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逢你》烬迟

7、梧桐影下 校门口的人

　　校门口的人流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涌，校服汇成流动的河，吵嚷、笑闹、单车铃叮铃碰撞在一起，把整个傍晚烘得热气腾腾。可温烬眼里，只剩下梧桐阴影里站着的祁漾。

　　祁漾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指尖依旧抵在太阳穴，像是想把那阵顽固的头痛压下去。手机被他捏在另一只手里，屏幕的微光慢慢暗了下去，融进他眼底沉得看不见底的暗色。醇厚的红酒信息素不再像平日里那样紧紧收拢，松松地漫在周围，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是顶级Alpha克制不住的虚弱。

　　温烬的脚步没往前挪半寸。

　　他骨子里那点校霸的傲气还在叫嚣，告诉他直接转身走掉最体面——不必凑上去自讨没趣，不必再去承接祁漾随时可能泼过来的冷淡。可后颈的腺体在那股红酒香气里微微发烫，茉莉的淡香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溢出来，轻轻飘向对面那个人。两股气息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呼应，像两根被系在一起的线，明明各自绷着，却又分不开。

　　祁漾的嘴唇动了动，果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略低一点，带着头疼过后的沙哑，穿过纷乱的人声，清晰落进温烬耳朵里：“你站在那里看多久了？”

　　没有质问，也没有熟稔的调侃，就是一句平平淡淡的问话，却让温烬心头猛地一跳。

　　温烬挑了挑眉，索性不再藏着，慢悠悠往前踱了两步，拉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书包带子在他肩头滑下去一点，他随手往上提了提，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又带着挑衅的笑：“路这么宽，我想站哪儿就站哪儿，祁学霸管得着？”

　　他刻意放得松弛，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根本不是特意驻足在这里看他。只有温烬自己清楚，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很凶，每靠近一步，那股红酒香就更浓一分，勾得腺体一阵阵发麻。

　　祁漾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温烬紧绷的下颌线，慢慢落到他后颈被衣领遮住的腺体位置。他没有接温烬那带着刺的话，只是轻轻蹙了蹙眉：“你的信息素收一收。”

　　这话一出，温烬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淡了。

　　又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不管他是靠近，是对视，还是只是站在不远处，祁漾最先留意到的永远是他Omega的身份，是不受控的信息素，是他们之间这道由分化划出来的鸿沟。从前两个人都是Beta的时候，祁漾从来不会用这种带着戒备的语气提醒他这些。

　　一股闷火顺着心口往上窜。温烬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很快松开，故意不压那股茉莉香，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迎上祁漾的视线：“怎么，顶级Alpha还受不了这点味道？”

　　他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可他控制不住。他讨厌祁漾这种时刻保持警惕、把他当成需要提防对象的样子，讨厌两个人之间被Alpha与Omega的本能左右，讨厌那些藏在疏离底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

　　祁漾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释放Alpha的威压来逼温烬收敛，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疲惫更明显了些。那阵头疼还在持续，太阳穴突突地跳，连带信息素都有些不稳。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不是受不了。今天头疼，敏感一点。”

　　这句解释，倒是出乎温烬的意料。

　　温烬准备好的那些刺人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抛出去。他怔了半秒，目光不自觉落在祁漾按着太阳穴的那只手上。指尖微微泛白，能看出来那阵疼痛并不轻。

　　“医务室怎么说？”话问出口，温烬才反应过来，语气里那点担心根本藏不住。他立刻补了一句，试图挽回一点面子，“别回头疼到在班里晕倒，还得麻烦别人送你。”

　　他刻意提起林知夏，话里裹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意。

　　祁漾自然听出来了。他静静地看着温烬，红酒味的信息素微微波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是最近竞赛集训，熬夜太多，神经性头痛，没大事。”他顿了顿，补充，“林知夏刚好也去医务室拿药，顺路。”

　　简单一句话，轻轻拨开了温烬心里那根扎了一下午的细刺。

　　可那刺拔出去了，留下的空落还在。温烬别开脸，假装去看路边成群骑着单车冲出校门的学生，耳尖却悄悄热了一点。他不想让祁漾看见自己这副被一句话牵动情绪的模样，只能硬邦邦地回：“哦，那挺好。”

　　话说得敷衍，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祁漾看着他侧过去的侧脸，少年下颌线条锋利，浑身都是不肯服软的劲儿，就算心里在意，也绝不肯好好说一句关心。还是那个温烬，就算分化成Omega，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校霸，骄傲得要命。

　　风又吹过来，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你特意留下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温烬率先打破安静，重新转回头看向祁漾，眼神带着试探。他其实很想问更多，想问祁漾为什么一直躲着他，想问他们从前那些日子是不是真的可以说放下就放下，想问祁漾是不是真的因为他变成了Omega，才刻意和他划清界限。

　　可这些话太重了，一旦问出口，很多东西就再也收不回来。温烬不敢冒这个险。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所有人都顺着他，唯独面对祁漾的时候，他摸不准答案，害怕那个答案会让他难堪。

　　祁漾摇了摇头，视线掠过远处校门口逐渐稀疏的人群，声音放得更轻：“不是。我在等你。”

　　温烬瞳孔猛地一缩。

　　等他？

　　这个念头撞进脑海里的瞬间，温烬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傍晚的风吹得听错了，是不是祁漾头痛昏了头才说出这种话。他定定地看着祁漾，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点戏谑或者玩笑的痕迹，可祁漾的表情很认真，那双沉静的眼睛直直望着他，没有半分调侃。

　　“为什么等我？”温烬的声音不自觉放低，少了刚才的桀骜，多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祁漾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了垂眼，目光落在地上那片梧桐落叶上，像是在斟酌字句。红酒香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和温烬的茉莉香缠在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缠绕，不像是对抗，反倒有一种奇异的契合。

　　过了好一会儿，祁漾才重新抬眼，缓缓开口：“上次食堂，还有课间信息素对冲，我不是故意冷着你。”

　　终于说到这个了。

　　温烬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屏住呼吸，静静等着祁漾继续往下说。那些被他反复翻来覆去想了无数次的疑问，那些藏在一次次对视、一次次回避背后的原因，好像马上就要揭开一角。他之前无数次猜测，是因为分化，是因为Alpha本能的排斥，还是祁漾早就不想和他再有牵扯。

　　祁漾薄唇微启，正要继续往下说，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不算刺耳，在傍晚这个安静的小角落，却格外清晰。祁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备注，他的神色在看见那串名字的时候，瞬间变了。

　　原本柔和下来的眼神，一下子重新蒙上一层冷淡，连周身那股带着疲惫的红酒信息素，都骤然收紧，重新变回了平日里那种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温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切变化，心里刚刚升起来的那点期待，猛地往下一沉。

　　祁漾没有立刻接电话，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才抬头看向温烬，声音又恢复成了那种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语调：“我得接这个电话。”

　　他没有解释是谁打来的，也没有说刚刚没说完的话要怎么办，只是给了这么一句交代，就侧过身，往旁边走了几步，背对着温烬接起了电话。

　　温烬站在原地，看着祁漾的背影。

　　他听不清电话那头的声音，只能看见祁漾偶尔轻轻应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可祁漾周身那层突然筑起的壁垒，温烬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刚刚那一瞬间的靠近，那一句“我在等你”，仿佛都是他的错觉。

　　夕阳把祁漾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地面上，和温烬的影子隔了一小段距离，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温烬后颈的腺体又开始发酸，茉莉香闷闷地浮在空气里。他攥紧了书包带子，心里那股刚刚被抚平的酸涩，再一次涌了上来，比之前更沉，更堵。

　　他不想站在这里，像个多余的旁观者，等着祁漾打完这通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他也不想再去猜，电话那头是什么人，跟祁漾说了什么，为什么祁漾一看见来电，所有好不容易松动的态度，瞬间又全部收了回去。

　　骄傲不允许他继续原地等待。

　　温烬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把到了嘴边所有想问的话，全都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没有出声道别，也没有再留下任何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抬步就往校门口外面走。

　　脚步一开始还算平稳，走出去几步之后，才渐渐加快，融进放学的人流里。

　　风掠过他的耳廓，带着残留的红酒香气，一点点被远处喧嚣的人声、单车的铃铛声冲淡。温烬没有回头，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落在他背上的视线，一直跟着他，直到他走出很远。

　　祁漾还在打电话，可那道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背影。

　　温烬咬着后槽牙，心里乱糟糟的。他不知道那通电话到底藏着什么，不知道祁漾没说完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祁漾一次次靠近又立刻缩回疏离外壳的理由。那些伏笔，那些藏在红酒信息素底下的秘密，还裹在浓重的迷雾里。

　　他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行道树下，才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梧桐阴影里，祁漾还站在原地，电话已经从耳边拿了下来，屏幕暗着。他抬着头，目光直直望向温烬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温烬隔着这么远，根本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晚风卷起满地落叶，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车来车往的马路。

　　祁漾的嘴唇再次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还想把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补完。

　　可隔着车流和人流，温烬再也听不见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