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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咱家的册子 张祐住在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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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祐住在宫城东北角一处偏院里,门朝西开。门前一株老槐,树皮裂得像干透的泥。李令徽提着药包走到门口,日头已经偏得厉害,槐树影子斜斜搭在墙头上,院里没一点声响。
她敲了两下门环。门轴响过一阵,出来个十六七岁的小黄门,下巴上两颗痘,手背蹭了一下嘴,眯眼看她。
“李府大娘子。”他把门往里让了半步,又停住,“张内侍病着,不见人哪。”
“我知道他病着。”李令徽说,“药是我父亲寻来的。补气,不苦。”
小黄门又拿手背蹭了一下,往里跑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您等会儿啊。”
他进去以后院门没掩。李令徽就站在门口,看见院里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袍角滴水,底下砖地洇了一小片。晾衣绳绷得太紧,把两边的木桩都拽歪了。她想起张祐平日多贴墙站,袍子后襟磨得比前襟快。
小黄门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板凳,搁在门边,没多话。李令徽把药包递过去,他接了,放在板凳上,又走了。这一回走得慢些,回头看了她两眼。
“他让你进去?”李令徽问。
“没说。”小黄门站住,想了想,“您再等等吧。”
她等了得有一阵。院里那件袍子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打在砖上,砖吸了水,色变深,渍子慢慢洇大。远处有谁在敲什么,不紧不慢的,像在修车辕。
小黄门第三次出来,这回把板凳挪到门里,冲她偏了偏头。
张祐坐在里屋靠窗的一张矮榻上,盖了条旧毯。人瘦了一圈,颧骨底下凹进去,胡子没刮,稀稀地贴在下巴上。见她进来,他先笑,笑的时候眼睛挤成两条缝,手却往毯子里收了收。
“大娘子怎么来了?”声音压得低,像怕吵着谁,“这种地方,不该来啊。”
“我父亲让我来的。”李令徽在离榻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他说您病了不少日子,也没人递个话。”
“没递话。”张祐点头,“咱家这病不碍事,就是懒得动。也不大想见人。”他说“不大想见人”的时候,眼睛往窗根底下扫了一眼。那儿的泥地上有几道扫帚划过的印子,扫得潦草,灰都拢在墙根没撮走。
李令徽没坐,也没提药的事。她看那矮榻边搁着一只碗,碗底一层水,没喝。碗旁边还有半块饼,掰过,饼皮硬了。
“张内侍,”她说,“我来是想问一件东西。”
张祐脸上那笑没变:“大娘子问吧。”
“太后手里那本册子。”
屋里静了。窗纸外面有风,把槐树上一根枯枝刮得蹭墙,一下一下的。张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胸口。
“册子啊。”他说,慢了,“册子交了。宗正寺。太后驾崩那日就交了。大娘子要问,得问宗正寺去。”
“我问过。”李令徽说,“宗正寺说,是您亲手交上去的。”
“是咱家交的。”张祐点头,又点头,“咱家亲手交的。交完就不知道了。”
“一页也不知道?”
“一页也不知道。”张祐说,“大娘子,咱家是奴婢,奴婢只管递。递上去的东西,奴婢多看一眼都不合规矩。”
他这话说得顺,顺得像背过。说完他看着李令徽,眼睛眯着,眼皮底下的青底很重。李令徽注意到他枕边搁着一把旧梳子,齿断了好几根,他方才大概正梳头,梳到一半让人来了,梳子就那么搁着。
“我父亲说,”李令徽把声音放平,“太后晚年记性不好,前日还叫错过人。她记的东西,未必靠得住。”
“太后的记性,咱家不敢议论哪。”
“不是议论。”李令徽说,“是账。太后记了那么些日子,总得有人知道她记什么。您伺候她到最后。”
张祐不说话了。他把毯子角捏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捏,捏出褶又抹平。
“你我都知道太后记了什么。”李令徽往下说,声音更低,“临水。她数我临水。您替她记过。”
张祐那只捏毯子的手停了。停了一刻,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短,气从鼻子里出来,不像方才那个笑。
“大娘子。”他抬起头来,眼睛这回没眯,“咱家什么都不知道。可咱家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他把毯子掀开一半,弯腰从榻底下摸出个东西来。是个布包,不大,外头裹着两层旧布,结系得紧,他解结的时候慢,指头抖,打了两回才解开。里面是个薄册子,蓝布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比李令徽想的要小,还没巴掌大。
他把册子托在手里,没立刻给。
“这不是太后那本。”他说,“太后那本咱家交上去了。这是咱家自己的。奴婢不识字么?也认得几个。咱家伺候太后那些年,她问话,咱家回话,回完心里不踏实,夜里就把日子记下来。哪日问、问的什么,咱家只记日子,旁的没敢写。”
李令徽伸手。张祐手往回缩了一下,又递过来。
册子封皮上贴了一小块纸签,上面写了个“临”字。字歪,墨也淡,写得匆忙。她的视线在那字上停了一停——太后那本绢包封皮上也是这个字,笔画走势几乎一样,只是这一笔更潦草,像是夜里就着灯写的。她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日期。某月某日,问了;某月某日,问过一次,问的时候大娘子在做什么。有的后面添了个“渠”字,有的添“池”字,有的什么也没添,只一个日子,孤零零挂在那儿。
她往下翻。纸页薄,翻起来带响,有几页黏在一起,得用指头捻开。张祐在榻上看着她的手,没说话,毯子重新盖到腿上,两只手搁在毯子外头,指头交叉着搓。
翻到中间偏后,她的指头停住。
有一行日子,她认得。那天她根本没出府。李媛病着,她在母亲屋里守了大半日,连院门口都没去。册子上写着:问了。底下没有添字。
再往下翻,又有一处。那天她在府里对账,连水缸都没经过——她记得清楚,那天送走了两拨人,账对到掌灯。册子上也写着:问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数了数,还有一处。
“这三个日子,”李令徽抬起眼,“我并没有临水。”
张祐慢慢把交叉的手松开。
“大娘子没临水。”他说,“太后问了。”
“她记错了?”
“太后不记错。”张祐说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搁,“太后算。她问,咱家回。咱家回的是‘今日没见大娘子到水边’,她记下来,回去自己算。第二天再问。有时候她问完了不说话,坐着看外头,看半天,谁也看不出她在算什么。”
李令徽捏着册子的边,纸边硌手。她忽然想起那个“临”字,写得那么匆忙,是夜里写的。“这三个日子,”她又问,“她事后有没有改过?”
“没改。到死没改。”
“那就是她算错了。”
张祐不答这话。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直盖到下巴底下,只露一张脸。
“大娘子,”他说,“咱家只知道太后在数。数到哪一日为止,数完了要做什么,咱家不知道。奴婢不敢知道啊。知道得多,夜里睡不着。”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咱家这些日子,一夜睡不到两个时辰。”
外头有人走过,脚步拖沓,在院门口停了停,又远去了。张祐的耳朵跟着那脚步动了一下,才慢慢回来。
“册子你拿走。”他说,“咱家抄的,留着没用,也不敢留。”他又补一句,“别叫人看见哪。”
李令徽把薄册子合上,想了想,问:“张内侍,那天我递东西,你在太后跟前?”
“在。”
“她看完了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张祐说,“她笑了一声。”
“笑什么?”
“咱家要是知道笑什么,”张祐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又眯起来,“就不会夜里睡不着了。”
他不肯再多说。李令徽把册子塞进左袖,和那半页纸并在一处。她起身的时候,张祐叫住她。
“大娘子。”
她回头。
“药,”他说,“替我谢你父亲。”他把那碗没喝的水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咱家这病,吃什么都不大尝得出。”
小黄门送她到院门口,那件旧袍还晾着,下摆的滴子已经停了,砖上那片渍子洇得比方才大了一圈。李令徽走出去几步,回头看那偏院,门已经合上了,门缝里有光,窄窄一条。
她走在宫墙根下,袖里那本薄册硌着胳膊。三个日子在脑子里翻。太后记了没改,算到死也没算出个准数来。或者,她算的从来就不是准数。
她想起半页纸上那四个字:非目可验。
风从墙头下来,吹得她袖口发凉。她把左手往袖里收了收,指头按着那本册子,按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