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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族叔的算盘珠子 宗祠偏厅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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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祠偏厅在第三进院子最里头,平日只在大祭和族中议事时开。李令徽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半扇,里头点着两支烛,烛芯没剪,火焰拉得长,烟往上直飘,熏得梁下那块匾的漆发乌。
厅里坐了七个人。李冲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膝前搁一盏茶,没动。再往下是三房的李承祖、五房的李承业,都是族中掌事的叔伯,余下几个是各房挑出来的男丁,她认得脸,叫不全名字。族叔李安世坐在右首第一位,正低头用指甲剔一只茶盏沿上的一点茶渍,剔一下,凑到眼下看一看,再剔。
他五十上下,身量宽,坐着也比旁人高半头;下巴上一圈络腮胡修得齐整,唯独左边嘴角缺了一小撮,露出底下的皮肉,白亮亮的——剃刀刮急了留下的。见李令徽进来,他抬起头,把茶盏往案上一搁,笑:“来了?坐吧。”
“叔父。”李令徽行了个礼,在下首一张杌子上坐了。杌子腿不平,一坐上去就往左歪,她拿脚踩住一头,稳了稳。
李安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半截手腕,腕上一串木珠,珠子磨得发亮:“今日叫你来,本不合规矩。族里议事,没有姑娘家列席的道理。”他顿了顿,眼睛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不过你父亲如今在朝中主事,你在府里也管着不少事,有些话,提前叫你知道,总比到时候手忙脚乱强,是不是?”
“叔父有话只管说。”
“那我就直说了。”李安世把木珠往腕上推了推,身子往前倾,“我听说,那寒门丫头,早年替东阳王府的人送过信?有这回事吧?”
厅里静了一瞬。烛芯“剥”地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李令徽的手指在膝上落了一下,停住。“叔父听谁说的?”
“这个你就别问了。”李安世摆了摆手,从袖里抽出一张纸来,纸是新裁的,边角还带着裁刀的毛刺。他没递,先自己举着看了一遍,像在核对什么,然后才搁到案上,拿两根指头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李令徽接过来。烛光偏,她往亮处侧了侧身。
纸上是一列时辰,写的字不是李安世的手笔,笔画细瘦,横画收笔都往下顿,像是常年记账的人写的。一列列排下去:某日申时二刻,某日未时末,某日酉时初——后头注着“后门”“西角门”“后门”。她的目光一路往下,落到最末一行,那里注了个“共二十七回”,旁边又添了一笔小字,墨色略深,像是后补的:“近一月。”
“这上头记的什么,侄女心里该有数吧。”李安世说,“后门那个丫头,一个月里头进出二十七回。李府后门又不是集市,你说是不是?”
“府里下人来往,门房有簿子。叔父这份,比门房记得还细。”
“门房那簿子,记的是‘有人出入’。”李安世收回那张纸,折了一折,没急着揣起来,“我这份,记的是‘谁、什么时候、从哪个门’。侄女,你道是谁替我记的?”
李令徽没接话。
“你不用知道是谁。”他自己接了,“我就告诉你一句——能记这么细的,不止我一家。这纸能到我手里,就能到旁人手里。”
坐在旁边的李承业这时候咳了一声,说:“安世兄,阿洛那丫头,我见过一回,在二门外头等着,瘦得跟根竹竿似的,不像个能通敌的。”他说话慢,一句一句往外挤,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话说了也没用。
李安世没理他,只看着李令徽。
李令徽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二十七回,近一月。她心里飞快地过:这一个月,她让阿洛走的都是后门和西角门,避着正门,为的是不叫王嬷嬷撞见。她自以为藏得严,却原来有人在外头数着日子。门房周顺——她想起这个名字,想起拓跋丕当初就是从门房入手查她,周顺受制于人,这条线她一直没腾出手来收拾。如今这簿子落到李安世手里,说明周顺那头早被人捏住了,捏了多久,她不知道。
“叔父今日叫我来,就为给我看这个?”
“不止。”李安世把木珠又推了一回,推到小臂中间,停住,“我是要跟你们父女说一句实话。太后如今病着,宫里那头的风声,一日一变。今日问一句阿洛,明日未必不查。真查到李家头上,说李冲之女私通寒门,那丫头替旧贵传信,李家知情不报——侄女,这一条扣下来,你父亲的三长制还推得动吗?”
李承祖在那边接了句:“有这么严重?”
“严重不严重,不由咱们说了算。”李安世转过头去,“由查的人说了算。”
他把话又转回来,声音放软了些,软得叫人心里不舒服:“所以我替李家想了个法子。趁太后还没查实,咱们先自清。把那丫头交出去,说明白——李家也是受了蒙蔽,她替旧贵传信的事,李家一概不知。这么一来,李家是受害的,不是同谋的。你父亲的案子,也就干净了。这账,划得来。”
厅里又静下来。李令徽听见自己身后那个年轻男丁咽了口唾沫,声音挺大。
“叔父,”李令徽开口,声音不高,“交出去——交给谁?”
“自然是交给宫里。张祐不是常来?递个话就是了。”
“交出去以后呢?”
李安世看着她,像看一个问得太多的孩子:“以后?以后的事,与李家不相干了。”
李令徽把那张纸搁回案上,指头按着纸角,按了按。“叔父算的是李家一门。我算的是另一笔。阿洛这条线,眼下替李家递消息、探动静,一个月二十七回,回回都是有用的。今日把她交出去,明日谁还敢替李家跑腿?往后改制的信儿、旧贵的动向,从哪儿来?叔父,传信网一断,咱们就是瞎的。”
李安世笑了一下,笑得挺和气:“侄女,你算的是消息,我算的是李氏满门。”
“满门要的是消息。”
“满门要的是活着。”李安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案上磕出闷闷一声,“消息没了,下回再想法子;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阿洛的命呢?”
这一句出来,李安世脸上的笑收了收。他没立刻答,拿指甲又在盏沿上剔了一下,这回没剔着茶渍,剔了个空。剔完了,他才说:“侄女,一条命,换一门平安。这笔账,不难算吧?”
“不难算。”李令徽说,“叔父算得清,我也算得清。我算出来是——今日交一个阿洛,明日旧贵就能拿着这个由头说李家卖人自保、连自己人都保不住,往后李家在汉臣里头还怎么领头?叔父,你交出去的不是一个丫头,是李家的脸面。”
“脸面能当饭吃?”
“不能。可脸面没了,往后递消息的人,一个个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阿洛。”她说到这里,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这话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早备好的。她顿了顿,把声音压下去,“叔父,我不同意的,就这一条。”
李安世没动怒,反倒又笑了,这回笑得有点意思,像是听了个不坏的笑话:“你不同意。好。你父亲呢?”
满厅的人都看向李冲。
李冲坐在那儿,茶盏端在手里,端了有些时候了,茶面上结了一层薄皮。他吹了吹,没喝,搁下。搁得有点偏,半个盏底悬在案沿外头。李令徽看见了,没起身去推。
“安世兄,”李冲说,“这纸上的时辰,是谁记的?”
“这个……”
“你不说,我也不追问。”李冲把手搁在膝上,“我只问一句——记这个的人,是替李家记的,还是替旁人记的?”
李安世脸上那点笑淡了些:“贤弟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冲说,“我就是想,一个人能把李府后门记得这么细,那他站在哪边,得先弄清楚吧。”
厅里一时无人说话。李承业又咳了一声,这回是真咳,咳完了拿袖子掩着嘴,含含糊糊说:“夜深了,这事……改日再议吧?”
“议什么改日。”李安世把木珠往下一捋,捋到手腕上,“贤弟,我话搁这儿——阿洛的事,拖不得。你不拿主意,旁人替你拿。”
李冲没应。过了一会儿,他说:“容我再想。”
李安世看了他一会儿,把那张纸折起来,没再推过来,自己揣进袖里。他站起身,木珠在腕上晃了一下:“那便再想。想明白了,叫人来言语一声。”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侄女,你那笔账,再算算。算清楚了,咱们再说话。”
他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烛火歪了歪,李令徽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
余下的人陆续散了。李承业走过她身边,停了停,低声说:“你叔父那人,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说完自己先走了,脚步挺快,像怕人追着问。
厅里只剩她和李冲。烛芯烧得长了,火头分了个叉。李冲站起来,走到案边,把方才搁偏的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又放下。
“父亲。”
“嗯?”
“您方才问那张纸是谁记的——”
“我不是问纸。”李冲打断她,声音低下去,“我是问,你叔父为什么这时候拿出来。”
李令徽没说话。
李冲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只有廊下那盏灯在风里晃。他回过身来,脸上那些在厅里端着的东西松下去了些,眉头拧着:“你叔父的话,难听。”
“是难听。”
“可你得想清楚。”他停了一下,像在掂量下面这句话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说了,“阿洛的事,迟早要有个说法。”
李令徽抬起头。
“说法”两个字,她不是头一回听。张祐说过“太后问的,不是我说的”,太后说过“太慢”,族叔方才说“交出去”。可“说法”这两个字,从李冲嘴里出来,是头一回。她父亲说话,向来是“再议”“再看看”“不急”,今日说了“说法”。
“父亲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李冲摆了摆手,转身去够案上那盏凉茶,够着了,没喝,只拿手拢着杯壁,“夜深了,你去睡吧。”
李令徽没动。
李冲也不催她,自己把那盏茶端到嘴边,又放下,忽然说:“你叔父腕上那串珠子,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早年没有的。”李冲说,“去年秋里才戴上。他说是庙里求的,保平安。”他顿了顿,“保谁的平安,他没说。”
李令徽从偏厅出来,廊下的风比里头凉。她走到院当中,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偏厅的门还开着,李冲的影子落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她把手往袖里摸了摸,那截麻绳头还在,散开的几股蹭着指腹。她想起方才在厅里,李安世剔茶渍那一下,剔了个空。一个把李府后门记得那么细的人,会连茶盏上有没有茶渍都看不准。
除非他今日心思根本不在这盏茶上。
她往自己院子走,走到月洞门那儿,忽然听见后头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方才坐在末位的那个年轻男丁,叫什么她没记住,正小跑着追上来,到了跟前又站住,搓着手:“姐姐,我……我就是想问一句,那个阿洛,是不是真替东阳王府送过信啊?”
李令徽看着他。
“我就是……方才听叔公那么说,心里头……”他没说下去。
“你叫什么?”
“承祖叔父家的,行九。”
“九郎。”李令徽说,“今日厅里的话,出了这个门,就别再提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那到底……”
“回去睡吧。”
九郎站了一会儿,见她不再说话,只好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李令徽看着他走远,才把袖里那截麻绳头又摸出来。月光底下,那点灰白的东西还在,抠不下来。她捏着绳头,在月洞门的门框上轻轻磕了两下,绳上的灰簌簌落了些。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李安世说“这纸能到我手里,就能到旁人手里”。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她的。可那张纸,他自始至终没让她拿走,也没让李冲细看。
他拿出来,是要他们看见;收回去,是不让他们看清。
她站在月洞门下,风从背后过来,把她的袖子吹得贴在小臂上。前头院子里,王嬷嬷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个人影,坐着没动。
李令徽往那边看了一眼,把绳头揣回去,抬脚往自己院里走。走了两步,她停下,回头朝偏厅的方向又望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她父亲的影子还在门槛上。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保谁的平安,他没说。
她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