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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冯诞的输诚 东廊的日头 ...

  •   东廊的日头被檐角切去一半,剩下那一半斜铺在砖地上,一道亮一道暗。李令徽从太华殿出来,裙角上还沾着殿里那股参汤混着药的气味,走出老远才散尽。

      她没走正路。张祐送她到殿门便退了回去,殿外候着的几个内侍见她出来,齐刷刷把眼睛挪开——那种挪开法她如今认得了:不是不看她,是看着她,又做出没看的样子。她拐进东廊,打算从侧门出去,绕开前头候着的那几拨人。

      廊下几个杂役正抬一只木箱,箱角磕在台阶上,咚的一声。抬箱的人咧了咧嘴,蹲下去摸那磕掉的一角。李令徽侧身让过去,听见后头有人喊了声慢点,声音尖,又压得低。

      “令徽。”

      她脚步没停,先听出是谁,才转过去。冯诞站在廊柱底下,手里捏着一支干了的毛笔,笔头秃了,不知从哪儿随手捡的。他比上回见时更瘦,腮帮内凹,下巴上那层青胡茬没刮净,眼底两团青。可人还是那副样子——先笑,笑得慢,眼睛先眯起来,嘴角才跟上去。

      “冯都尉。”李令徽站住,离他三步远。

      “这儿风大,”冯诞往廊柱外探了探头,“你从殿里出来,身上有汗,一吹要受风。”他把那支秃笔在指间转了个向,笔尖朝下,“我陪你走两步?”

      “都尉有事?”

      “没事就不能走两步了?”冯诞笑着,已经迈开腿往廊子深处去了,也不看她跟不跟。

      李令徽跟上了。这种事她明白——他想走,那就走;他若站着说,反倒不像话。

      东廊往里越走越静。前头一段廊子年久,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被雨水泡得发黑。冯诞拿那支秃笔在廊柱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子,自己看了看,像不满意,又划了一下。

      “我姑母这病,”他开口,声音不高,“御医说是积劳。积劳,你懂吧?就是身子早空了,一直拿参汤吊着。”

      李令徽没接。这个她听李冲说过。

      “吊着也不见得吊得住。”冯诞把那支笔在廊柱上按了按,秃笔头压得歪了,“前日我去问安,她拉着我的手问,说诞儿你今日怎么穿这件。我穿的是常服,她觉着是朝服。”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笑,“我站在那儿,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廊子拐了个弯。前头是一道小门,门开着,门外是宫墙夹着的一条窄道,风从那头穿过来,带着一股土腥气。

      “都尉要说的,不是太后的病。”

      冯诞停住脚,把秃笔塞进袖子里。“你这个人,”他说,“比我姑母还直。”

      他转过身,脸上那点笑收了。“我姑母若去了,我冯家就没有掌事的人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阴。李令徽看着他,看见他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抵着食指的侧面,一下一下地抵。

      “你父亲如今在中书省说话有分量,”冯诞接着说,“朝上那些人,汉臣也好,宗室也好,都看着你父亲。我冯家这些年,说句不怕你笑话的——靠的全是我姑母一个人撑着。她一走,冯家就是个空架子。”

      “都尉这话,跟我说不着。”李令徽道。她没看他,看的是廊柱上那两道白印子。

      “跟你说得着。”冯诞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压低了些,“你父亲若肯在朝上替冯家说一句,一句就够。我便把太后查阿洛的底子透给你。”

      廊道那头有个内侍走过,鞋底擦着地,走过去,没往这边看。李令徽等他走远了,才开口。

      “太后查阿洛,查到哪一步?”

      冯诞不答,先摸出那支秃笔来,在手里翻了个个儿,笔尖朝外。“张祐手里有册子,”他说,“记的不光是阿洛。”

      他没再说下去。

      李令徽等着。廊子里的风把她的袖口吹得动了一下,她没去按。冯诞也等着,两个人就那么在廊子当中站着,谁也不让。

      过了好一会儿,冯诞把秃笔又塞回袖子,笑了一下。“你倒是沉得住气。”

      “都尉拿半句话换我父亲一句朝上的话,”李令徽说,“这买卖不划算。”

      “不划算?”冯诞挑了挑眉,“你倒是算得清。可你想想,我若把册子上写的全说了,你父亲还肯不肯替我冯家说话?你们汉人讲究个‘兔死狐悲’,冯家倒了,下一个轮着谁,你父亲心里有数。”

      李令徽没应声。她方才听见“册子”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已经转了几转——张祐管着太后的文书往来,他手里的册子,若是只记阿洛一个寒门女子,用不着冯诞拿来当筹码。册子记的,多半是李冲这条线上的人。阿洛、苏蕙、苏安,兴许还有别的。她忽然想起国子学那桩旧事:张祐送还高允遗物时,曾有一册旧档抄本漏在书库里,当时只当是寻常遗漏,如今想来,那本抄本怕就是冯诞嘴里这本册子的底子。

      “都尉是要我替父亲应下这件事。”她说。

      “我没这么说。”冯诞道,“我只是把话搁在这儿。你想好了,让人递话给我。”

      “我不能替父亲应。”

      “我知道你不能。”冯诞笑得更深了些,眼睛底下那两团青显得更重,“可你能回去说。你回去说一句,比旁人说十句都管用。这话我姑母都说过。”

      李令徽心里动了一下。太后说过这话?什么时候说的,当着谁说的?她没问。

      “都尉就不怕我把这话原样学给太后听?”

      冯诞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咳了两声,拿手背掩了一下嘴。“学去,学去。”他摆手,“我姑母这会儿时清时糊涂,你学给她听,她兴许还当是哪个老宫人在跟前说话呢。”

      他说着,脸上那点笑又淡下去。“再说了,我这话,搁在姑母跟前,也不算错。她若好好的,我何至于跟你说这些。”

      廊子尽头那道门外,风又灌进来一阵。冯诞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往上提了提。

      “行了。”他说,“我站久了腿发麻。”说着真就跺了跺脚,跺完又拿手在膝盖上揉了两把,“这腿一入秋就不中用。”

      李令徽看着他跺脚。这个人方才说了一通道理,说得又慢又稳,这会儿跺起脚来,倒像个寻常怕冷的老头子。

      “都尉这秃笔,”她忽然问,“哪儿来的?”

      冯诞低头看袖子,像忘了自己塞过什么,摸出来一看,乐了。“这个?殿外台阶上捡的。不知谁扔的。”他捏着笔杆看了看,“笔头秃成这样,写字是写不成了,划道儿还行。”

      他把笔又塞回去。“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你这个人,”冯诞摇头,“问话也不挑个有用的问。”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半张脸来。“对了,有件事我顺嘴说一句,不算在方才那笔账里——我姑母前日问起你父亲递的那个折子,问了两遍。头一遍问折子里列了几个州,第二遍又问了一遍。张祐答了,她像没听见。”

      李令徽站着没动。

      “她这些日子,一件事总要问两遍。”冯诞道,“有时候问三遍。”他说完,抬脚走了,走得不快,鞋底在砖地上拖出一点声音来。

      李令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那支秃笔,她方才其实想问的是另一件事——冯诞在廊柱上划那两道白印子,划得挺用力,划完还看了看。一个心里装着“冯家要倒了”的人,还有闲心划廊柱玩?

      她转出侧门,宫墙夹着的窄道里,土腥气更重了。墙根下有几丛草,被踩得贴了地,草叶上沾着灰。她沿着墙根走,走到一半停下,回头看了看。

      东廊那道小门还开着,门里黑洞洞的,看不见人。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截麻绳头,捏了捏。

      张祐手里有册子,记的不光是阿洛。

      这话她信。张祐那个人,簿子上连“三个”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要记,就不会只记一个。

      可冯诞为什么挑这个时候来说?太后病着,冯家眼看要失势,他急,这是常理。但他急到把“张祐有册子”这种话透给李家——这话透出来,就是把张祐卖了一半。冯诞跟张祐,都是太后跟前的人。他卖张祐,就不怕张祐知道?

      除非,这话本来就是太后让他说的。

      李令徽在墙根下站住了。风从窄道那头过来,把她裙角吹得贴在小腿上,凉的。

      太后要试李冲。试他肯不肯在冯家失势的时候搭一把手,试他手里到底攥着多少底。冯诞来递话,递得成,冯家多一条路;递不成,太后也能从李冲的反应里看出点什么。而冯诞自己——他未必不知道自己是来试的,可他还是来了。他腿麻,他跺脚,他捡秃笔划廊柱,他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急,有几分是做给两边看的,李令徽算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方才冯诞说太后问折子问了两遍。这话搁在方才那一堆话里,像句闲话。可这会儿她咂摸出点别的味来:太后问两遍,是真糊涂了,还是拿糊涂做样子?

      她抬脚往前走。走到窄道尽头,前头就是宫城的西角门,门外是街。守门的老卒认得她,把门开了半扇。

      “姑娘今日走得早。”老卒道。

      “嗯。”李令徽应了一声,跨出门去。

      门外街上有辆牛车慢悠悠过去,车上堆着柴,赶车的抱着鞭子打盹。李令徽站在门边,等那牛车过去了,才往李府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麻绳头还在里头,她没再捏。

      冯诞最后那句话又冒出来:“别想太久,张祐的册子不会等人。”

      这话说得巧。巧就巧在,它催的正是她这会儿最想干的事:弄清册子里有什么。冯诞料准了她会去查。她若去查,查得着查不着另说,一动,就露了。

      李令徽走到街口,拐弯的时候,看见墙根下蹲着个卖枣的,枣摊在一块旧布上,布角压着块石头。她想起苏蕙那双手。

      她蹲下去,问了句枣怎么卖。卖枣的报了个价,她没还,摸出几文钱搁在布上,拿手帕兜了一捧。

      卖枣的给她多添了两把。“姑娘常来吧?”他问。

      “头一回来。”李令徽道。

      她兜着枣站起来,往府里走。那捧枣沉甸甸地坠着手帕,她走得慢了些。方才在宫里那一趟,她一句话没应下,一件事没答应,可冯诞的话像根刺,扎进去了。

      她得知道那册子上有什么。可怎么知道,她还没想好。

      走到李府后门那条巷子口,她脚步顿了一下。巷子里静悄悄的,墙头上有只猫蹲着,见她过来,跳下墙跑了。她看了看巷子两头,没有生面孔,也没有熟面孔。

      她推门进去。门房周顺不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冯诞的输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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