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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彭城王家的旧物 李令徽从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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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令徽从封皮夹层里抽出誊清稿,摊在案上,打算再核一遍。
院门口响起脚步声,碎而急,到了廊下才收住。门房周顺隔着窗子喊:“姑娘,彭城王来了。”
她手里那页纸没搁下,先问:“到哪儿了?”
“过了影壁,正往中庭走。说是来看中书的病。”
李冲不在家。一早被省里叫走了,风寒还剩个尾巴,咳起来一背一背地弓着,照样去了。李令徽把纸折好,顺着原来的折痕压了两下,塞回封皮,搁进案角那摞文书最底下。又伸手把砚台边那张写了“东阳王府客:李彪”的纸翻了个面,压住。
“请去书房。”她起身,顺手把衣襟抹平,“先上茶。跟王爷说,父亲不在,我这就过去。”
廊下日头白晃晃的,砖地晒得有些发烫。她走得不快,拐过夹道时看见灶上婆子端着一只空碗往回走,碗底粘着几粒米,婆子拿手指头刮着吃。
书房门敞着。元勰没坐,站在案前看墙上那幅舆图。听见脚步,转过身来。
袍子是半旧的,青灰,袖口有一道极细的磨白。他行了半礼,她侧身让开。
“令尊不在?”
“一早去了省里。王爷要见父亲,我让人去省里递话。”
“不必。”元勰摆手,“我原说了,来看看。病这东西,看不着人,问问也好。”
李令徽请他在客位坐。他没坐,在案前来回踱了半步,脚尖在砖缝上顿一顿。案上摊着几卷文书,他扫了一眼,没有伸手。
“坐吧。”李令徽又说了一遍,自己先在下首坐了。
元勰这才坐,坐得很正,两手搁在膝上。茶上来,他端起来没喝,先看茶汤。李令徽想起父亲端盏总是右手,搁下时半个盏底悬在案沿外。
“中书的病,大夫怎么说?”
“受了风,吃了两剂药,发过汗了。就是咳。”
“咳得厉害?”
“夜里咳,白天好一些。省里事忙,不肯歇。”
元勰点了点头,“他那性子。”话说了一半,像是还有后半截,又咽了回去。
屋里静了一阵。窗外有婆子在井边打水,辘轳响,绳子绷紧又松,吱呀吱呀的。元勰的手指在膝上敲。跟拓跋澄那种没准头的敲法不同,他敲得匀,一下一下,倒像在给辘轳声打拍子。
李令徽等他开口。他不开口。
“王爷今日来,”她把话往正题上引,“可是陛下有吩咐?”
“没有。”答得快,“我自己的意思。”
“哦。”
“顺路。”他又补一句,补得有点急,“从宫里出来,往这边顺路。”
宫里出来。李令徽没接这个话头,端起自己的盏,喝了一口。茶是旧茶,有股陈味,她没有皱眉。
“父亲回来我让他给王爷回话。”
“不用回话。”元勰笑了一下,嘴角动,眼睛不太跟,“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坐着,没有要走的意思。李令徽看他一眼,他正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大,指甲修得干净,食指侧面有一层薄茧。
“王爷今日休沐?”
“嗯。”停一下,“其实也不是休沐。告了半日假。”
告假来的。李令徽在心里把这句话摆了一摆。告假来看一个中书令的风寒,还偏挑人不在的时候。这笔账,她一时算不平。
元勰忽然站起来,走到案边。案上那摞文书他没碰,碰的是案角一张纸。那是礼单,前日李媛让她过目的,几家来送过东西的,堆在一处,她还没看,随手就搁在案角了。
“这礼单,”元勰拿起来,“你们家的?”
“家里的事,母亲在管。我不过问。”
“我看看。”他也没等她答应,就着手里翻。纸薄,翻得哗啦响。翻到一页,停住了。
“上谷的?”
“嗯。”
“上谷这家人,跟你们家有亲?”
“远亲。几辈子前的事了。”
元勰“嗯”了一声,又翻一页。他翻得不快,像在认字。李令徽坐在下首看他翻自己家的礼单,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不自在。那上头写的都是些绸缎、干果、药材,还有一副银锁,是给李韶的。
“彭城王家也该定亲了。”元勰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不错。说完把礼单放回案角,位置搁得比原来靠外了半寸。
李令徽心里一紧。那根弦绷起来,脸上没动。
“王爷说笑了。”她说。
元勰回过头,“怎么是玩笑?”
“王爷的亲事,自有陛下和太后做主。哪里轮得到一个礼单来提醒。”
元勰没接这个话。他走回客位,坐下,端起茶,这回喝了。喝得很慢,一口,又一口。
“你父亲这个病,”他放下盏,“我小时候也常咳。咳起来夜里不能躺,我母亲就拿个枕头垫在后头,让我靠着坐一宿。”
“王爷如今还咳吗?”
“不咳了。”他把袖子抻了一下,“大了就好了。”
这话说完,又是静。李令徽觉得他像是专门来说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的。告半日假,走这一趟,就为说小时候咳过。
“王爷要等父亲回来吗?”她问,“省里散值,总在申时前后。”
“不等了。”元勰起身,抻了抻袍子,袍角带了一下案腿,案上那摞文书晃了晃,最上头一卷滚了半圈,被他伸手扶住,扶得很稳。“等中书回来,你跟他说,我来过了。让他把药吃足,别老拿身子去填省里的窟窿。”
“我记下了。”
送他到二门。日头偏西,照得影壁上的砖缝一道明一道暗。元勰在影壁前站住,回过头来。
“你刚才说,王爷的亲事自有太后做主。”
“是。”
“说得对。”他点点头,“是得太后做主。”
说完就走了。靴底在门廊石阶上磕了两下,声音很脆,一路传出去。
李令徽在二门里站着,等那脚步声出了大门,才转身往回走。走到夹道口又折回来,去书房。
礼单还在案角。她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绸缎、干果、药材、银锁,都是寻常东西。翻到最后一页,纸背面有一行字。
她翻过来对着光。
字很淡,是极细的墨,写在礼单背面靠下处,一般翻看的人不会注意。笔迹她认得。那笔横画收得圆,末一笔微微往上挑,是冯太后的手笔。宫里出来的东西,她见过几回,这个挑法她记下了。
写的是:玉镯一对,赐李氏女。
没有日期,没有别的字。
李令徽把礼单翻过来又翻过去,正面那一页写的是上谷某家送来的干果,几样,数目不多。背面这行字跟正面的干果没有半分关系,像是随手找一个不空的纸背写上去的。
她拿着礼单去了母亲院里。
李媛正在炕上摊帖子,一张一张摆开,比对着。见她进来,把手边几张往里推了推。
“元家来过了?”
“来过了。”
“说什么了?”
“问了问父亲的病,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李媛“嗯”了一声,又低头看帖子,“哪个元家?”
“彭城王。”
李媛的手停了一下,“彭城王?他来看你父亲?”
“是。”
“你一个人接待的?”
“父亲不在,总不能让人家在门房坐。”
李媛皱起眉,把帖子往前一推,“叫人看见像什么话。下回这种,去请你三叔来陪坐。”
“知道了。”李令徽应下,把礼单递过去,“娘,这上头的玉镯,什么时候送的?”
李媛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前日太后赏的。赏了好几样,绸子、镯子,还有一匣子香。我收在柜里了。怎么?”
“赏的时候说什么了?”
李媛想了想,手在炕沿上按了按,“就说给你戴着玩。还说——”她顿一下,“还说你这年纪,腕子上空着不好看。”
“就这些?”
“就这些。怎么,这话有什么不对?”
“没有。”李令徽说,“我问问。”
李媛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把帖子往边上一搁,“令徽,你跟我说实话。王爷来这一趟,到底为什么?”
“真是看父亲的病。”
“看病的为什么挑你父亲不在的时候来?”李媛的声音低下去,“你当娘是傻子?”
李令徽没答话。
“你爹不在,你一个姑娘家单独陪王爷在书房坐了半天。这事传出去,人家怎么说?”李媛说着说着,手就攥住了炕沿上那块布,“你爹还病着,你就不能让他省点心?”
“娘,”李令徽在她对面坐下,“王爷没有失礼。门开着,婆子在井边打水,廊下有人走动。要说闲话,也找不出什么来。”
“找不出话?你还觉得挺有理。”李媛眼圈红了,抬手在眼角按了一下,按得有点用力,“我这心里,一天到晚提着。外头那些事,你爹不跟我说,我也不问。可你是我生的,你变了,我还不看出来?”
李令徽看着母亲按眼角的那只手,指节上的裂口结了薄痂。
“娘,玉镯在哪儿?我想看看。”
李媛愣了愣,起身去开柜。柜门有点卡,她拿脚踩着柜脚,两手一拽,开了。翻了一阵,拿出一只锦盒,搁在炕上。
“喏。连匣子都在。”
李令徽打开。镯子一对,青白色,水头足,对着光看,里头有一丝极细的絮。她拿起一只,凑到窗边。镯子内壁打磨得极好,贴着腕子的那一面光润。她用指腹去摸,摸到一处不平。
翻过来。
内壁上刻着字。刻得小,刻得浅,得凑着光才看得清。一个“勰”字。
她捏着镯子的手没动。
“娘,”她问,“太后赏的时候,是当着你面把匣子给人,还是先搁在别处,回头才送来的?”
“是宫里来人送的。一个内侍,捧着匣子,说是太后赏的。我接过来,他就走了。”
“内侍长什么样?”
“没细看。瘦瘦的,说话细声细气。”
“张祐?”
“不知道叫什么。我哪敢问。”
李令徽把镯子放回匣里。放的时候镯子磕在匣底,轻轻一声。她把匣盖合上,手指在盖沿按了按。
“这镯子我先拿着。”
“你拿着做什么?还没到能戴的年纪。”
“我没打算戴。搁我屋里看看。”
李媛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她把那些帖子重新摊开,拿指头点着一张,“这个是郑家的,这个是崔家的,你倒是看看呀。你爹病着,你的亲事再没个着落……”
“娘,”李令徽站起来,“先别忙这些。”
“不忙?你多大了,我能不忙?”
李令徽没接。她把锦盒揣进袖子,走到门口,又停住。
“娘,那内侍送匣子的时候,有没有说别的话?比如问我在不在家,或者问什么。”
李媛想了很久。院里有鸡叫,叫了两声,被什么东西惊了,扑腾腾的。
“问了。”她说,“问姑娘在不在府里。我说在。他就笑了一下,把匣子给我了。”
李令徽点点头,出了门。
回到自己屋里,天已经暗下来。她把锦盒放在案上,没点灯。窗纸透进来的光够她看清那个盒子。她坐着,手指在盒盖上敲了一下,停住。
太后赏的玉镯,刻着一个“勰”字。
刻字这件事,太后赏人的东西上从来不会做。赏人的东西要讨人喜欢,不是揣着别的心思。这字不是太后刻的,是早就刻好了的——刻好了,才放进匣里,才叫内侍捧着送过来,才问一句姑娘在不在府里。
元勰今日来,是真来看病的,还是来看别的,她算不清了。他说“彭城王家也该定亲了”,说完又补一句“是得太后做主”。这两句话摆在一处,不像闲话。
她打开匣子,又拿起那只刻字的镯子。青白的玉在暗里泛着一点光,内壁那个“勰”字朝下,贴在掌心里。凉的。
她把镯子搁回去,合上盖。
案角那张礼单还摊着,背面的字她对着窗看了两遍,已经记住了。她把礼单折起来,顺着中缝折——折完了才发觉,折的方向跟父亲一样。她把它塞进袖里。
窗外有人提着灯从夹道过,灯光一晃一晃,在窗纸上移过去,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