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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五章 翰院守卷,蜚语满城 距离金銮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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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金銮会审,只剩最后一日。
天刚蒙蒙亮,京城的流言便已经沸沸扬扬,顺着茶肆、驿馆、官员私宅四下蔓延。
先是有人说,长殿下慕容烨蛰伏深宫多年,心中记恨当年被废之仇,借江南一案,拉拢逍遥王慕容云海、翰林院沈砚,刻意罗织罪名构陷太尉林嵩,意在铲除元老,独揽朝纲;又有话说,魏濂收了江南商旅重金,勘案之时偏私枉断,证词皆是提前串谋编造;更有甚者,传言三司早已被宗室收买,明日会审不过是走个过场,太尉的结局早已定下。
这些话编排得有模有样,有人私下议论,也有林家门下的言官,预备明日上殿以此发难。流言的源头散得极碎,抓不到主使,可每一句,都在为明日的会审泼上一层污名,预先消解证据的分量。
紫宸殿内,慕容瑾一早便收到了东厂递上来的密报,逐条记录着坊间与朝堂里流动的这些说辞。他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只吩咐内侍:“不必刻意去禁流言。明日金銮之上,是非自有证见,空话谣言,挡不住实据。”
话虽如此,他心底清楚,林嵩这一手造势,用意极狠。一旦明日对质稍有阻滞,这些流言便会立刻发酵,变成群臣质疑审案公允的口实。
与此同时,翰林院。
沈砚这些日子几乎吃住都在典籍库房旁的值房里。
历年沿海海盗劫掠案卷,从十年前起,一卷一卷按年份排序、誊录摘要,单独封存于樟木匣中,匣上贴好封条,盖了翰林院印。这是他熬了数十个日夜整理出来的旁证,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是冷冰冰的簿册记录:哪一日、何处海面、哪一艘商船遭劫,死伤几人,货损几何,商户籍贯姓名,一应俱全。
翻遍整份卷宗,太尉名下所有出海商行船号,从头到尾,无一次被劫记录。
这是林嵩一党最难辩驳的铁证。
沈砚生得斯文,素日常是一身青衫,眉眼温和,可守起卷宗,半点不肯退让。他听从慕容烨早前传信叮嘱,暗中找了几个可靠、家世清白、不涉党争的翰林院书吏轮班守夜,库房内外暗布值守,不敢松懈。
今夜,便是会审前最后一夜。
夜色沉沉,星月隐在云层之后,翰林院高墙之内寂静无声,只有巡院更夫敲梆子的声响,隔一阵子远远传来。
三更刚过,库房后方的矮墙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几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翻入院落,腰间藏着短刃与火油。他们是林嵩派出的死士,奉的指令很简单:要么偷走、调换卷宗,要么直接纵火,一烧了之。只要这批案卷化为灰烬,少了这一条绵长的旁证,明日会审,林家的说辞便能轻松圆过去。
几人屏住气息,贴着廊柱潜行,直奔存放劫案簿册的主库房。
值守在廊下的一名书吏睡得浅,听见鞋底蹭过青砖的细微声响,猛地睁眼,刚要出声示警,一名死士快步上前,抬手便要捂他口鼻。那书吏奋力挣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呼喊。
“有贼!”
这一声喊划破寂静。
守在里间的沈砚瞬间惊醒,他没有慌乱,第一反应不是去唤人,而是快步扑到樟木匣旁,伸手死死按住匣盖。
几名轮值护卫闻声冲过来,拔剑迎上黑影。刀剑相撞的脆响、闷哼声在典籍院中炸开。
死士一共五人,皆是久经搏杀的好手,知道时间紧迫,不愿缠斗,分出两人拦住护卫,余下三人直扑库房,目标直指那几只樟木匣子。
“毁掉卷宗!” 领头的死士低喝一声,手里火折子已经擦亮。
沈砚拦在木匣之前,青衫单薄,手里没有兵刃,只咬牙抵住案桌:“尔等敢!翰林院典籍,乃是朝廷官档,纵火毁卷,是灭族重罪!”
死士哪里听得进去,挥刀便向他身前的木匣劈去。
就在刀刃即将落在匣身的一刻,院墙外忽然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数名御前缇骑提灯冲入院内,甲胄碰撞之声铿锵。
是慕容烨早一步料到会有这一劫,提前请陛下调了一队缇骑,隐在翰林院外巷待命,只防今夜有人对卷宗下手。
缇骑一到,胜负立分。几名死士寡不敌众,片刻之间,或是被擒,或是负伤自刎,没有留下活口拷问。
火光被迅速踩灭,满地狼藉。
沈砚站在原地,手心攥得发白,青衫下摆被刀锋划开一道长口子,所幸人没有受伤。他低头看向完好无损的樟木匣,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拂去落在封条上的灰尘。
缇骑统领上前见礼:“沈编修,所幸卷宗无恙。这些刺客,属下带回诏狱处置,即刻上报陛下。”
“有劳。” 沈砚声音还有些微颤,很快平复下来,“案卷我重新查验封条,今夜我亲自守在这里,寸步不离。明日一早,准时送往三司大堂。”
消息顺着密线,一路送入永安宫。
烛火下,慕容烨听完陈福的禀报,缓缓颔首。
“林嵩果然选在今夜动手。卷宗保住了,很好。”
陈福犹有余悸:“幸好殿下提前预判,向陛下请了缇骑在外埋伏,若是案卷被烧毁,明日会审,我们便少了一大依仗。”
“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慕容烨唇角勾起那抹惯常腹黑的淡笑,“人证押在诏狱,无法下手;江南周炳的家眷,云海已经稳妥安置;如今连卷宗销毁这条路,也堵死了。他手里剩下的筹码,就只有朝堂上依附他的一众官员,还有那套‘下属私为、主官不知情’的说辞。”
“明日金銮之上,他弃车保帅,推给死人李武官,便是他最后的底牌。”
“那我们明日……”
“我们依旧不上前争辩。” 慕容烨轻轻转动手中玉棋子,“云海远在江南,不必回京;沈砚只负责呈上卷宗,据实回话,不必主动攻讦;所有诘问、断是非,交给父皇,交给三司。”
“林嵩要当众表演,那便给他一个足够宽敞的台子。谎言铺得越大,破绽露得越清楚。”
顿了顿,他又叮嘱:“传信给诏狱那边看守的人,明日押送人证上殿之前,悄悄告诉周炳一句:他妻儿已经被逍遥王从林家监视下接出,安居别院,衣食无忧,性命无虞。只这一句,不必多说别的。”
陈福恍然:“是!有这句话,周炳心里的枷锁就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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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府,同样是彻夜无眠。
林嵩坐在书房,等着派去翰林院的人手传回捷报。等来的,却是死士尽数折损、卷宗分毫未动的消息。
消息入耳的那一刻,他手里的茶盏 “当啷” 一声磕在案几上,茶水泼洒一地。
“失败了?”
“是,太尉,外面埋伏了御前缇骑,我们的人一个都没能脱身。” 幕僚跪在下方,声音发颤,“沈砚把卷宗看得极紧,这下…… 这条路行不通了。”
林嵩闭了闭眼,胸口一股郁气翻涌上来。
暗杀人证,不成;焚毁卷宗,不成。
所有暗招尽数落空。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沉冷的决绝:“无妨。原定的方案不变。明日会审,一口咬定李武官私自贪利勾结海盗,瞒着我行事。我是受属下蒙蔽,失察之罪我认,谋私养寇、构陷宗室,一概不认。”
“诸位门生同僚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都已经联络妥当。明日上殿,先集体陈情,细数太尉多年打理海防、疏通漕运的功劳;等三司拿出证据,我们便轮流辩驳,咬定匪寇口供不可信,劫案卷宗只是巧合,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好。” 林嵩站起身,整理身上紫袍,“成败,就在明日金銮殿。只要撑住,保住性命,林家根基还在。一旦认罪,满门皆亡。”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天子重老臣,重朝堂安稳,未必愿意掀起大案,大肆株连。只要他姿态放低,只担一个管束属下不严的轻罪,慕容瑾或许会从轻发落。
只是他不知道,明日升殿之前,困住周炳的那一道人质枷锁,早已悄然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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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临江。
慕容云海这边也收到了翰林院遇袭的消息。
他站在船坞的高台上,看着工匠们连夜赶造的新船骨架,灯火绵延江岸。心腹把京师传来的消息低声禀报完毕,他轻轻点头。
“阿烨布局稳妥,卷宗保住就好。”
“王爷,明日就是会审,您要不要写一道加急奏本送入京城?”
“不必。” 慕容云海望向京师的方向,“我之前递上去那道折子,已经足够。江南这边,继续稳住。通知沿江所有乡绅商户,官府会审是厘清贪腐旧案,不会株连安分百姓,海贸通商的规矩不变,码头、船坞照常开工。”
“林家在江南的旧党,若是安分守己,既往不咎;若是趁着京师审案,煽动百姓、哄抬粮价、作乱生事,就地拿办,不必等候京城旨意。”
他留在江南,守的不只是一方商事,也是给京师兜底。
一旦会审僵持、朝堂动荡,江南若是再乱,便是内外交困。只要江南民心安定,通商不停,便是无声的支撑。
夜色缓缓褪去,东方天际,透出浅浅的鱼肚白。
五更的钟声,自皇宫钟楼悠悠响起,传遍整座京城。
金銮会审之日,到了。
文武百官,按着品级,陆续向着皇宫汇聚。
有人神色忐忑,有人心中暗喜,有人已经打好腹稿,准备在殿上慷慨陈词。
诏狱方向,囚车缓缓驶出,周炳、两名海匪、翻供船户,在缇骑严密护卫之下,向着金銮殿而去。
沈砚亲自带着封存完好的樟木卷宗,跟随三司官员,步入宫门。
永安宫的窗棂之后,慕容烨静静望着皇宫正殿的方向,神色淡然,静待那一场万众瞩目的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