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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冯诞的茶 冯诞府上的 ...

  •   冯诞府上的门房认得她,没通传便侧身让她进去了。过二门时她闻到一股煮药的甜苦味,混着炭盆没烧透的烟。廊下晾着一领旧毡,边上缺了毛,卷起半边。

      冯诞在偏厅。她进去时他正蹲在炭盆边,拿火筷子夹一块炭翻个儿,翻完了拿袖子挡了挡脸。听见脚步声才站起来,手在袍子上蹭两下,脸上先堆出笑来。

      “哟,李家娘子。”他把火筷子往盆沿上一搁,搁歪了,也没再扶,“怎么这时候来?外头风硬得很哪。”

      “给都尉贺个年。”李令徽把手里提的食盒搁到案上,“我娘腌的一点酱菜,不值什么。”

      冯诞看了一眼食盒,笑纹没动:“你娘有心了。坐,坐。”他自己先坐下了,靠住椅背,两条腿伸出去,脚尖晃了晃。桌上一盏茶,喝剩半盏,盏沿上有个豁口,他拿拇指在豁口上来回磨。

      李令徽在他对面坐下。她袖里揣着两样东西,左边是太后那半页,右边是残纸。来时她把左边那页又看了一遍,四行字,别的都不打紧,只有“临水则显”四个字底下有一道指甲划过的痕,像是写完了又用指甲描过一遍。她这会儿坐着,右手指尖在膝上敲了一下,停住。

      “都尉这屋里比外头还冷些呢。”

      “炭不经烧。”冯诞说,“今年冬天长。”

      “都尉瘦了。”

      冯诞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摸到一半放下:“病过一场。太后去后,我常闹心口疼,夜里睡不着,坐起来听更鼓。”他停了一下,像想到什么,又补一句,“你们家老太爷倒好,听说气色还成?”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李令徽说:“父亲还好,日日去省里。”

      “好,好。”冯诞连说两个好,端茶抿一口,抿完把盏放下,搁在案角,跟火筷子一个路数,都搁得歪。

      李令徽不绕了。“都尉,”她说,“我来不全是贺年。”

      冯诞的眼睛往门外飘了一下。门半开着,院里有个小厮在扫雪,扫帚刮过砖地,一下,一下。

      “太后不在了,”他慢慢地说,“好些事,不必再提了吧。”

      “我没打算提太后的事。”李令徽说,“我想提请都尉替冯家打算的事。明年开春朝议,宗室里头要议的那几桩,冯家总得有人说话。我父亲在中书省,能递上去的东西不少,只是缺个由头,递到冯家头上。”

      冯诞没立刻应。他伸手把案上那盏茶往自己那边拨了拨,拨到指尖够得着的地方,又停下。

      “你这话,”他说,“说得太直了,我听着不大受用。”

      “直说省时辰。”

      “省谁家时辰?”冯诞笑了一声,笑得咳起来,拿手背掩着嘴,掩了好一会儿,“你们李家办事向来稳当,怎么你倒像个做买卖的,一口价。”

      “做买卖也得看货。”李令徽说,“我手里没货,敢跟都尉开这个口吗?”

      冯诞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炭盆上。盆里的炭塌了半边,红里泛白。他站起来,走过去拿火筷子把那半边拨了拨,拨出些火星子,又坐回来。这回坐得直了些,腿也收回去,两只手搁在膝上。

      “我问你一句,”他说,“你父亲知道你来?”

      “不知道。”

      “你倒实诚。”

      “都尉问,我就答。”

      冯诞点点头,又摇了一下头,像是自己也拿不准该点还是该摇。他伸手又去够那盏茶,够到一半,忽然说:“太后病重那阵子,前前后后问了我四五回话,都是些不着边的。问完了也不说什么,闭着眼躺一会儿,叫一声‘阿诞’——她从小就那么叫我,我这么大个人了,她还那么叫。”

      李令徽没接话。冯诞的拇指又在豁口上磨起来,磨得有点急。

      “有一回,”他说,声音低了,“她问我,李冲家长女可曾婚配。”

      她端茶的手指在盏身上停住了。茶水面上浮着一层细沫,没动。她看着那层细沫。

      “我答不曾。”冯诞说,“她嗯了一声。半天,说了一句,‘那便好,留着。’”

      “留着”两个字落下来,冯诞就住了口,抬眼看了看她。他脸上还挂着那点笑,可那笑像挂在别人脸上,跟他眼睛对不上。

      李令徽把茶盏搁回案上。搁的时候她手指在底上垫了一下,没让盏底碰出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都尉是说,太后崩前,还记着李家的姑娘没出门子。”

      “我什么也没说。”冯诞把话截得快,“我就把我听见的说给你听。太后人都不在了,我一个闲人,有什么说什么,说完就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扇窗推上,回头看她还坐着,又说,“你回去吧。这趟就当来送酱菜的。”

      李令徽没动。“都尉刚才还说要听我父亲递什么上去呢。”

      “方才那是方才。”冯诞说,“我如今说话不顶事。朝议上,谁还听我的?你们李家要找说话的人,找张祐,找王叡——哦,王叡如今也不成了。”他顿了顿,像觉出这话不妥,又补一句,“我不是推。我是真没那个分量了。”

      “分量是攒出来的,都尉。”李令徽说,“冯家这棵大树,太后手一撒,底下的人就不来了。都尉这会儿若肯在朝议上说一句不为冯家、只为旧例的话,反倒有人记得冯家还有人在。”

      冯诞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头抠着窗纸的边,抠起一小卷来。

      “你这个人,”他说,隔了一会儿,“说话句句往人心里搭。”他回过头来,脸上那笑已经收了,“行。开春议到宗室俸给那一条,我替你们递一句。就一句。多一句我担不起。”

      “一句够。”

      “你不知道够不够。”冯诞说,“我也不知道。咱们都走着瞧吧。”

      屋里静了一刻。炭盆里有一块炭裂了,轻轻一响。冯诞重新走到案边,这回没坐,低头看了看那盏豁口的茶,忽然问:“你家里那个跑腿的女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李令徽抬眼看他。

      “没什么,”冯诞被她一看,摆手,“随口问。上回听人提过一嘴。你们家的事,我不该问。”

      “进去了。”李令徽说。

      “哦。”冯诞应了一声,像没听清,又像听清了不知说什么。他伸手把案上的食盒提起来,掂了掂,“酱菜好。我母亲在时也腌得一手好菜——算啦,”他把食盒放下,“你拿回去吧,我不大用得上这些。不是嫌。”他赶紧补了一句,“我如今嘴里没味,吃什么都不大尝得出。”

      李令徽站起来,理了理裙子,把袖口往里掖了一下。

      冯诞一直送她到二门。院里小厮还在扫雪,扫到墙根,堆了个小堆,堆得不圆,塌了一角。冯诞站在门里,看她跨门槛,忽然说:

      “张祐手里那册子,你最好别碰。”

      李令徽在门槛上停住,回过头。

      冯诞站在门里的阴影里,两只手笼在袖中,脸上又慢慢堆起那点笑来。院子里最后一线天光落在他身后的砖地上,他脚底下那一块砖磨得比别处亮,不知道是踩了多少年。

      “都尉这话,我听不明白。”她说。

      “听不明白好。”冯诞说,“不明白的人活得长。”

      他往后退了一步,门从里面合上了,合得不重,门轴响了一声,然后院子里那把扫帚又刮起砖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冯诞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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