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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任城王的马价 任城王府的 ...

  •   任城王府的后园有一架紫藤,藤老得不成样子,主干的皮裂成一条一条,里头却还抽新枝。拓跋澄就在藤下摆了案,案上一只陶壶,两只盏,一碟盐豆。

      李令徽到时,他正拿筷子一粒一粒夹豆子吃,见她来了也不起身,只拿筷子往对面一指。

      “坐。这豆子咸,你吃不吃得?”

      “吃得。”她坐下来,捏了一粒,放嘴里,搁了半天才嚼。

      拓跋澄看她一眼,笑了一下,笑得不深:“外头都传李中书令的闺女厉害,一粒豆子含半天,是在算它值几文?”

      “在算您这碟豆子配的什么茶。”她把豆子嚼了,“茶太酽,豆子就白咸了。”

      “那你算出来没有。”

      “算出来了。您没喝茶。”她把那只空盏往他那边推了推,“盏是干的,底下有一圈茶渍,是昨儿剩的。”

      拓跋澄低头看了看,把壶提起来给她倒水,倒了八分,停住,又添了一点。

      “你这双眼睛,”他说,“搁在男人身上,是要吃大亏的。”

      “搁在女人身上就不吃亏了?”

      “女人么,”他夹了一粒豆,“看见了装没看见,才活得长。”

      风从藤叶间穿过去,叶子上积的细尘扑簌簌落下来,落在案面上,也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擦,拿另一只手把豆子碟往中间挪了挪,挪到两人都够得着的地方。

      李令徽端起盏,抿了半口。水是温的,一股煮过的陈味,紫藤花落进去过,没捞干净。她把一片花瓣吐在案角。

      “王爷,”她说,“我今儿来,不为豆子。”

      “知道。”拓跋澄又夹了一粒,“你为什么来的,我大概也猜得着。就是猜着了,才先请你吃豆子。”

      “那豆子吃完了。”

      “没吃完。”他指了指碟子,“还剩这些。你急,我不急。”

      李令徽没接这个话。她的手在膝头敲了一下,没敲第二下。

      后园那头有人扫落叶,竹帚刮在砖地上,一下一下,刮得很有准头。扫到墙根就停了,接着是倒进筐里的声音,扑的一声。

      拓跋澄朝那边望了一眼,回过头来,声音低了些:“你父亲近来可好?”

      “好。”

      “夜里睡得着?”

      “王爷想问的不是这个。”

      拓跋澄把筷子搁下了,搁得挺轻,两根并齐。他拿手在案沿上抹了一把,抹掉一层浮尘。

      “你问的这事,”他说,“我要是说不知道,你不信;我要是说了,回头出了岔子,我担着。”

      “王爷担什么岔子?”

      “你说呢。”他笑了一下,这回笑得苦,“我这任城王,在有些人眼里是宗室,在有些人眼里是块拦路的石头。石头要是自己会说话,就有人想把它搬走。”

      李令徽没催。她把盏里那片没吐净的碎花瓣拨到边上去,慢慢拨。

      “我听说,”拓跋澄终于开口,“东阳王前些日子往宫里送过东西。”

      “什么东西。”

      “马。”他顿了一下,“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

      拓跋澄没立刻答。他伸手去够那只壶,壶是空的,他还是把壶提起来,往自己盏里倒,倒了半天,一滴没有。他把壶放下,壶底磕在案上,磕出一声闷响。

      “甲。”他说,“一具。”

      李令徽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

      “哪来的甲?”

      “这我就不知道了。”拓跋澄摆手,摆得有点快,“我只是听说。听说的东西,做不得准。”

      “听谁说的?”

      “你这话问得,”他皱起眉,“我要是把说的人报给你,下回就没人跟我说了。”

      “那王爷为什么还要跟我说?”

      拓跋澄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这一问。藤影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他眼睛眯着,像在掂量。

      “因为,”他慢慢说,“我觉着这事搁在心里头,不踏实。”

      “怎么不踏实。”

      “献马是常事。”他拿手指在案上敲,敲得没准头,跟李令徽敲一下即停不一样,“年年有人献,春天献,秋天献,生了驹子也献。献马没人说什么。可是献甲——”

      他停住了。

      “献甲怎么了。”

      “甲不是马。”拓跋澄看着她,“马能拉车,能耕地,能赏人。甲穿在身上,是要见血的。”

      李令徽端起盏,水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口,凉水过喉咙,胃里一缩。

      “太后收了?”

      “马收了。”拓跋澄说,“甲退了。”

      “退了。”

      “原样退回去的。听说送甲的人脸都白了。”他说到这儿,忽然压低了声音,“甲退得蹊跷。”

      李令徽没说话。

      蹊跷。她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献马二百匹,是输诚,是孝敬,是旧贵往太后手里递的一根绳子——你收了马,你就是收了我们的心意,日后有事,你总得还点情面。可甲不一样。甲是兵仗,是军权。太后收了马,是把绳子接了;退了甲,是把门关上了,还关得让人看见。

      她收利,不接刀。

      拓跋澄凑近了些:“你怎么看?”

      “我没什么看法。”李令徽把盏放回案上,“王爷不是说了么,听说的东西做不得准。”

      拓跋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比先前松快。

      “好,”他说,“好。你这丫头,嘴比我还紧。”

      “不是嘴紧。”李令徽说,“是王爷给的东西太少,我拿不出什么来换。”

      “换?”

      “您跟我说这些,不是白说的吧。”

      拓跋澄的笑意淡下去了。他重新拿起筷子,在碟子里拨拉了两下,没夹豆子,又把筷子放下。

      “我想要什么,你未必给得了。”他说,“我就是——我这心里头搁着事,搁久了难受。跟你说说,松快些。”

      “王爷拿我当树洞。”

      “树洞是什么?”

      “就是——”李令徽顿了顿,“就是墙根底下那个洞。有话往里说,说完就走,洞里不还嘴。”

      拓跋澄哈哈笑了两声,笑完了又叹气,气从鼻子里出来,拖得挺长。

      “差不多吧。”他说,“不过你这洞,会自己往外掏东西。”

      风又起了,这回大些,紫藤叶子翻过来,露出底下灰白的一面,哗啦啦地响。拓跋澄伸手把案上的豆碟往怀里护了护,怕落进灰去。这个动作做完,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必要,把碟子又搁回去了,搁得有点讪讪的。

      “王爷,”李令徽说,“东阳王献马,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月底。”

      “甲呢?”

      “跟马一道送的。”

      “太后退甲,是当着人退的,还是私下退的?”

      拓跋澄想了想:“这我倒没听说。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送马去的那些人,回来之后嘴都严得很。往常献了东西,总要吹嘘几句太后怎么夸的、赏了什么。这回没有。回来就回来,跟没事人一样。”

      “那就是当着人退的。”

      “你怎么知道?”

      “要是不当着人退,他们回来总得编个说法,说太后收了、很喜欢,面上好看。”李令徽说,“一个字不说,是因为瞒不住,索性不说了。”

      拓跋澄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你这脑子,”他说,“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是个丫头。”他说完,大概觉得不妥,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王爷是哪个意思。”李令徽站起来,把裙上的浮尘拍了拍,“王爷要是没有别的话,我就先回了。”

      “等等。”拓跋澄也站起来,比她慢半拍,袍角带翻了案角那只空盏,盏在案上滚了半圈,没掉下去。他扶住盏,也没扶得多稳。

      “你问这些,”他说,“你父亲知道不知道?”

      李令徽在手笼进袖里之前,指尖碰到了松签。

      “王爷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就是问问。”拓跋澄把盏放正了,放得挺仔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外头跑进跑出,问这个问那个。你父亲要是知道——”

      “我父亲让我问的。”她说。

      拓跋澄看了她一会儿,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他“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只把两只手抄到背后去。

      “那行。”他说,“那你回去替我问候令尊。”

      “王爷方才已经问过了。”

      “那就再问候一回。”他转过身,往藤架那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这几个豆子你带着路上吃。”

      李令徽没拿豆子。她走出后园,过了一道月洞门,门上青砖缝里长着草,草尖上挂着水珠子,不知是露还是谁泼的水。她袖子蹭过去,凉了一下。

      穿过前院的时候,一个小厮端着盆水从廊下过来,盆里泡着几件衣裳,水面上浮着一层皂角的白沫。小厮见了她,侧身让路,盆一歪,水泼出来一点,溅在她鞋面上。小厮吓得“哎哟”一声。

      “不碍的。”她说。

      小厮端着盆跑了,跑起来水一路洒,在砖地上洇出一条深色的线。

      李令徽在大门口站了站。门房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饼。她没惊动他,自己开了半扇门出去。

      外头的日头很好,晒得街面上的土发白。她走了一段,才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搓了搓。手心里是干的,出了点汗,风一吹就没了。

      她站在街边,看对面铺子门口挂的幌子,幌子让风吹得打卷,卷上去又展开,展开又卷上去。

      拓跋澄方才那句话,一直搁在她耳朵边上。

      “你父亲知道不知道。”

      他问得随便,问完也没追。可她答得太快了。“我父亲让我问的。”这话出口的时候她没打顿,说完才觉出不对——李冲没让她问这个。李冲连高允私录都只听她说了个大概,甲的事,她一个字没跟父亲提过。

      拓跋澄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顺着街往东走。走了几十步,路边有个卖浆的老妇人蹲在墙根,脚边搁着一只瓦罐,罐口拿块蓝布扎着。老妇人见她走过来,也不吆喝,只拿眼看她。

      “浆要不要?”老妇人问。

      “甜的?”

      “甜的。”

      “来一碗。”

      老妇人解开蓝布,拿木勺舀了一碗,碗是粗陶的,边上一个豁口。李令徽接了,站着喝。浆是凉的,有点酸,甜味在后头才上来,舌头根上一转就没了。

      她喝完了,把碗还回去。老妇人接了碗,拿勺子敲了敲碗沿,把剩的浆水控干净。

      “姑娘,”老妇人忽然说,“方才有个骑马的在巷子口站了半天。”

      李令徽没动。

      “什么模样的马?”

      “黑的。人没下来。”

      “往哪边去了?”

      “往西。”老妇人把蓝布重新扎上罐口,“走了有一阵了。”

      李令徽摸出两文钱搁在罐盖上。老妇人看也没看,拿手一拢,钱进了掌心。

      她往西走了一截,巷子口空荡荡的,地上有马蹄印,印子不深,土干,蹄铁踩下去只翻起一层浮土。印子朝西,顺着街去。

      她站在蹄印旁边,看了一会儿。

      拓跋澄府上出来,到巷子口,中间隔着两条街。骑马的人要真是跟着她来的,不会站在这么远的地方,还让一个卖浆的老婆子瞧见。可要不是跟着她来的,一个骑黑马的,站在这巷子口做什么。

      她蹲下去,拿指头按了按蹄印的边。土是松的,印子边上塌了一圈。

      马蹄铁上有钉。她看见印子边上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坑,是蹄钉的印。

      平城里的马,钉蹄铁的不多。鲜卑人的马,多半放养,不钉掌。钉掌的是要跑远路的,走石路的,或者——在城里当差、日日要走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指上的土。

      回到府里,门房已经醒了,见她回来,忙站起来:“大小姐,方才……”

      “方才怎么。”

      “方才彭城王府有人送了帖子来。”

      “什么帖子。”

      门房从怀里摸出来,帖子拿麻绳系着,绳结打得挺括。

      李令徽接了,没当场拆,拿在手里往二门里走。走到影壁前,她才停下来,解开麻绳,展开帖子。

      帖子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笔画之间留得很宽:

      “明日午后,国子学书库。有两卷《地官》残本,或可一观。”

      落款是元勰。

      她把帖子折起来,折的时候沿着原来的折痕折,折完了塞进袖里,跟松签搁在一处。

      《地官》是《周礼》里的,讲的是土地、户口、赋税。国子学书库里有残本,她上回去翻旧档的时候没见着。

      元勰为什么要提这个。

      她站在影壁底下,日头从墙头翻过来,照得壁上那几块浮雕明暗分明。壁上有只石鹿,鹿角断了一截,断口磨得发亮,不知被多少人摸过。

      她伸出手,在鹿角断口上摸了一下。

      石面是凉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任城王的马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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