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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史馆里的生面孔 史馆在宫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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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馆在宫城东掖门外,夹在著作局和太庙照壁之间,门脸窄,门槛却高,青石被踩得两边凹下去。李令徽到的时候,日头刚翻过太庙的鸱尾,斜斜地照进廊下,把地上一片碎瓦照得发白。她跨门槛时绊了一下,脚趾在鞋里蜷了蜷,没出声。
偏厅在最里头。等她的是个著作郎,姓贺名延,四十来岁,面皮白净,胡子稀,说话之前先清嗓子,清了又不咳,就那么拖着。他把她让到偏厅一张案后坐着,案上连盏水都没有。
“前朝户籍旧档,”贺延拿手帕按了按鼻翼,按完对折收进袖里,“都在后头库房里锁着呢。得找管库的取钥匙,还得登记,还得……”
“还得多久?”李令徽问。
“说不好。”贺延笑了一下,笑得客气,“李娘子也知道,那些档年份杂,穆帝时候的跟显祖时候的混在一处,翻起来费工夫。您先坐着吧。”
他走了。走廊上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拖,到拐角那儿没了。
李令徽坐了一会儿。偏厅朝北,日头照不进来,墙根一股陈年纸灰味儿,混着墨,还有一点霉里带潮的气息。她把手袖里的残纸按了按——昨日从国子书库板缝里取出来的,还带着书库的灰气。她起身走到门口。廊下空着,远处有个小吏抱一摞竹简往西边走,走得很慢,竹简在怀里咔嗒咔嗒响。
她退回案边,指头在案沿上敲了一下,停住。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贺延没回来。廊外倒传来一阵脚步声,比贺延快得多,靴底踩在青砖上咯噔咯噔的。李令徽侧了侧身,从门框边上往外看。
一个人从廊那头走过来,青灰袍子,袖口有一道磨白的细痕,腰上系根素绦,没佩玉。走路身子微微前倾,像在赶什么,又不像真着急。到偏厅门口站住,先看了看门楣,才把目光落进来。
李令徽认出来了。彭城王元勰。
他把手里攥着的一卷东西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整了整衣冠,领口拽了一下,才迈步进来。
“李娘子。”他声音不高,念这三个字时尾音往下压,像怕惊着谁,“贺著作郎说偏厅有人等档,让我上这儿来等。说是库里钥匙在别人手上,一时半会儿取不来呢。”
“王爷也等档?”
“我来取宗室谱牒。”他把那卷东西搁到案上,搁的时候顺手往自己那边拨了拨,拨到李令徽伸手够不着的地方,又觉得不妥,往回推,推到一半停住,索性不推了。“谱牒房的钥匙跟户籍库是一串,管库的人这会儿不知哪儿去了。”
李令徽没接话。元勰在对面坐下,椅子腿碰着地砖,咯的一声,他身子往后靠,椅子晃了一下,拿脚点住。
“你等的是什么档?”他问。
“前朝河北诸州户籍旧册。想看看前头几朝核户是怎么核的,户口怎么记的。”
“为三长制找依据?”
“是。”
元勰没马上说话。他把案上那卷谱牒展开一角看了看,又卷回去,卷得不太齐,两头翘着。他拿手掌压了压,压不平,就算了。
“我听过你的事。”他说,“国子学清议,条陈是你帮着理的?”
“我父亲理的。”
“我问的是你。”
李令徽看了他一眼。元勰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头在看自己卷的谱牒,眉头皱着,像那卷东西跟他有仇。
“我帮着誊清、对过几遍。”她说。
“对几遍?”
“三遍。头遍字松,二遍墨洇,三遍才齐整。”
元勰点了一下头,点到一半停住,像想起什么别的事。“贺延这个人,”他忽然改了口,“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家里跟东阳王府沾着亲,他娘是拓跋丕府上前头一个管事的妹子。做事慢,人倒不坏——就是慢。”
李令徽在心里把“慢”字掂了掂。慢是让他等,让他等到不耐烦、自己走掉。贺延不坏,坏的是叫他慢的那个人。
“王爷倒清楚。”
“在宗室里待久了,谁跟谁沾着亲,不想知道也知道。”元勰终于把谱牒卷齐了,搁在案角,“三长制的事,朝中争得厉害。我这些天听下来,有一句想说——你别恼啊。”
“王爷说。”
“改制当以不扰民为先。”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念一句顺口溜,“核户也好,析籍也好,底下人做事,一动就是几百户几千户。名册上一笔,落到人家头上,就是拆屋、并户、迁村。我见过。恒州那边前年核户,里正拿着册子挨家挨户点人,点到谁家少了人,就要罚。有一家,爷娘死了两天,儿子不敢报,把人搁在灶房后头,天天进去说两句话——怕册上除了名,地就没了。”
李令徽听着,没动。指头在案沿上敲了一下,停住。
“王爷见的那家,后来怎么样?”
“后来被查出来了。”元勰说,“里正罚了,那儿子也罚了。地还是收了。”
“那王爷觉得,是核户核错了?”
“我没说核错。”
“旧贵正是拿‘扰民’两个字挡核户。”李令徽说,“恒州、燕州、定州,哪一州的荫户不是成百上千地挂在鲜卑贵姓底下?要核,就得动他们的人。他们不说不该核,他们说‘别扰了百姓’。这话好听,王爷听着也觉得有理——可这话一出口,册就核不下去了。核不下去,荫户还在贵姓底下挂着,朝廷的丁口、赋税、兵源,一样也收不上来。”
元勰没接话。
偏厅里静了一会儿。外头廊下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从门口过去,没停。
“你这话,”元勰慢慢地说,“朝中没几个人跟我说过。他们跟我说‘扰民’,都是先说百姓苦,再说缓一缓,再说先放放。”
“因为那些人不想让王爷听出后半截。”
元勰抬起眼看她。他眼睛不算大,看人的时候不爱眨,就那么看着,看得人有点不自在。李令徽把目光挪到案上那卷谱牒上。
“你多大了?”他忽然问。
“十五。”
“十五。”元勰念了一遍,像在嘴里称了称这个数,“你活得不像十五。”
李令徽的手指在案沿上又敲了一下。这一下她自己没察觉,敲完才发觉,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她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停了一停——这话她听过类似的,从冯太后嘴里,从高允嘴里,都是掂量,不是夸。元勰这一句,掂量的又是什么?她没往下想,把目光从谱牒上收回来,正对上元勰的视线,便垂下眼,去理案上并不乱的细目纸。
贺延就是这时候回来的。他手里捧着一摞册子,边走边清嗓子,这回真咳了一声,拿手帕按了按嘴角,按完又对折。“王爷要的谱牒,找着了。户籍旧册——”他看了李令徽一眼,“后头库里乱得很,实在不好翻,李娘子要不要改日再来?”
“哪一朝的?”元勰问。
贺延愣了一下:“什么?”
“户籍旧册,哪一朝的最乱?”
“显祖时候的……再往前,穆帝、太祖的,混在一处。”
“太祖朝的河北户籍,我记得不多。”元勰站起来,走到贺延面前,伸手把那摞册子接过来,翻了翻,“这摞是谱牒,户籍在底下压着。走,我跟你去库里,你指给我哪儿是哪儿,我自己翻。”
贺延脸上有点挂不住:“王爷金贵,库里灰大……”
“灰大不怕。”元勰已经把册子抱在怀里往门外走了,到门口回头看了李令徽一眼,“李娘子等着。翻出来我让人送过来。”
他走了。贺延跟在后头,清嗓子的声音一路响过去,响到拐角那儿才断。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小吏抱着三本册子进来,往案上一搁,没说话就走了。册子封皮发脆,边角卷起来,一翻直掉渣。李令徽翻到第三本的时候,看见夹在里头的半张纸,上头记着太祖朝某年某州核户的数目,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是后人添的,墨色深些:“此数不全,荫户未入。”
她把那半张纸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夹回去。
元勰回来的时候手里空了,衣袍下摆沾了一片灰,他自己低头看了看,拿手拍了拍,没拍掉。
“翻着了?”
“翻着了。”李令徽把册子往前推了推,“多谢王爷。”
元勰走到案边,没坐。他从袖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案上——半块干饼,拿油纸包着,油纸皱巴巴的,像是揣了一路。“库里头管库的老吏给的,我没吃。你等着的时候怕是没喝上水吧?”
李令徽看了看那半块饼。饼边上有个牙印,咬过一口又包回去了。
“王爷咬过了。”
“哦。”元勰低头一看,“那是我的。我路上咬了一口。”他伸手要拿回去,又停住,“算了,你掰掉那一块就是了。”
李令徽没掰。她把饼搁在册子边上,没吃。
元勰站了一会儿,像还有什么话说,末了只说:“天色不早了。”他转身往门外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
“我听说你替父亲算过一笔账,”他说,“把朝中每个人都折成了筹码——”他顿了一下,手扶在门框上,指头在木头上蹭了蹭,“那你把自己折了多少?”
李令徽没答。
元勰等了一等,没等到,笑了一下,很短,转回身走了。廊下脚步声咯噔咯噔响过去,越来越远。
偏厅里剩她一个人。案上三本册子,半块饼,那卷谱牒早被元勰拿走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有册子封皮蹭的灰。她把灰在裙侧擦了擦,拿起那半块饼,掰下那个牙印的一角,搁进嘴里嚼了嚼。饼硬,有股陈面味儿。
她把剩下那块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袖里右袋——跟那几张残纸放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