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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李令徽说 苏蕙蹲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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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蕙蹲在水边,棒槌举到半空,先抬头看了她一眼,才落下去。
浣衣处设在如浑水支流拐弯的地方,几块青石半埋在岸泥里,水从石缝底下淌过去,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倒水。岸上拉了两根麻绳,衣裳搭得密,下摆滴下来的水在泥地上砸出一排浅坑。李令徽从衣裳底下钻过去,肩头碰着一件没拧干的粗布,凉得往骨头里走。
那一记棒槌落下去,声音发空。苏蕙把衣裳翻了个面,又捶两下,才站起来。围裙上两只手先搓了搓,没搓干净,又往腰后抹了一把,这才迎过来。走到跟前,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跪得利索,像早想好了。
“阿洛三日没回家了。”她说,声音不高,也没哭,就是紧,“托人捎了句话,说货栈那边有人盯。”
李令徽站在她面前,一时没动。水声还在那边响。她低头看见苏蕙的鞋尖陷在泥里,鞋帮糊了一圈湿黄土。
“谁捎的话?”
“卖菜的刘二。他说阿洛在货栈后头那条巷子里截住他,递了句话就走,没敢回头。”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苏蕙抬眼看她,眼白里全是血丝,“刘二说阿洛瘦了,脸颊都陷进去了。”
李令徽没接这句。她心里已经把事摊开了:货栈那条线,是阿洛跑穆泰那边的线,还是太后遣人摸的线?前日族议上李安世那张纸,二十七回出入,写的人是谁,纸从哪里来的,都还没落地。三条线绞在一处,得先分清哪一条先收。
“三日。”她说了这两个字,自己听着也像在称东西。
苏蕙的手从前头绕过来,攥住了她的袖口。不是抓,是攥,指头一节一节嵌进布缝里,指甲缝是湿的,凉的。
“你答应过保她。”
李令徽的袖子被拽得往下沉了半寸。
“上回在货栈后院,你亲口说的。”苏蕙不松手,声音还是那样,低,稳,一句一句往外送,“我在门外听见的。你说叫她先躲,躲完你想法子。她回来跟我说,李姑娘是能拿主意的人。”
李令徽记起来了。那天她说的是“先停线,别露头”。停线两个字,到了阿洛嘴里,转成“想法子”,再转成“答应保她”。
她张了张嘴,想把这话掰开说清楚——停线是为了不暴露,想法子要看风险,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弄清盯货栈的是哪一路人,是穆泰的庄子人,还是宫里张祐手底下那些跑腿的。这些话说出来都是对的。
她蹲了下去。
膝盖压在湿泥上,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苏蕙愣了一下,手还攥着没松。
“我会算清楚。”李令徽说。
她本意是把话说全:我先算清楚是哪条线在盯,算清楚再动手。可话到嘴边只剩了这五个字,说出来又短又平,像落了个桩。
苏蕙的手立刻松开了,松开又攥上,这回两只手一起,把她的手包在中间。
“好。”苏蕙说,“我等你。”
说完抬手在眼角按了一下,按得用力,把眼皮都按出了褶子,随即又松开,站起来,往回走。走回洗衣石那儿,弯腰把泡着的衣裳捞起来,棒槌重新举起来,一下一下捶。
李令徽还蹲在原地。她看着苏蕙那双手——泡得发白,指关节上一道口子裂着,翻出里头浅红的肉,洗到破的地方就绕开,绕不开就用手掌按着搓。那双手把阿洛拉扯大,也替李府洗过三年的衣裳。
“算清楚”三个字,她方才说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线头和价码;苏蕙听见的,是“我担了”。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块泥。她拿手拍了两下,没拍掉,就不管了。
“苏婶。”她叫了一声。
苏蕙的棒槌停住,没回头。
“这几日你照常来洗衣裳,别去找刘二打听,别多问,也别托人问。”李令徽顿了顿,“有人要问你,你就说阿洛去城南亲戚家了。”
“我哪里有亲戚在城南。”
“你就这么说。”李令徽说,“说得含糊些,含糊才像真的。”
苏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上回说的那些,宫里那些贵人斗来斗去的事,最后是不是都要落到我们这些人身上?”
李令徽没答。
苏蕙也没等她答,转回去继续捶衣裳。捶了两下,又低低补了一句:“我晓得问了也是白问,就是夜里睡不着,瞎想。”
水边的风把绳上的衣裳吹得转了个方向,一件小褂的袖子扫过李令徽的肩,带着皂角的涩味。她往旁边让了半步。
“阿洛身上带着多少钱?”她问。
“走的时候我塞给她四十文,她不要,我硬塞的。”
“够她躲几日?”
苏蕙的棒槌停在半空。她想了很久,久到李令徽以为她不打算答了。
“她从小就不肯多花一个钱。”苏蕙说,“四十文她能撑十天,撑得住的。”
李令徽在心里把十天过了一遍。十天够她把货栈那条线的来路摸出个大概,够她去问一次张祐,够她翻一翻李安世那张纸上的字。够,但不算宽裕。
“你若见着她——”她开口。
“见不着。”苏蕙打断她,“她说了,没信不回来。她这孩子,说什么是什么。”
李令徽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听见后头苏蕙又喊了一声“李姑娘”。她回头。
苏蕙站在洗衣石边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了半天没擦干,说:“你要是为难,就别硬撑。我这话不是怪你,我是说……阿洛命硬,她小时候掉进冰窟窿里都自己爬上来过。”
李令徽看着她,说:“我知道了。”
她顺着岸走,衣裳绳上的水珠隔一会儿落一颗,砸在泥里。走出十来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想再问一句苏蕙:阿洛捎话那日,刘二身上有没有生人跟着?可苏蕙已经弯下腰去,整个人伏在洗衣石上,棒槌压着衣裳来回碾,肩胛骨一耸一耸的。她到底没喊,把话咽了回去。
岸边的水在这地方缓下来,拐弯处积成一小片,水面平,没什么风。李令徽走过那儿,眼角扫到水里,脚步就钉住了。
水里是她的影子,衣裳、发髻,都清清楚楚。影子后头却多了一条长廊——灰白的地面,一道道的伸缩缝,顶上日光灯管一半亮一半灭。她认得那条走廊,认得墙角那个消防栓箱,箱门上的玻璃裂了一道,从前她每天从那底下过。走廊尽头站着个人,青袍,袖手,脚下一动不动。张祐。
她整个人转过去,面朝水面。
“李姑娘?”
苏蕙的声音从后头过来。李令徽没应,眼睛盯着水面。
水面上的影子还在,可走廊淡下去了,张祐还站着,青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不对,水里没有风。她再定睛看,张祐的身影也散了,水里只剩苏蕙弯着腰搓衣的倒影,一耸一耸,跟她身后的动作对得上。
“李姑娘,你怎么了?”苏蕙直起腰,手上还滴着水。
“没事。”李令徽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补一句,“看水看得眼花了。”
苏蕙往水面上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只说:“这水浑,泥多,看久了是晃眼。”
李令徽笑了一下。她笑了一下,嘴角先动,眼睛跟上得慢。苏蕙看了她一眼,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湿手在围裙上又抹了一把,弯腰继续洗衣裳。
李令徽往岸上走,走得比方才快。她心里有件事已经对上了——方才水里那个张祐,站的姿势跟上一回在石缸里看见的一模一样,连袖手的位置都没变。两回看见他,中间隔了这些日子,他在走廊里没挪过地方。
要么那条走廊里的时辰跟这边不一样,要么他压根就是站在那儿不动的。
她走上岸坡,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缓水。水面平平的,映着绳上的衣裳和灰白的天,什么也没有了。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截麻绳头。散开的几股蹭着指腹,灰白的东西还在,抠不下来。她捏着绳头,站在坡上想了一会儿。
三日没回家。货栈有人盯。
苏蕙以为她不知道盯的人是哪一路。其实她心里有个数——阿洛回穆泰那边的话是按她的口径说的,“李府收了,没看”。穆泰的人若起了疑,盯货栈是常理;可要是宫里的人在盯,那就不一样了。宫里的人不会蹲在巷子口,宫里的手是张祐那样的手,隔着几层,让你自己觉出后脖子发凉。
她得先弄清楚是哪一路。弄清之前,她不能动,一动就露。
可苏蕙方才攥着她的袖子说“我等你”的时候,那两只手上全是洗衣裳泡出来的白,指节肿着。
李令徽在坡上站了站,风把她的裙角吹得拍在小腿上。她想起穿越头一日算李冲家底时,把这一家二十口人折成筹码,连自己那份都算进去了。那时候算得干净,算完就睡。现在手里这截绳头,她算了半个月,越算越算不清。
她把绳头揣回去,抬脚往府里走。走了没几步,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浣衣处——苏蕙还在那儿捶衣裳,棒槌一下一下,声音传过来,闷闷的,跟水声搅在一处。
她想起方才忘了问的那句话:刘二捎话那日,巷子口有没有生面孔。
下回问吧,她对自己说。可心里又清楚,这话问苏蕙,苏蕙未必看得出来——她一辈子在洗衣石边过,看人只看人给不给钱、骂不骂人。
李令徽把手往袖里又按了按,往府门走。日头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拉得长,斜斜地铺在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