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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货栈里的第三份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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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巷子里浮着一层薄雾,砧板声从谁家灶房传出来,一下一下的,闷在雾里。
李令徽把袖里的东西又往里推了推。三份私录,一份在国子学书库,一份在父亲书房那只空壳里,剩下这一份用油布裹了,贴着前臂,走一步硌一下,麻绳的结硌在腕骨上。
货栈的门板刚卸下来,斜靠在墙根,板面上结了霜。阿洛蹲在门里,就着天光择一捆干薄荷,梗子折得咯吱响。
她听见脚步,头也没抬,先侧了侧耳朵。
“阿姊。”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走路脚跟先落。”阿洛把择好的薄荷拢进笸箩,站起来,手在衣角上搓了一下,“这个点儿,除了你没人来。”
李令徽跨过门槛,鼻子里灌进一股苦味,是药草压了一夜捂出来的潮气,底下还垫着灶灰的碱味。她扫了一眼货架,最上层码着黄芪捆,第二层是些粗陶罐子,第三层靠墙的角落空着一截,那里原本堆着干姜。
“干姜呢?”
“挪了。”阿洛的声音低下去,“挪到后头灶房了。”
李令徽看了她一眼。阿洛没接这个眼神,转身去闩门,闩上又拿一条麻绳把门鼻缠了两道。
“你闩门做什么。”
“你先进来坐下。”
货栈后头有个小间,原是堆麻袋的,腾出半间搁了一张矮桌,两只粗木凳。阿洛把矮桌往墙角挪了挪,腾出个过道,才回头说话。
“西市这几日不太平。”她两只手都拢在袖里,下巴往门口那边一点,“来了些生面孔。”
“什么样的生面孔。”
“不好说。”阿洛想了想,嘴唇抿了一下,“卖炊饼的换了人。原先那瘸腿老韩不见了,换了个后生,饼烙得也还行,可他收摊不收摊的——他不着急。别的摊子眼瞅着天黑了都急着卖完回家,就他,饼卖光了还在那儿站着,站着看。”
“看什么。”
“看街。”阿洛说,“我打他跟前过三回,三回他都正好抬头。”
李令徽没说话。她手指在膝头敲了一下,停住。
“还有呢。”
“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这两天总蹲着俩人。一个像跑买卖的,一个像脚夫。脚夫蹲着啃干粮,啃完了不走,还蹲着。”阿洛说到这里,手从袖里抽出来,在衣角上又搓了一下,“阿姊,脚夫不蹲街口,脚夫蹲车马店。”
“你留心这些天,谁让你留心的。”
阿洛愣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没谁让。我就是,觉得不对。”
李令徽在凳上坐着,没动。她从袖里把手抽出来,搁在桌面上。桌面上有一圈茶渍,前朝旧物似的,洗不掉的那种。她拿指头在那圈渍上按了一下。
“货栈这些天收什么东西,送什么东西。”
“都是老主顾。”阿洛答得快,答完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苏安前天送洗物什过来,说他在路上叫人问了一句,问货栈里管事的姓什么。”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姓阿。”阿洛嘴角扯了一下,“他就没再问了。”
李令徽看着她。阿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看着桌角那一圈抹布印子,拿指甲去抠那个印子,抠了两下没抠动。
“阿洛。”
“嗯。”
“你怕。”
阿洛的手停了。她把指甲从桌角收回来,放在膝上,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轻得像怕隔壁听得见。
“阿姊,我不瞒你。我夜里睡不着。西市这地方,人来人往,谁多看一眼谁少看一眼,我原先是不数这个的。这半个月我开始数了,数着数着就睡不着。”
她说完这话,自己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被人掐断了。
“我是不是太胆小。”
李令徽没答这句。她把腕上的麻绳解下来,油布包搁到桌上,搁得很轻。
阿洛的眼睛跟着那只包走,跟到了桌上,才抬起来看她。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东西?”
“第三份。”李令徽说,“前两份已经安置好了。这一份得放你这儿。”
阿洛没有马上伸手。她看着那只油布包,看了有几息的工夫,然后问了一句李令徽没想到的话。
“要是他们来搜,搜出来了,我怎么说。”
“你什么都不用说。你不认得我,你没接过我的东西。”
“那这包东西上,有没有你的字。”
李令徽没答上来。
阿洛把油布包拿起来,托在手上掂了掂——不重,一叠纸而已——然后她说了一句更干脆的:
“阿姊,这货栈,我看还是先停一停。”
李令徽眼皮抬了一下。
“停?”
“停个十天半月。门照开,货照卖,就是外头那些线,先断了。苏安那边我去说,让他绕道走。老主顾来拿东西,我照给。可传话的活计,先歇着。”阿洛一口气说完,说完才看她,“你看成不成。”
“不成。”
李令徽答得很快。阿洛的话音还没落地,她那两个字就顶上去了。
“为什么不成。”
“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清议刚过,条陈送进省里,各处的动静才刚刚起来。这时候把线断了,十天以后我再接上,接的就不是原来那条线了。人散了,心也散了,再拢回来得费两倍工夫。”
阿洛听着,没驳。她把油布包搁回桌上,两只手拢回袖里,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那这包东西,放哪儿。”
李令徽环视了一圈这小间。墙角堆麻袋,门后挂着干艾草,地上一个翻倒的木盆。没有夹墙,没有暗格,这地方藏不住东西,一搜就搜出来。
“你这儿有没有米缸。”
“灶房后头有一个。”
“带我去看。”
米缸半人高,粗陶的,缸沿豁了一个口子。李令徽探头看了一眼,米装了大半缸,面上浮着一层粉白的糠。
“底下垫了什么。”
“就垫了块板子,防潮。”
“东西搁板子底下,米盖回去。”李令徽拿手在缸沿上比了比,“面上这层糠别动,就动底下看着松的米。”
阿洛站在她身后,没应声。李令徽回过头,见她正盯着那只米缸看,眼睛一眨不眨的。
“怎么。”
“阿姊,我有个法子。”阿洛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我每天舀米做饭,舀完了我把面儿上这层米刮平。我刮成个样儿,刮出个花纹来。谁动过,谁舀过,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令徽看着她。
“你天天刮?”
“天天刮。做饭嘛,本来天天舀。”阿洛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松了些,甚至有点得意,很快又收住了,“我刮的花样不重样,今天刮个圈,明天刮个叉。我自己记得住,旁人记不住。”
“要是人家动了米,又把面儿刮平了呢。”
“那我舀的时候,舀到第几下该见着板子了,我心里有数。多了少了,我一舀就知道。”阿洛说完,搓了一下手,“这法子笨,可管用。”
李令徽站在灶房当中,灶膛里余烬还温着,烘得她后脖子发潮。油布包还攥在她手里,麻绳的结硌着掌心。她看着阿洛把米缸边上一只空木盆挪开,腾出地方来搁脚,看那样子是已经准备动手了。
李令徽心里头飞快地过了一遍。
货栈被搜,第一道关口是阿洛。阿洛被拿住,她认得苏安,认得苏蕙,认得她。这条线往上再走一步,就是李冲。她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怎么算,阿洛都在这条线的最前头。
“阿洛。”
“嗯?”
“搜的人要是问你,米缸里的东西是谁搁的——”
“我就说我搁的。”阿洛答得没打磕巴,“我自己的米缸,我搁什么不成。”
“问你上头是谁。”
“我一个卖药的,上头能是谁。”阿洛冲她笑了笑,笑得不太像样,“再问,我就哭。女人一哭,问话的就没辙了。”
李令徽本该接着说点什么。她张了张嘴,看见阿洛已经把缸沿上豁口那儿的一层糠轻轻刮到一边,拿手背把糠拨开,动作很稳。她那双手在冷水里泡惯了,虎口粗,指节大,拨糠的时候却轻。
“搁吧。”阿洛说,“我扶着缸。”
李令徽把油布包递过去。
阿洛接了,蹲下身,把缸面上那层米扒开一个坑,扒到见着底下的木板,把油布包平平地搁上去,又一点一点把米拨回来盖住。盖完了,她拿手掌在米面上轻轻压了压,压平,然后从旁边的米袋里抓了一把新米,撒在面上。
“这样看着就像没动过。”她说。
“你刚才说的花样呢。”
“那是明儿起的事。今儿这一回,先这么着。”阿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粉,“明儿开始刮花样。”
她拍手的时候,一小片米粉落在她睫毛上,她自己不知道。
李令徽从货栈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市声起来了,卖胡饼的吆喝一声接一声,还有人在街对面吆喝羊杂。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开着,阿洛正把那只米缸往墙角推——缸底下垫着木楔,推一步,木楔刮着地,咯吱一声。
推得很慢。缸大半满,一个人推,要弓着腰,两只手撑住缸壁,脚下一寸一寸地蹭。阿洛推两步,歇一下,再推两步。她推的时候,背对着街,看不见外头。
李令徽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巷子那头,那个卖炊饼的后生已经在支摊子了,手脚倒是麻利。支完了,他没有立刻生火,靠着柱子站着,往巷子这头看。
李令徽跟他之间隔着一整条巷子。后生看见她,也没躲,慢慢把视线移开了,低头去摆弄他那一摞饼。
她把手拢进袖里,指尖碰到松签,签头硌了一下。
这一笔账,她方才在灶房里已经算过了,算得清清楚楚。阿洛是头一道关,阿洛顶在前头,后头的人才安全。这笔账没有错。她算完的时候,心里一点没打顿。
这会儿她站在巷口,看阿洛一个人弓着腰推那只米缸,又想起方才阿洛说“再问我就哭”的时候,笑得那副样子。
她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搓了搓。
手心里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