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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药气穿过三重帘 宫里派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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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派来的车卯时三刻到了门口。李令徽上车之前,周顺从门房桌上把那截麻绳头取过来,垫着一块破布托到她手边,说是上回姑娘要瞧的,搁了些日子,今儿才翻出来。她接过去在掌心里掂了掂,绳头磨得发毛,散成几股,看不出什么名堂。她揣进袖里,上了车。
车过西掖门时天还没全亮。宫墙根下积着一溜薄冰,车轮碾过去咯吱响。赶车的内侍一路没半句闲话,只在拐弯时勒了把缰绳。李令徽掀帘往外看了一眼,如浑水在墙外头,远远的一线灰白,水面上浮着碎冰碴子,太阳还没照到。她放下帘子。
冯太后住太华殿后头的寝殿。李令徽上回来还是入秋,殿前两株槐树叶子正黄,如今只剩光枝,枝杈上挂着几缕不知哪回风刮上去的旧布条,风一吹抖两下。殿门半开着,门口立两个内侍,手拢在袖里,脸冻得发青。
张祐从里头迎出来。他走道贴墙根,肩一高一低,到了跟前才把声音放开:“李姑娘来了。太后昨夜歇得晚,这会儿刚醒,姑娘先在外间候一候。”
李令徽说:“我奉父亲命来问安。”
“知道,知道。”张祐点着头把她往里让,又补一句,“问安就在帘外头问,太后这阵子见不得风。”
外间烧着炭,比外头暖和不少,可那股药气冲鼻子——苦里带酸,像熬过了头的草根。李令徽在门边站了站,等鼻子适应了才往里走。帘子是一重青绸的,垂到地,边上压着铜坠。帘后还有一层,再后头一层。三重帘子把内间隔成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只看得见一片暗色里有个人躺着,枕头垫得高,被角露出一截。
她跪下问安。
帘子里头没动静。过了一会儿才有个人声出来,慢,尾音拖得长:“来了。”
李令徽听出是太后,可这声音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太后说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拿秤称过;这会儿倒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中间隔着好几样东西。
“父亲病着,起不来身,命臣女来给太后请安。”
“你父亲那个病,”太后停了一下,“跟他那个三长制,谁磨谁?”
李令徽没接这话。帘子里头又静了。
张祐搬了张杌子来搁在帘外头,小声说:“姑娘坐。”
她坐下了。杌子腿不平,晃了一下,她拿脚踩住一头,稳住了。
帘子里忽然有人笑,笑得短,像呛了一口:“坐个杌子还拿脚踩着。”
李令徽手在膝上放平:“回太后,杌子不稳。”
“不稳的东西多着呢。”太后说,“你一个一个拿脚踩?”
李令徽想了一下:“踩得住就踩,踩不住就换一张。”
帘子里没再说话。过了好一阵,有铜匙碰碗的声,轻,碰了两下就放下了。
李令徽在外间坐着,耳朵里全是帘子后头的动静:参汤的味一阵一阵漫出来,比药气还冲;有个宫女走道裙角蹭着地,蹭一下停一下,像是怕出声又不得不走;炭盆里爆了个火星,噼啪一响,张祐立刻回头看了一眼,见没什么事才转回去。
她趁这时候打量这间屋子。墙角搁着两只大铜盆,一只空着,盆底落了一层薄灰;另一只盛着水,水面上飘着几片干菊瓣。她看了一眼就挪开眼,手指在杌子边沿上敲了一下,停住。
冯诞从内间出来的时候,帘子掀了一角。他比上回见面瘦了不少,腮帮子往里凹,下巴上那一小片青胡茬没刮干净,眼睛底下两团青。手里端着一只空碗,碗底还剩一点参汤的底子。他看见李令徽,脚步慢了半拍,先把碗交给旁边宫女,才拱手:“李姑娘。”
“冯驸马。”
“来问安?”
“是。”
他点点头,往帘子那边偏了偏下巴,声音放低了些:“进去别待太久,太后这两日……精神不济。”
李令徽说:“我在帘外头问的安。”
“那好,那好。”冯诞搓了搓手,像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嗓子补了一句,“方才喂汤,太后问我是谁。我说是诞,她看了我一会儿,说‘诞啊,你瘦了’。”
他说完这句就站住了,眼睛看着门槛,好像在等李令徽说点什么。
李令徽没接。她不知道该接什么。
冯诞自己接下去了:“前日还认得出,昨日就叫错过一回,叫的是个早年间伺候过她的老宫人,人都不在了。”他把手往袖子里抄了抄,又抽出来,“姑娘别往心里去,她这会儿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比谁都明白。这三日水米没怎么进,就靠参汤吊着。”
说完他就出去了,帘子落下时带起一点风,药气晃了晃。
帘子里太后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清楚:“令徽。”
李令徽从杌子上起来:“臣女在。”
“近前来。”
张祐看了她一眼,没拦,只把帘子掀开一道缝,够一个人侧身进去的。
李令徽侧身进去。内间比外间暗,窗上糊着厚绢,光透进来变成一层灰黄。太后躺在榻上,脸瘦得颧骨突出来,眼睛倒还亮,眼珠子转过来看她,从上看到下,看得很慢。
“你父亲的三长制,”太后说,“核到第几州了?”
李令徽站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手垂着:“三州已毕,五州在核。”
“哪三州?”
“代郡、上谷、广宁。”
太后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心里数。睁开眼说:“太慢。”
“是。”
“你知道太慢。”太后看着她,“那你怎么不催?”
李令徽说:“臣女催不动州里。三长制核户,要州府配合,州府若拖着,父亲在省里催得再紧也没用。”
太后“嗯”了一声,喉咙里有痰音,她咳了一下,张祐立刻递上参汤,她抿了一口,推开。
“哀家还能坐起来的时候,州里没人敢拖。”太后说这话时声音低了,尾音拖着,“如今哀家躺着,他们就敢了。你回去跟你父亲说,核户的事不能停。哀家这口气还在,就还给他们兜着。哀家这口气一断——”
她停住了,眼睛看着帐顶。
李令徽等着。
“断了就没人兜了。”太后说完,转回眼来看她,“你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太后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提,脸上的褶子都跟着挤到一处:“你听明白得太快。你父亲教出来的?”
“父亲没教这个。”
“那谁教的?”
李令徽没答上来。她想了想,说:“没人教。看会的。”
太后看了她一阵,把眼睛闭上了:“去吧。回去告诉你父亲,核户的事哀家记着。”
李令徽退出来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贴着中衣凉飕飕的。她在外间站定,张祐已经把帘子放下来了。
“姑娘这就走?”
“太后的意思,我回去传话。”
张祐送她出殿。走到殿门口,日头已经出来了,照在阶前的薄冰上,反光晃眼。李令徽眯了一下眼,脚下慢了一步。
张祐跟上来,贴在她右后侧,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剩一口气:“姑娘。”
李令徽站住。
“太后昨夜问起阿洛。”
李令徽的脚在台阶上顿了一下,鞋底蹭着石面发出闷响。她转过身来:“问什么?”
张祐已经退回去半步,手拢在袖里,脸上还是那副笑:“太后问的,不是我说的。姑娘别问我。”
“张内侍——”
他摆了摆手,笑得比方才还客气:“咱家哪知道。姑娘回吧,车在门口等着呢。”
说完就转身进去了,走道还是那个贴墙根的走法,肩一高一低,帘子在他身后合拢。
李令徽站在台阶上没动。风从殿门里灌出来,裹着药气和参汤气,吹得她袖口一掀。她低头看了一眼,袖里那截麻绳头露出来,散了股,在风里抖。
她把绳头往里塞了塞,下了台阶。
车走原路。过西掖门的时候,守门卫兵换了一班,新来的那个正蹲在墙根下啃饼,见车过来才站起来,饼还攥在手里,嘴上沾着芝麻。李令徽隔着帘子看了一眼,想起阿洛翻墙落地时龇牙不出声的样子,袄角那根线头,拽断了也不回头。
车到李府门前,周顺正扫院门口那几级台阶。他拖着一只脚,扫一下,身子歪一下,扫得不利索。
李令徽下车,问他:“父亲起了没有?”
“起了,在书房。咳嗽轻了些,喝了半碗粥。”周顺把扫帚靠在门框上,“姑娘,那绳头——”
“我带着了。”
“哦。”周顺说,“那我就放心了。”
他说完又去拿扫帚,扫了两下才想起来问:“宫里那边,太后怎么样?”
李令徽往里走,走了两步才答:“躺着。”
她进了书房。李冲正坐在案前看一份文书,左手按着纸角,右手搁在膝上。见她进来,抬起眼看了一下,没说话,先把文书看完才搁下。
“太后怎么说?”
“问三长制核到第几州。我说三州已毕、五州在核。太后说太慢。”
李冲“嗯”了一声,手指在案上按了按:“还说什么?”
李令徽把太后那句“哀家这口气还在就还给他们兜着”原样说了。
李冲听完,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案上那份文书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说:“太后这是把话说到头了。”
“父亲,还有一件事。”
“说。”
“张祐在殿门口跟我说,太后昨夜问起阿洛。”
李冲抬起头来。
“我问问什么,他不肯说,只道‘太后问的,不是我说的’。”
李冲把手从膝上抬起来,搁到案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跟她敲得不一样,他是整个指头落下去,闷闷的:“阿洛那条线,你还在用?”
“用着。”
“跟你通过气了?”
“通了一半。”
李冲看着她,看了有一会儿:“太后问一个跑腿丫头的名字,问一回是随口,问两回就不是了。张祐那个簿子上,她名字底下记着几个数?”
李令徽没答。
李冲也不追着问,只把那份文书往她这边推了推:“恒州那边又有信来,你拿去看。核户的事,太后既然开了口,这几日我递个折子进去,把五州在核的名目列清楚。”
李令徽接过来,抽开一看,是恒州别驾的呈文,说本州析籍已毕,独有北边几个戍堡的荫户没动,问省里要不要催。她把纸折回去,忽然想起什么:“父亲,冯诞说太后这三日水米没怎么进,只靠参汤吊着,昨日还叫错过人。”
李冲的眉头动了一下:“你是说,她问阿洛的话,未必清醒?”
“我没说。我只是把冯诞的话搁这儿。”
李冲的手在案沿上按了按,没接话。
李令徽从书房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她站在廊下,把那截麻绳头从袖里摸出来,搁在手心里看。散开的几股里夹着一点灰白的东西,她拿指甲抠了抠,抠不下来。
她把它又揣回去,手指在廊柱上敲了一下,停住。
三重帘子后头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太慢。她想起太后闭着眼说“太慢”的样子,眼睛都没睁,像在报一个数。
报完了就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