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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一封没有回话的信 天还没亮透 ...

  •   天还没亮透,院墙外就有人学鹁鸪叫,三声,停一停,又两声。李令徽在屋里听见了,拿指尖把窗纸戳出一个小洞。墙头上蹲着个影子——阿洛。她披了件旧袄推门出去,鞋底踩在薄霜上,嘎吱嘎吱响。

      阿洛从墙头滑下来,落地时脚崴了一下,没出声,只龇了龇牙。怀里揣着东西,麻布裹的,跟上一回那个包袱一个来路。

      “阿姊。”阿洛把包袱往她手里一塞,嗓子哑着,像整夜没合眼,“又来了。天没亮就压在货栈门板上的,压法跟上次一模一样,石头还是那块。”

      李令徽没急着拆,先把阿洛往夹道里带了带。东边天泛出灰白,院里扫地的老仆还没起身。

      “送信的人呢?”

      “没见着。”阿洛搓着衣角,搓两下又松开,眼睛往墙根扫过去,“可我回去的时候,巷口那卖胡饼的摊子底下蹲着个人。那件袍子我认得,上回在穆泰府后街见过。他看见我了,没躲。”

      李令徽的手指在包袱的麻绳结上停住。双环扣,老式打法,跟上回一样。

      “穆泰那边的人在等回话。”阿洛声音低下去,眼睛盯着自己鞋尖,“前天就有人问我,李府收了信没有,怎么回的。我说收了,等府里示下。人家笑了一声,说‘等得够久了’。阿姊,这话我学给你听,我心里发毛。”

      “发毛就对了。”李令徽把包袱往袖里送,没送进去,麻布太厚,塞了半截又抽出来,“你先别急着走。”

      “我哪敢走啊。”阿洛抬起头,嘴咧了一下,不是笑,“阿姊,我要是回去说不知道、没收到,人家能把我那货栈掀了。我娘还在通化坊住着。”

      李令徽没立刻接话。低头把包袱搁在墙根石阶上,解开双环扣,麻布摊开。里面是帛书,卷着的,比上回薄些。她没展开,只捏了捏。

      “穆泰那边的人,平常怎么跟你搭话?”

      “就蹲摊子底下,我路过他咳一声。”阿洛说,“有时候派个小孩来买饼,多给两文钱,说‘阿婆让问的’。”

      “那你就回去说,”李令徽把帛书重新裹好,一个角一个角折进去,动作不快,“李府收了信。李中书令病着,这信搁在案上,没人看。”

      阿洛搓衣角的手停了。“就这么说?”

      “就这么说。他要问病得重不重,你就说听门房讲,夜里咳得厉害,白天起不来身。问什么时候能看,你说不知道,府里这几日连客都不见。”

      阿洛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嘴唇跟着动。“那……要是过两天人家再问呢?”

      “过两天再问,你就说还搁着。”李令徽把裹好的包袱递回去,手没松,“你记住,这话是李府让你递的,不是你编的。人家要为难你,你就说‘我一个跑腿的,府里不答话,我总不能撬门进去’。”

      阿洛接过去,包袱抱在胸前,两只手箍得紧。她看了李令徽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李令徽没去细认。

      “阿姊,”阿洛临走前又回头,“上回那封,你们看了没?”

      “看了。”

      “那这回这封——”

      “这封也看。”李令徽说,“但外头的人只当你没送到。你回去路上绕个弯,从西市后头走,别走原路。”

      阿洛点点头,往墙根挪了两步,又停住。“阿姊,你脸色不大好。”

      “没睡好。”

      阿洛没再问,踩着一块翻倒的破缸底爬上墙头,翻过去的时候袄角挂了一下墙砖,扯出根线头。她拽断了,没回头。

      院里静下来,鸡叫了头遍。李令徽站了一会儿,脚底的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她把帛书带回屋,插上门闩,坐到案前才展开。

      字还是那手字,写得急,笔画带飞白。军粮数目、马匹草料、押运日期,跟上一封对得上,但数目变了——上回报的粮是七千石,这回写六千二百石,少了八百。她拿指头顺着那行数字抹过去,指肚底下纸面发涩,不是新纸。

      帛书翻到第二折,中间夹了一张纸条,折成小方块,塞在两层帛之间。她捏出来展开。

      字是另一个人写的,笔画粗,墨也浓,跟帛书上不是一支笔、一双手。上面就一句话:阿洛往来李府,人所共见。

      李令徽把纸条搁在案上,看了一会儿。屋里没点灯,窗纸透进来的光够她看清那九个字。她把帛书重新卷起,纸条单独搁到一边,起身去炭盆边。盆里还有昨晚的余烬,她扒了两下,埋进去一个火星,吹了吹,纸条搁上去。火从角上起来,烧到“阿洛”两个字的时候,纸边卷了卷,字没了,剩一片黑灰。

      她看着那灰碎下去,手指在炭盆边上敲了一下,停住。

      阿洛往来李府,人所共见。这话不假。从上回那封假信起,阿洛每回来都翻墙,翻墙的地方就那一处,墙砖都蹭出一道白印。卖胡饼的摊子、穆泰府后街、货栈门板上的石头——人家在数她来了几回,什么时候来,待多久。

      她想起昨日母亲说的那句,内侍问姑娘在不在府里。太后赏镯子,问“在不在”。这回纸条写“人所共见”。两件事搁在一处,不像是两拨人干的。

      可穆泰的人犯不着替太后传话。穆泰要的是李府回话,要的是知道李冲看了信、慌了、动手调粮。夹这张纸条,倒像是在提醒她:你身边有人,我们看得见。

      提醒她,还是逼她?

      她坐回案前,把帛书又展开,对着数目重新琢磨。粮数少报八百石,这个数不上不下。上回少报两成,这回少报的不到一成。若是同一拨人做套,不会把数目往小里改。要么是穆泰那边换了人写,要么……这封信压根不是给穆泰发的。

      她拿指头在那行字上按了按,纸面凹下去一点,又松开。

      外头有人敲门,是王嬷嬷。“姑娘起了?老爷那边咳了半宿,夫人问要不要请医工。”

      “先别请。”李令徽把帛书卷起来,塞进条陈封皮夹层,纸条烧剩的灰拿火箸拨散了。“你去跟夫人说,我一会儿过去看爹。”

      王嬷嬷脚步声远了。李令徽把封皮四边对齐案沿,压到那摞文书底下。案角砚台旁边还搁着那张“东阳王府客:李彪”的纸,翻面压着。她把纸翻过来,看着上面那行字,手指在“李彪”两个字上点了一下。

      李彪往东城去,穆泰的人在巷口蹲阿洛。两条线在往一处收。

      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窗纸上那个洞拿指尖按平。按不平,又补了一点浆糊。糊的时候手停了停——刚才阿洛翻墙,是从西边墙头下去的。墙外那条夹道通着后街,后街口就是卖胡饼的摊子。她上回怎么没想起来问,阿洛翻墙之前,有没有人看见她进这条夹道。

      她回到案前,把那摞文书底下的封皮抽出来,帛书夹在里头,没再动。拿了支笔,笔尖朝外,顺手转过来,在纸上写了“信二,扣”三个字。写完又觉得多余,拿指头去蹭,墨没干透,蹭花了一半,剩“信二”两个字。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袖里。

      阿洛回去说“李府收了,没看”,穆泰那边信不信,她赌的是穆泰不敢撕破脸。穆泰要的是李冲表态,李冲病着不表态,比回一句“不调粮”更让他拿不准。可阿洛在中间担着。纸条上那九个字,她烧了,没跟阿洛提。

      没提,是因为提了阿洛就慌。阿洛一慌,脸上挂不住,回话的时候露出来,穆泰那边看得更清。

      她这么跟自己说了一遍。

      “说得通”三个字在嘴里含着,有点涩。她想起上回在渠边,水面上浮着榆叶,她看着那水,心里算的是阿洛这条线值多少。算完了水面清了。今早她扣信、烧纸条、打发阿洛回去扛着,一笔一笔都算得利索。

      窗纸上的浆糊干了,泛出一小片白。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母亲屋里,那内侍问“姑娘在不在府里”,母亲答“在”,他就笑了一下。笑完了把匣子留下,走了。那时候她光顾着想玉镯上的字,没细想那个笑。

      一个人问你在不在,你说在,他笑了一下。

      她当时只当是差事办妥了。现在想起来,那个笑不像办完差的笑。倒像是……

      她没往下想。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停住。

      阿洛今早说“我心里发毛”的时候,搓衣角搓得比哪回都厉害。她看见了,没问。问了阿洛未必说实话,说了她也未必帮得上。这条线她还得用。

      炭盆里的灰凉透了。她站起来,把灰倒了,盆搁回原处,出门去看父亲。

      走到廊下,日头刚过墙头,照得半个院子亮、半个院子暗。她一脚踩在明处,一脚踩在暗处,鞋底那点薄霜化了,脚底下湿了一块。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湿印子,想起洛水倒影里张祐关门的动作,门缝里那道光一寸一寸窄下去,最后没了。她当时在算,算那扇门关完之前还能不能截住什么。

      现在她还在算。

      廊柱边周顺从门房那边走过来,袖着手,拖着一只脚。“姑娘,门房桌上搁了样东西,说是您要看的。”

      “什么东西?”

      “一截麻绳头。”周顺说,“搁了有些日子了,我今儿才想起来。”

      李令徽站住了。她上回让周顺取来搁门房,这阵子忙,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一封没有回话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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