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逢你》烬迟

6、茉莉沉息 上课铃尖

　　上课铃尖锐地划破走廊里细碎的交谈声。

　　祁漾和身边那个女生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女生的手依旧轻轻搭在他胳膊上，姿态自然，像是熟稔的朋友。祁漾微微侧头听她说话，唇角没有笑意，却也没有做出任何避开的动作。

　　温烬坐在座位上，后背绷得笔直。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一处，后颈腺体一阵阵发烫，清冽的茉莉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漫开一点，淡，却执拗，像缠人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往空气里钻。他自己都没察觉，指腹已经把笔杆捏得发白，指节微微泛青。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同学都隐约嗅到了这股和温烬本人气质反差极大的花香，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不敢出声。谁都知道温烬不好惹，从前是能一个人堵好几个的狠角色，就算现在分化成了Omega，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桀骜和压迫感也半点没减。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碰他的霉头。

　　祁漾跨进教室，目光随意扫过教室内部，在掠过温烬座位那一瞬间，极快地顿了半秒。

　　只是那一瞬的停顿，旁人捕捉不到，温烬却精准地接住了。

　　可祁漾没有停留，任由身侧的女生松开手，低声跟他说了一句“那你好好休息，有不舒服再叫我”，才转身回到自己前排的位置坐下。女生站在课桌旁又看了祁漾一眼，才踩着铃声快步走向另一边的座位。

　　温烬认得她。是年级里常年排在前十的女生，也是和祁漾经常被放在一起谈论的搭档，竞赛课总能看见他们坐在一起讨论题目。以前温烬还没分化的时候，偶尔路过竞赛教室，也见过这一幕，那时候他只当是普通同学，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再看，所有不起眼的细节，全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刺得人眼尾发紧。

　　温烬猛地收回视线，垂下去盯着摊开的物理练习册。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在他眼里全都糊成一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心底那股闷堵的火气往上涌，混杂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酸涩，在胸腔里反复翻搅。

　　他凭什么难受？

　　温烬在心里冷笑一声。祁漾想和谁同行、谁去关心他，本来就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们早就不是从前那种可以翻墙去买汽水、在球场待到夕阳落山的关系了。是祁漾一直在刻意拉开距离，是祁漾一次次避开他的视线，是祁漾用冷淡把所有旧情全都封死。

　　那他又在这里别扭什么。

　　温烬用力闭了闭眼，试图把脑海里刚刚那一幕甩出去。可祁漾身上那股醇厚的红酒香气，隔着几排课桌，依旧若有若无地飘过来。那气息原本是沉稳内敛的，此刻却像是带着某种蛊惑，勾着他后颈的腺体一阵阵发麻。

　　他悄悄抬手，指尖抵在后颈腺体的位置，用力按了两下，强行压下躁动的信息素。茉莉香一点点收了回去，几乎淡到闻不见。

　　讲台上老师开始讲课，声音平稳地流淌在教室里。温烬表面摆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目光偶尔飘向前方祁漾的背影。祁漾坐得端正，低头翻着课本，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看不出半点方才不适的痕迹，仿佛刚刚去医务室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温烬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刚刚听见消息的时候，心跳都乱了一瞬，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要找个什么借口溜出去，去医务室看看祁漾到底怎么了。可现实给了他一记闷棍——根本轮不到他去关心，早就有人守在祁漾身边，嘘寒问暖，伸手搀扶。

　　他温烬，好像成了多余的那个。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烬的眉峰狠狠蹙起。他从来不喜欢“多余”这个词，从小到大，不管是打架，还是考试，他永远是站在显眼位置的那一个，什么时候轮到他缩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去靠近自己在意的人。

　　一节课就在这种煎熬里慢慢耗过去。

　　下课铃一响，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周围立刻恢复了喧闹。不少同学涌到祁漾桌边，有的拿着习题请教，有的随口问他刚刚去医务室是哪里不舒服。祁漾声音淡淡的，一一回应，语气礼貌，却始终带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疏离。

　　那个女生也再次凑了过去，递过来一瓶温水，低声说着什么。

　　温烬看着那一幕，再也坐不住。他“啪”地一声合上练习册，动静不算小，引得附近几个人回头看他。他全然不在意，站起身，把椅子轻轻往后一推，拎着自己的水杯，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出去。

　　他不想再待在这个空间里，不想一直被动地接收祁漾的信息素，不想眼睁睁看着别人围在祁漾身边。

　　走廊里风比教室里凉快一些，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温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背靠着冰凉的墙面，抬手拧开水杯喝了一大口冷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底那股燥意。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跑道上有几个上体育课的班级在跑动，远远传来哨声和喧闹的喊声。温烬放空视线，漫无目的地看着远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刚刚在教室门口的画面。

　　他其实很想知道，祁漾到底是哪里不舒服。顶级Alpha很少会突然难受，除非是遇到了强烈的信息素冲击，或者是身体有别的隐疾。上次在食堂，两人信息素短暂碰撞的时候，祁漾也只是淡淡避开，并没有表现出异样，怎么突然就去了医务室？

　　还有那个女生。她扶着祁漾的时候，祁漾为什么没有推开？

　　温烬咬了咬下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水杯外壁。他心里清楚，自己没有立场去质问，也没有资格去管祁漾和谁走得近。可理智归理智，情绪根本不受控制。

　　“温烬？”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温烬猛地回头，下意识绷紧身体，后颈腺体瞬间警觉起来。可站在他身后的不是祁漾，是隔壁班一个和他还算熟的男生，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他，顿了顿，笑着搭话：“你躲在这儿干嘛？我刚看见祁漾跟林知夏一起从医务室回来，听说祁漾是头疼，是不是最近竞赛刷题熬太晚了？”

　　林知夏。温烬记住了这个名字。

　　男生还在自顾自往下说：“他俩一起参加那个省赛，最近天天凑一起刷题，难怪走得近。林知夏也是Alpha，不过信息素很淡，人挺好的，上次我问她题，她也耐心给我讲……”

　　后面的话，温烬已经听得模糊了。

　　原来是一起备赛。是Alpha。

　　这个认知稍稍缓解了他心口那股堵得慌的酸涩，可并没有完全消散。就算是因为竞赛，就算对方也是Alpha，祁漾任由别人伸手扶着他这件事，依旧像一根细刺，扎在温烬心里。

　　他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没接话。

　　男生见他兴致不高，也识趣地不再多聊，打了个招呼就抱着作业本离开了。

　　走廊又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操场传来的隐约喧嚣。温烬重新转头看向窗外，指尖轻轻敲了敲水杯。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两个人都还是Beta，没有信息素，没有Alpha和Omega之间这种天生的吸引与隔阂。有一次祁漾连续熬了好几天刷题，也是头疼得厉害，趴在球场边的台阶上休息。那时候是温烬蹲在他旁边，把冰凉的矿泉水瓶按在他太阳穴上，嘴上不停吐槽祁漾不要命，却安安静静陪他坐了半个下午。

　　那时候，祁漾会侧过头，看着他笑，眼底没有现在这样层层叠叠的距离感。

　　温烬垂了垂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如果一直都是Beta，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不会分化成Omega，不会被信息素牵动情绪，不会一闻到祁漾的红酒香就心绪大乱；祁漾也依旧只是他最好的朋友，不会变成一个需要刻意回避他的顶级Alpha。

　　可世上没有如果。

　　分化是突如其来的，是命运硬塞给他们的分水岭。他变成了Omega，祁漾依旧是顶级Alpha，横在他们之间的，除了说不清的隔阂，还有Alpha与Omega本能里的牵引和戒备。

　　温烬在窗台边站了很久，直到预备铃响起，才慢悠悠转身往教室走。他刻意放慢脚步，不想太早回去，不想再看见那一幕。

　　等他踏进教室的时候，祁漾桌边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林知夏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祁漾正低头写着什么，手腕轻轻一动，笔尖在纸上滑动。

　　温烬回到自己座位，坐下，把水杯放在桌角。他刻意不去看前排，强迫自己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把注意力放在书页上。

　　可没过多久，他又一次捕捉到那股红酒信息素。

　　只是这一次，那气息比之前要稳，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像是强行压着身体里的不适。温烬的心又跟着揪了一下。

　　他偷偷抬眼看向祁漾。祁漾的一只手，悄悄按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动作很轻，几乎一闪而过，很快就又恢复了原来端正的坐姿，仿佛刚刚那个动作只是错觉。

　　他还在头疼。

　　温烬的指尖微微收紧。

　　要不要做点什么？给他递一瓶凉水？或者像从前那样，扔一盒薄荷糖过去？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他凭什么去？祁漾现在躲他都来不及，他要是主动凑上去，说不定只会换来祁漾更冷淡的回避，甚至是刻意放出来的Alpha威压，逼他后退。

　　温烬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主动凑上去碰钉子。

　　他咬了咬牙，移开视线，死死盯着课本上的文字，不再往前看。

　　这一节课是自习，老师不在，班里的氛围松弛了不少，小声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温烬安安静静地坐着，可感官一直都在捕捉前排的动静。他听见祁漾偶尔翻页的声音，听见祁漾低声和旁边同学说一两句话，每一个细碎的声响，都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神。

　　时间一点点流淌，窗外的阳光慢慢向西偏移，教室里的光线柔和了一些。

　　临近放学前，班里的氛围更热闹了，不少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讨论晚上去哪里吃饭，周末要怎么安排。温烬慢吞吞地把书本一本一本摞好，动作不紧不慢。他余光看见祁漾也开始收拾东西，动作依旧从容。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班里瞬间沸腾，学生们背着书包涌向门口。

　　温烬没有跟着人流立刻往外挤，他坐在位置上，等着大部分人先走。他不想和祁漾在拥挤的走廊里撞上，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尴尬又难熬的对视。

　　等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的时候，温烬才站起身，拎起书包，准备离开。

　　他刚走到教室门口，眼角余光就瞥见祁漾站在走廊不远处，林知夏还在他身边，两个人低头看着一张竞赛卷子，似乎在约定晚上线上讨论题目的时间。

　　温烬脚步一顿，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身，想绕开他们。

　　可就在这个时候，祁漾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眼，视线直直撞上温烬的目光。

　　四目相对。

　　这一次，祁漾没有立刻移开眼睛。他眼底藏着一层温烬读不透的情绪，红酒信息素微微波动了一下，不是压迫，更像是一种试探。

　　温烬的心猛地一跳，后颈腺体瞬间发烫，茉莉香毫无防备地漫出来。他没有躲开，抬着下巴，依旧是那副桀骜的模样，直直回望过去，带着一点不服输的挑衅。

　　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站在走廊里，周遭的喧闹好像都被隔在了外面。

　　旁边的林知夏也察觉到气氛不对，顺着祁漾的目光看过来，看到温烬，微微愣了一下，安静地没有说话。

　　温烬先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带着冷意的浅淡笑意，没说一句话，也没有再停留，径直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两股信息素在空气里轻轻撞在一起——清冽的茉莉，醇厚的红酒，纠缠一瞬，又迅速分开。

　　他能感觉到祁漾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影上，一直跟着他往前走。

　　温烬的心跳越来越快，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保持着平稳的速度，沿着走廊下楼，走出教学楼。

　　直到远离那栋楼，直到再也闻不到那股红酒香气，他才悄悄松了口气。可心底那股酸涩和躁动，并没有散去，反而像被埋下了种子，在暗处悄悄生根。

　　他走到校门口，校门口人来人往。温烬本来打算直接往校外走，却在转身的一刹那，瞥见远处树影底下，祁漾独自站在那里。

　　林知夏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祁漾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太阳穴，侧脸隐在梧桐投下的阴影里。他似乎还在受头疼的困扰，眉头微微蹙着，周身的红酒信息素散得比平时明显一些，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好像在等人，又好像只是单纯站在那里吹风。

　　温烬停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

　　风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慢悠悠从两人之间飘过去。

　　温烬站在原地，心里反复拉扯。过去，还是就这样转身离开？

　　过去的话，他该说什么？问他头还疼不疼？递一瓶冰水？可他大概率会被祁漾冷淡推开。如果就这么走掉，他又放不下，心底那点在意，挠得人坐立难安。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一动不能动。

　　就在温烬还在僵持、在心里反复权衡的时候，他看见祁漾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祁漾低头看了一眼消息，原本蹙着的眉头，松了一点。

　　紧接着，祁漾抬眼，视线精准地越过人群，再一次，落在了温烬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

　　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远处放学的喧闹声还在持续，可温烬的世界里，只剩下对面那双安静的眼睛，和空气里慢慢飘过来的、带着疲惫的红酒香气。

　　祁漾薄唇轻轻动了一下，似乎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