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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如浑水边的洗衣石 如浑水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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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浑水在这一段拐了个缓弯,水底的石头被冲得溜圆,坡上人家把脏衣裳都拿到这儿来捶。李令徽到时,河滩上已经蹲了四五个妇人,棒槌起落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倒像有人在水底下敲。
她没往人堆里去,往上游走了几步,在一棵歪脖子柳底下站住。柳根把河岸啃出一个豁口,露着湿土,一股腐叶的味儿。水从她脚前过,不急,看得清底下的沙。
洗衣石在东边,一块青灰的、被捶得中间凹下去的大石头。说好的是那块石头边上见。
石头上没人。
李令徽站着没动。她把手从袖里抽出来,又放回去,指头在册子的硬边上按了一下。下游有个妇人直起腰捶背,棒槌在石头上磕了两下,磕完了又往水里一浸,接着捶。水声哗的一声,又一声。
她数着棒槌声,数到二十几下,看见坡上的小路下来一个人。
那人抱着个木盆,盆里没几件衣裳,走得急,脚底下在黄土坡上趔趄了两回。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褐,头发挽得松,耳朵边上掉下来一绺。走到近处,李令徽认出是苏蕙。
苏蕙在她跟前站住,把木盆往地上一搁,盆底磕着河滩的碎石,响了一声。她没先说话,两只手在围裙上蹭,蹭了两下,又蹭一下。
“大娘子。”她这才开口,声音压得低,“阿洛来不了。”
李令徽没接话。
“今儿一早,中书省来了两个人,在货栈门口站着等。阿洛一出来,他们就说,请去问几句话。”苏蕙说着,抬眼看了看李令徽的脸,又低下去,“她叫我来跟大娘子说一声,别在那儿白等。”
“问什么话?”
“不知道呀。”苏蕙的手又在围裙上搓,“阿洛走的时候只扯了我一把,说‘去河边,跟大娘子说,我没传过军报’。”
李令徽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这话阿洛早托张祐带过一次了。她又原样带一次,说明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她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天刚亮。”
“哪边的人,郑昭的人?”
苏蕙愣了一下:“我哪认得谁是谁。两个穿青的,腰上挂着东西,走路岔着腿。”她想了想,补一句,“有一个脸上有麻子。”
李令徽点了下头。上游又有人来洗衣裳,脚步声从她们后头过,苏蕙立刻把声音放得更低,往李令徽跟前凑了半步,像是要借她的身子挡一挡。
“货栈里还有个人在守着。”她说,“我出来的时候绕了两条巷子。”
“你绕了?”
“阿洛教的。”苏蕙说,“她说过,走一条道走熟了,人家就在道口等你。”
李令徽看了她一眼。这妇人说这话时,脸上竟有一点得意,很快又没了。
“她让你带什么话,说吧。”
苏蕙的手停下来,抓在围裙角上,抓得指节发白。“她不识字,我也……”她顿了顿,像是嫌自己说这话丢人,“我不识字。她让我背。背了一路,念给我那口子听了两遍,他说我记岔了两处,又给我顺过来。”
她抬眼看看李令徽,怕人家嫌她笨。
“说。”
苏蕙吸了一口气,开始背:“西市后巷那几户,这半个月来生面孔多了。有个卖炭的,原来在巷口,如今挪到里头去了,他的担子不搁地上,搁在一只旧箱子上,箱子底下有夹层。有人夜里从那儿过,看见箱子搬出来装上过车。”她停一停,接着,“东边绸缎铺那个女掌柜,上月同东阳王府一个管事婆子吃过两回茶。头一回在铺子里,第二回不在铺子里,在王府后角门里头。”
李令徽听着,指头在袖里一下一下抵着册子的边。
“还有,”苏蕙的声音更低了,“说穆家那边新来的庄头,姓吴,从南边来。这姓吴的,阿洛说,好像跟从前在拓跋家看门的一个人沾着亲。她让我说清楚,是‘好像’,她没敢认。”
李令徽的指头停住。姓吴的庄头,拓跋丕府上的吴姓门房——这两处她记了很久了。阿洛这回把这条又递上来,还是不敢认。
“还有么?”
苏蕙想了想:“还有一件,阿洛说不大要紧,我背了。”她顿一顿,眉头皱起来,像在寻那两句词,“说有个青袍的,窄袖,手抖,递了一张纸给别人。那纸是叠了两折的。她说……那青袍的递完了,站在巷子里把袖子拉了拉,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李令徽听到“青袍”“手抖”,喉咙里动了一下。这条在阿洛坦白时说过一回,含糊带过,没提过纸。这回苏蕙背出来的多了“叠了两折”和“拉了拉袖子”,阿洛当时是没想起,还是留着没说?
“她还说什么?”
“没了。就这些。翻来覆去背了一路。”苏蕙又想起什么,“哦。她说,请大娘子这几日别往货栈那边去。”
河面上漂下来一片烂菜叶,打着旋从她们脚前过。李令徽盯着那片菜叶漂远了。
“知道了。”她说,“你回去吧,绕道走,别走原路。”
苏蕙没动。
李令徽抬眼看她。苏蕙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先出来的是气声:“大娘子……”
“怎么?”
苏蕙的膝盖弯了一下,不是磕在地上的那种,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往下矮。她把木盆推到一边,两手在身前,腰就塌下去了。
“我只有这一个女儿。”
她没哭。声音反倒比方才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她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到这么大。她替大娘子跑腿,我不说什么,我不识字,我什么也不懂。如今人被带走了,我夜里睡不着,我不知道他们把她关在哪儿,吃没吃上饭……”
李令徽伸出手。
她的手伸到半途停住了。
苏蕙在她手底下,等着那只手落下来。河滩上的碎石硌着苏蕙的膝盖,她身子微微晃了晃。
而李令徽的脑子里,另一样东西先转起来了。
中书省带走阿洛,问什么话?阿洛知道她太多的事:西市三条线,谁传信,谁接,货栈那条路,苏安,二丫头,还有那册分置的私录。这些若一样一样问出来,阿洛撑得住几样?撑不住,李家便有一头露在外头。如今她能保阿洛的法子,无非是请父亲出面作保、或者拿些东西去省里换——可是这一出面,李家和阿洛那条线的干系就摆到了明处,往后宗正寺、东阳王府,谁都能顺着这条查下去。父亲在朝上正到要紧处,开春宗室俸给那条冯诞才应了替递一句话。这笔账她算得快:保,要挪动父亲的脸面、要担她自己的线全断,还可能保不住;弃,阿洛一个人担着,担不住也就是她一个。
她算到这儿,指尖在半空里发凉。
苏蕙还跪着。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两颊冻得发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令徽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大娘子。”她说,“我不求别的,只求留条活路。”
李令徽把手收了回来。
“你起来。”她说。
苏蕙没起。
“苏婶,”李令徽又说,这回声音放平了,“你起来听我说。”
苏蕙慢慢地撑着膝盖立起来,拍了两下膝头的土,那土拍不干净,糊在灰布上。
“我只有这一个女儿。”苏蕙又说了一遍,像方才那句没说够。
“我会算清楚。”
李令徽说出这五个字,自己听见了。上回她也这么跟人说过。她看着苏蕙的脸,苏蕙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松开,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怕点重了就把这话碰碎。
“大娘子……”苏蕙伸手要在她袖子上碰一碰,碰了半截又收回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娘子心里有数。”
李令徽没接这句。
“回去。”她说,“盆端着。别回头。”
苏蕙把木盆抱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住,转回来。“大娘子,还有一句,我忘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牙缺了一颗,“阿洛说,‘跟大娘子说,我没传过军报’。这句话是头一句,让先说。”
“方才你说了。”
“哦。”苏蕙想了想,“那我是说岔了。她说让头一句说,我先说的人在哪儿了。”
她抱着盆走了。上坡的时候脚步慢下来,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李令徽站着,直到那件灰褐的身影在坡顶矮下去,看不见了。
她转过身,才发现自己正对着那块洗衣石。方才那几个妇人不知什么时候都散了,棒槌声没了,河滩上就她一个。水从石头边上淌,石头中间那一窝凹坑里积着一汪,清得见底,太阳照着,把她的影子搁在里头。
她看着那汪水。
水面上是她的脸。十五岁的脸,晒得不算白,额角一绺头发被风吹得贴在太阳穴上。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一样不少,连衣裳领口那道褶子都映得清清楚楚。
就只是她的脸。
她把袖子往上提了提,蹲下身,手伸到水边,指尖刚触着水面,那一圈水纹荡开去,她的脸碎了,碎成一片一片,慢慢地又合拢。合拢了还是那张脸。
她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水一直淌,那汪积在石窝里的水却不动,像跟外头那条河不是一回事。她想起方才苏蕙背的话:“她说请大娘子这几日别往货栈那边去。”说这话的时候,苏蕙是替女儿传的,传得一字不差。
她站起来,袖子里那本册子硌了一下胳膊。她把左手收进袖里,指头按着册子的边,按了一会儿,转身往坡上走。
走了几步,脚下踢着一块圆石子,石子滚进水里,扑通一声,溅起一点水花,水花落下去,那汪水又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