发,等他声嘶力竭,气息渐喘,才缓缓开口:
“魏濂勘案笔录,你看过。船户当堂翻供,说你拘押他们妻儿威逼;两名海匪,点出和你对接、分赃的武官姓名、见面时日、信物。你还要怎么辩?”
周炳额头上磕出红痕,急声辩解:“那匪寇是亡命之徒,为求活命随意攀咬!船户贪逍遥王给的银钱,甘愿做伪证!臣只是按太尉的吩咐,核查江南私渡,并无威逼构陷之心!一切…… 一切都是太尉授意!”
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把罪责一股脑往林嵩身上推。
这话一出,周炳自己也愣了,身子猛地一颤,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慕容瑾眸色更深。
他本就知晓周炳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掌舵的人是林嵩。可周炳这一句慌乱的招供,等于亲口坐实,所有罗织伪证、构陷宗室的事,源头直指太尉府。
“哦?是林嵩授意?”
“臣…… 臣……” 周炳牙关打颤,一时进退两难,承认是同谋,是死罪;若是改口,又怕陛下震怒,加重刑罚。他在江南跟着林嵩多年,深知太尉手段狠辣,若是自己在诏狱咬出全部内情,留在江南的家人,怕是活不成。
他左右权衡,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伏地痛哭:“臣糊涂,臣不敢妄议太尉,臣只是奉命行事,求陛下饶命。”
慕容瑾不再多问。
周炳畏首畏尾,心里藏着顾忌,不敢全盘吐实。他再逼问,也难有更多收获。
他转身,走向隔壁囚室,去见那两名幸存的海匪。
匪寇一身伤痕,被铁链锁在石桩之上,看见帝王亲临,吓得瑟瑟发抖,匍匐在地。
“先前在临江大堂所说供词,可有半句虚言?”
“草民不敢撒谎!” 年长那名匪首叩首,“当年是太尉麾下李武官寻上我们,定下规矩,民间商船随便劫掠,但凡印着太尉商行印记的船,一律放行,每次劫来财货,分三成送过去。黑礁湾据点,也是那武官帮我们寻的,官府巡海,提前给我们传消息。后来风声败露,他带人过来清剿匪巢,要杀我们灭口,我们两个侥幸逃了。字字属实,绝无虚言!”
慕容瑾静静听完,又去见那几名翻供的船户。船户本就是普通小民,早就被连日的惊吓磨去了胆子,见了天子,更是不敢隐瞒,将周炳如何拿他们家中老小要挟、逼着抄写假供词的细节,又复述一遍。
一一问过,慕容瑾才离开诏狱。
走出阴冷地牢,晚风迎面吹来,驱散了地牢里弥漫的血腥与霉味。
内侍低声道:“陛下,周炳此人,心里有忌惮,不敢彻底指证太尉,要不要派三司狱吏,连夜提审,用刑讯问?”
慕容瑾轻轻摇头:“不可。”
“三日后便是金銮会审。若是此刻在诏狱动刑取供,到时候林嵩一党定会抓住把柄,咬定是人刑讯逼供、屈打成招,反倒让证据落了瑕疵。会审要的是堂堂正正,当着满朝文武,当堂对质,无懈可击。”
“传旨,诏狱之内,严加看守,任何人,不管是官员、幕僚还是林家的人,一律不许探视人证。三餐由御膳房直接送出,隔绝所有收买、下毒、传话的渠道。”
“奴才遵旨。”
御驾回宫,消息很快由暗线送入永安宫。
烛火之下,慕容烨听完陈福的回禀,指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灯芯,烛火一跳。
“周炳不肯彻底咬出林嵩,是牵挂留在江南的家眷。林嵩拿捏着他的家人,便是捏住了他的软肋。” 慕容烨淡淡一笑,眼底带着几分腹黑的通透,“林嵩想得周全。他早就料到周炳扛不住审讯,提前把人质攥在手里。”
“那怎么办?若是周炳会审之上翻回去,改口不认,岂不是麻烦?” 陈福忧心忡忡。
“不急。” 慕容烨抬眼,“云海在江南,手里有人手。悄悄派人去周炳家乡,把他妻儿悄悄护出来,安置到安全地方,隔绝林家耳目。不必声张,等到会审那日,在紧要关头,再让周炳知晓家人平安无虞。没有了人质胁迫,他自然敢说实话。”
陈福眼睛一亮:“殿下这个法子妙!奴才这就写密信,连夜送江南给逍遥王!”
“还有沈砚那边。” 慕容烨补充,“历年沿海劫案卷宗,是最稳的旁证,务必妥善封存,三日之内,送到三司衙署。林家党羽说不定会铤而走险,派人潜入翰林院偷换、损毁卷宗,叫他多加防备,夜里安排可靠人手值守库房。”
“记下了。”
密信封好,交由永安宫专属暗卫,走隐秘地道出宫,快马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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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府,夜色深沉。
林嵩独坐书房,案上摊着一张江南送来的字条,是留在江南的心腹传回来的:周炳家眷已经被妥善安置在别院,重兵看守,不会出事。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可眉宇间的愁绪,半点没有消散。
人证已经入诏狱,牢牢被陛下看管,下毒、刺杀,全都行不通。周炳那边,有家眷作为牵制,应当不敢彻底倒戈反咬。可沈砚手里那一大摞历年劫案卷宗,是绕不开的难关。
卷宗白纸黑字,一桩桩劫掠记录,年月、船只、受害商户,清清楚楚。长久以来,太尉商行船只从无遭劫记录,这是无论如何都抹不掉的佐证。
一旁幕僚低声献策:“太尉,会审之日,我们可以换个说辞。不否认属下武官私下和海盗往来,只推说,那是武官一己贪念,瞒着太尉私自所为,您身在京师,一无所知。”
林嵩指尖摩挲着玉扳指,缓缓思索:“弃车保帅?把所有罪责推给那个李武官?”
“正是。” 幕僚点头,“李武官如今已经死在黑礁湾清剿之中,死人不会开口辩驳。我们一口咬定,是他私下贪利,勾结海寇,瞒着太尉行事。太尉是被下属蒙蔽,识人不清,最多落一个管束下属不严的过失,削俸降职,不至于满门倾覆。”
林嵩沉默良久。
这是眼下唯一的退路。
他经营朝堂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只要人活着,根基还在,假以时日,依旧可以慢慢东山再起。若是硬扛,所有罪责落在自己身上,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好。就按这个路子准备。” 林嵩沉声道,“明日一早,联络一众依附我们的官员,统一口径。会审之时,众人轮番进言,先夸赞我多年治理海防的功劳,再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到死去的李武官身上。”
“另外,安排人,去翰林院试一试。若是能把沈砚手里的卷宗损毁、调换,万事大吉;就算不成,也要搅乱视线,对外散播流言,说沈砚和慕容烨、慕容云海早有勾结,卷宗是刻意整理筛选出来,用来构陷老臣的。”
“属下明白!”
书房烛火,一夜未熄。
林家党羽连夜奔走,串联官员,统一说辞,流言也借着夜色,悄悄在京城各处流动。茶馆酒肆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说逍遥王和长殿下,想要借着江南案子,打压元老重臣,独揽权柄。
流言飘飘荡荡,很快也传入宫中,送到慕容瑾案头。
慕容瑾看着内侍呈上的市井密报,只是冷冷搁在一旁,不置一词。
他心里清楚,这是林嵩最后的造势,为三日之后的会审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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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临江渡口。
慕容烨的密信连夜送到慕容云海手上。
读完信,慕容云海立刻调派心腹,潜行去往周炳的老家。周炳的妻儿还在周家老宅,被林家派来的人暗中监视。云海安排的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把人接走,送往江边一处隐蔽的别院,安排妇人照料,供给衣食,好生安顿,对外不留半点风声。
做完这件事,慕容云海站在江堤上,望着浩荡江水。
身边谋士轻声开口:“王爷,人已经安置稳妥。京师会审在即,我们要不要动身回京?”
慕容云海轻轻摇头:“阿烨来信,依旧叫我留在江南。”
“码头、船坞的工匠、商旅,刚刚安定。不少依附林家的江南乡绅豪强,心里惶恐,蠢蠢欲动,有人开始囤积粮食,抬高物价,想要借机生乱。我在这里,才能压住局面。”
“不过,我写一份折子,送进金銮殿。折子不参与争辩,只陈述江南商事、码头实情,禀明船坞修建、通商的规划。告诉父皇,江南海贸不是祸事,是安民富民的路子。”
“好。”
慕容云海铺开素笺,落笔沉稳,字句平和,不谈案子恩怨,只说民生江海。
这一封折子,不是用来攻讦林嵩,而是给父皇看另一种选择。
清算旧恶,是为拨乱;疏通海疆通商,是为开新。
江风卷起纸页边角,远处船坞的工匠灯火点点,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京师金銮殿的刀锋已经磨亮,而江南这片新的商事沃土,不能因为朝堂会审的风波,再度荒芜。
三日之期,一天天迫近。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场天子亲自主持的会审,等待所有谎言,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一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