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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母亲的旧识 命妇是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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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妇是午后到的。
李令徽在自己屋里听见前院动静的时候,手里正捏着李彪誊清稿的第三页。数目核到第三行,两处对不上——一处是丁口尾数,一处是粮数折算。她原想核完了再往前头去,可母亲那串笑里夹了一句“我们姑娘在家”,话头明摆着冲她这屋来的。
她把稿子卷了卷,塞进条陈封皮夹层,起身。
没进正堂。正堂东壁立着一架旧屏风,绢面绣缠枝莲,颜色褪成灰黄,底下两扇的绢破了口子,拿粗线缝过。她绕到屏风后头,贴着破口站住。破口不大,可正堂里说话的人只要不压着嗓子,一句都漏不掉。
“——也不是外人,”那命妇在说,“早先我娘家跟你们李家还隔着一层,如今嫁到北边,一年里头倒有半年想起平城的好处。”
李媛道:“婶子在那边住得惯?我听说北边风硬。”
“硬。硬得我这张脸,冬天一出门就裂口子。”命妇抖了抖手里的帕子,“不过住久了也认了。我们那一庄子,离东阳王府的别业就隔着一条沟。王府里有什么动静,我们那儿先听见。”
李令徽把耳朵往破口上贴了贴。
“王府近来可安静?”李媛问。问得随意,声音里还带着刚才笑过的余温。
“安静不安静,我说不上。”命妇压低了点儿,“不过我家那口子前儿去王府送秋菜,回来说,王府里最近常请一位博士吃酒。”
“博士?”
“姓李。说是中书省的,年轻,会说话。”命妇顿了顿,“我听了心里还嘀咕,姓李的博士,莫不是你们本家?你们家大爷如今在中书省做主,底下姓李的想必也不少。”
李令徽的手指在屏风框上停住。
李彪是中书博士。中书省里姓李的博士,眼下就他一个。
“中书省姓李的多。”李媛答得淡,“我一个妇道人家,哪认得全。”
“也是。”命妇没在这个上头纠缠,话头一转,“说起来,你们家姑娘呢?我上回见她还是前三四年,扎着双髻,话不多。如今该说人家了吧?”
李媛笑了一声:“婶子可别提,提起来我头疼。”
“怎么?”
“相看了几家,她一个也不应。前儿彭城王府那边托媒人来,她只跟我说‘再等等’。”李媛的声音低下去,可那点压不住的急还在,“你说等等,等什么?我像她这么大,嫁过来都两年了。”
屏风后头,李令徽把手指从框上收回来。
命妇咂了咂嘴:“姑娘家心里有主意,有时候比咱们看得准。我家小姑子当年也是挑了三年,挑到十八,家里都急了,末了嫁出去,日子过得比谁都稳。急什么。”
“话是这么说……”
“再说了,”命妇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添了点兴头,“你们家姑娘如今名声可大。我在北边都听说了。”
李媛那边静了一下。“什么名声?”
“前阵子宫里不是撤了灯?”命妇说,“我们那儿传,说太后夜里巡到李家姑娘的值房外头,见里头还亮着,把灯撤了。传得有眉有眼,说太后是嫌她夜里不歇,拿灯烛熬着,怕熬坏了身子。”
李令徽站在屏风后,眼睛盯着自己脚前那块砖地。砖缝里嵌着灰,灰里有一根短头发。
“也有人不这么传。”命妇声音低了,“说太后是看李家姑娘看得紧,灯撤了,是叫她知道——太后在盯着呢。”
李媛道:“这都是外头人瞎嚼。”
“我原也当瞎嚼。”命妇把帕子在膝上摊平,又叠起来,“可前几日我们庄子上的婆子去王府后头送鸡蛋,回来说,王府里也传这话。王府里传话,跟外头传话不是一个分量。他们传,就是他们信。”
“信什么?”
“信太后在盯你们家姑娘。”命妇的声音更低了些,低得李令徽得侧过耳朵,“王府里还传一句,说‘李家的姑娘厉害,连太后的灯都敢照’。”
屏风后,李令徽的下颌不动。她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撤灯是太后做的,传到旧贵嘴里,成了“李家的姑娘敢照太后的灯”。“敢”字一添,事情就翻了个个儿——太后盯她,被说成她跟太后别苗头。旧贵乐意听这个,因为听起来像是李家跟太后之间裂了缝。而“王府里也传这话”更要紧:东阳王府不只是听,还在往外递。递这话的人,是想让旧贵圈里都当李家跟太后已经生分。
命妇又说:“这话我是当闲话说,你们别往心里去。我一个嫁出去的妇人,两头传话最犯忌讳。”
“婶子肯说,是拿我们当自己人。”李媛的语气暖了些,“怎么只你一个来?你家大爷呢?”
“他在庄子上看收秋呢,走不开。我这次回来,是给我婆婆做周年。”
“哦——周年。几时?”
“后日。我明日还得去东市买些香烛纸马。”命妇说着,又想起一桩,“对了,你们府上若有用得着北边的地方,只管说。我们那庄子虽小,路是熟的,东阳王府别业往北去,哪条道近哪条道远,我都门儿清。”
李媛道:“这话我记着。婶子先坐,我去看看灶上。”
李媛的脚步声往堂后去了。李令徽在屏风后没动。她听见命妇一个人坐在那儿,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盏底碰在案上,磕了两声,一声重一声轻。
然后命妇轻轻地“咦”了一声,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在原处的东西。
过了片刻,李媛回来了,身后跟着端食盒的婆子。糕点摆上案,又续了茶。两人说起北边庄子的收成、平城今年的炭价、谁家儿子娶了谁家闺女。李令徽在屏风后头又站了一会儿,听不到更多有用的东西,悄悄退出去,从夹道绕回自己屋。
她在案前坐下。条陈封皮里的誊清稿露着一角,她没去动。她拿指头在案沿上敲了一下,停住。
东阳王府请李彪吃酒,北边庄子上的人都知道了。拓跋澄那夜在青雀肆后门看见的,不是孤零零一桩事——李彪往东城去,东阳王府拿他当客,这层往来已经渗到王府外围的庄头、送菜的、送鸡蛋的嘴里。渗得越广,李彪越退不回去。可反过来想,东阳王府若存心藏着李彪,不会让庄子上的人往外说。让底下人传,就是想让平城知道:东阳王府跟中书省姓李的博士有来往。这话传到李冲耳朵里,传到太后耳朵里,都是一根刺。
她正想着,前头传话说客人要走了。李令徽起身过去送。她到正堂时命妇正被婆子扶着挎一只大包袱,包袱皮是靛蓝的粗布,扎口处露出半截纸马的马腿。
“哟,姑娘来了。”命妇转过身,上下看她,“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才这么点儿。”她拿手在腰上比了一比,比得高了。
“婶子好。”李令徽行了个礼。
“好好好。”命妇拉住她的手,手心粗糙,指甲缝里有点黑,“姑娘长得齐整。你娘为你的事急,你别怪她。当娘的都这样。”
“我知道。”
命妇拍了拍她的手背,忽然压低声音:“姑娘,婶子多一句嘴。外头那些话,别往心里搁。王府里传话,传一阵就过去了,他们图个嘴上痛快。”
李令徽看着她。命妇脸上那点笑,是那种在亲戚间走动多年练出来的笑,不深,也不假。
“婶子说的是。”李令徽说,“婶子往后常来坐坐。我娘一个人在家,闷。”
命妇眼睛亮了亮:“我倒是想常来,就怕你们嫌我话多。”
“不嫌。”
李媛在旁边看了女儿一眼。
送走命妇,李媛回过身来,脸色不大好看:“你怎么留她常来?她那张嘴,东家传西家,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留?”
李令徽跟着母亲往院里走。日头偏西了,院墙根底下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过半个院子。
“她说的那些话,有用。”李令徽说。
“什么有用?东家长西家短,王府请谁吃酒,太后撤谁的灯——这些跟咱们家有什么相干?”
“李博士在王府吃酒,就是咱们家的事。”李令徽说,“李彪在中书省当差,他往东阳王府去,旧贵圈里已经传开了。这事传开,有人会当他靠了东阳王府,有人会当父亲指使的。两样都坏。”
李媛停住脚。
“那你还留她?”
“她肯说。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北边庄子听来的。别人不肯说的,她说。”李令徽也停下来,看着母亲,“她再来,您多留她坐坐,让她说。她说得越多,咱们知道得越多。”
李媛脸上那种神色,李令徽见过许多回——眉头先皱起来,嘴角往下压,像尝了一口不对劲的东西。
“令徽。”李媛叫她名字,叫得沉。
“嗯。”
“你这是……拿她当什么?”
李令徽没答上来。她心里那杆秤已经自动在称:这位婶子一年来两回,每回坐一个时辰,说的十句里有八句是闲话,剩下两句有用。八句闲话换两句有用的,这笔账划得来。
她没把这笔账说出来。
“她说的有用。”她只把话重复了一遍。
李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院里有婆子端着盆从夹道过,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泼出来一点,洇在砖地上,很快渗下去,只剩个深色的印子。
“你小时候不这样的。”李媛说。
李令徽没接话。
“你小时候家里来客,你躲在门后头听,听完了跑出来问我‘娘,那个婶子为什么说她婆婆坏话’。问得我脸都红了。”李媛的声音软下来,不像数落,倒像回忆一件旧衣裳,“如今你听完了,不说人家坏话,只算人家哪句话有用。”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李媛额前一缕头发吹得贴到脸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你爹说你在帮他算账。”李媛说,“账算完了吗?”
李令徽看着母亲别头发的那只手。那只手上有洗菜洗出来的裂口,指节粗,指甲剪得平。她想起自己在现代做的第一份报表,附表列了十七行,末了有一个合计。合计出来那一刻,她心里是静的。
“没算完。”她说。
李媛“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往灶上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晚食想吃什么?我让灶上做。”
“都行。”
“都行,都行。”李媛念叨着走远了。
李令徽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日头擦着西墙头,把她的影子拉到自己脚边。她低头看那影子,忽然想起命妇说的那句“连太后的灯都敢照”。这话传进旧贵耳朵里,是好事还是坏事,她还没算清。但她至少算清了一桩:东阳王府让这话往外传,是要旧贵们信李家跟太后之间有了缝。缝一开,想钻的人就多了。
院角那口接雨水的大缸里,前几日的雨水剩了个底,水面浮着几片榆树叶子。她看了一眼,没走过去。
回屋之后,她把条陈封皮里的誊清稿抽出来,重新核那两处对不上的数目。核到第二遍,窗外天黑了,婆子进来点灯。灯火苗跳了两跳,稳下来。
她拿起笔,笔尖朝外,她顺手转过来,在纸边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
东阳王府客:李彪。
写完搁笔,笔尖朝外,没插回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