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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王叡的醒酒汤 王叡的宅子 ...

  •   王叡的宅子在御道东边第三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门簪却是旧物,磨得油亮。李令徽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门房举着灯照了照她的脸,问了一句,听说是李府来的,侧身让进去。

      廊下摆着一溜陶盆,栽的是枯了的海棠,枝干上还缠着草绳。院里有一股子煮肉的膻气,混着酒味,冲得人鼻子发酸。王叡半仰在一张矮榻上,脚边搁着一只铜盆,盆里漂着条手巾,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他听见脚步,把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哎哟。”他撑着坐起来,衣裳前襟洇湿了一大片,也不理,“李令徽?这么晚……咱家没看错吧?”

      “听闻王爷今日在省里饮多了,家父让我送碗汤来。”

      李令徽把手里那只青瓷盖碗搁在榻边案上。碗是出门前让厨下现熬的,葛根与枳椇子,搁了一点盐,盖缝里冒热气。

      王叡盯着那碗看了两眼,笑纹从眼角堆起来。“你爹有心,你爹有心。”伸手去够,袖子带翻了案上一只空盏,骨碌碌滚到地上,他也不看,“哎呀——没事儿,让它躺着。”

      他掀开盖,凑着碗沿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咂嘴,又吸溜一口。

      “坐,坐啊。”他拿手背抹嘴角,“你这孩子懂事,比你爹会来事。上回在宫里我见了你一面,回去就跟太后说,李冲这个闺女,不像别家闺女。”

      “王爷谬赞。”李令徽在对面凳上坐下来,手搁在膝头。

      “不是谬赞。”王叡摆摆手,碗搁回案上,手指还在碗沿上搭着,“咱家这双眼睛看人准得很。太后跟前——不是我吹——我说一句,她能听半句。你信不信?”

      “信。”

      “嗐,你嘴上说信。”他又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身子往前探了探,“可你不来找我。这就不对了。你瞧,今儿这碗汤,你说是你爹让送的——你爹根本不知道你来。”

      李令徽没接这话,只伸手把滚在地上的空盏捡起来,搁回案角。

      王叡看着她这动作,笑意深了一层。“行,行,不说了。汤我喝了啊,情我领了。”他直起腰,忽然压低了些声音,“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时候来,不光为送汤吧?”

      “王爷多心了。”

      “得得得。”王叡摆着手,又靠回去,一只手搭在肚子上,“你们李家的人,一个个都这毛病,说话老绕。你爹绕,你也绕。绕得我这儿——”他拍了拍肚皮,“绕得我酒都醒了。”

      院里有个仆役弓着腰过来换炭,王叡拿脚点了点地:“搁那边,别搁我跟前,熏。”仆役把炭盆挪到廊柱底下,退出去时一只鞋掉了,弯腰去捡,王叡看着笑:“你看,这宅子里头,从上到下,连鞋都穿不齐整。”

      他回过头,忽然问:“你爹前儿递上去那个条陈,省里怎么说的?”

      “还在看。”

      “看。”王叡咂了咂嘴,“‘看’这个字好啊。今儿看,明儿看,看到后来——就没了。咱家在省里这些年,最会的就是‘看’。”他伸手去够碗,够到一半又缩回来,像是想起什么,“你爹那人,太直。直人吃暗亏,你懂吧?”

      李令徽拿拇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王爷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王叡立刻接过去,接得太快,“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我这人,喝多了就爱胡咧咧,说完了自己都不记得。”他拍了拍脑门,“你瞧我这脑袋,一喝酒就跟浆糊似的。”

      可他眼睛没浆糊,眼睛还亮着,正从眼皮底下往她这边瞟。

      李令徽把手从膝上收回来,坐直了些。“那太后最近——”

      “哎,哎。”王叡拿手指头虚点着她,“你这话问得可不对。太后的事,我哪儿知道。”他端起碗,不喝,就那么端着,“不过嘛……咱家就是在跟前伺候的,耳朵又不聋。”

      他抿了一口汤,咂了咂。

      “太后最近爱翻旧账。”

      李令徽手指在膝头敲了一下,没敲第二下。

      “翻旧账?”

      “翻旧账。”王叡点着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鱼不新鲜,“好些年的折子、簿子,都叫人从库里搬出来。搬了好几箱子呢。咱家问搬这个做什么,你猜怎么说?‘看看’。”他撇撇嘴,“又是‘看’。”

      “翻的是哪一类的旧账?”

      “那谁知道。”王叡把碗搁下,拿手巾擦了擦嘴,擦完了叠成四方搁在膝上,“咱家又不识字——识是不识几个,那种字咱家认不得。”

      他说这话时脸不红气不喘。

      李令徽看着他叠手巾的手,指甲修得齐整,指头上没一点墨痕,也不像常年握笔的样子。她心里把这句“不识字”折了个价,压到脚底下。

      “王爷在太后跟前伺候,总归听说点什么。”

      “听是听说……”王叡忽然顿住,手巾在膝上按了按。廊下那盆炭“啪”地爆了个火星,他像被这声响提醒了似的,声音低下去半截,“前两天,太后问了一句话。”

      李令徽没催。

      “她问——”王叡往廊子那头瞥了一眼,那头黑黢黢的,没人,“高允那部私录,如今何在。”

      院里的风从廊口灌进来,李令徽后颈一凉。

      “张祐怎么答的?”

      “张祐?”王叡嗤了一声,声音不大,“张祐答不上来。”

      说完这句,他立刻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喝得急,喉结上下滚动,汤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他搁下碗,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打了个嗝。

      “这汤好,这汤好。什么方子?”

      “葛根、枳椇子,搁了点盐。”

      “回头叫咱家厨子也学着做。”他咂着嘴,眼睛不看她了,看着碗底那一层渣。

      李令徽盯着他抹嘴角的手。他抹完了,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蹭了两下,又蹭一下。

      “王爷方才说,张祐答不上来。”她把声音放平,“太后问的是私录何在,张祐答不上来——是不知道在哪儿,还是不敢说在哪儿?”

      王叡抬起头,那层笑又挂回脸上了。“你这孩子,问得这么细做什么?咱家就听了一耳朵,哪知道那么多。”

      “王爷方才还说自己耳朵不聋。”

      “那不假,不假。”王叡嘿嘿笑起来,“可耳朵听见了,脑子记不住呀。酒这东西,最伤记性。”他拍了拍脑门,拍得很响。

      李令徽没笑,也没再问,就那么坐着。

      王叡的笑慢慢收了些,自己觉得没趣,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喝不喝?哦,你不喝,你们李家闺女不兴喝这个。”他自己又端回去,抿了一小口,这回抿得斯文了,“你呀,别往心里去。太后翻旧账,翻的多了去了,也不一定是冲你们家来的。高允那老头儿都快不行了,一部私录能有什么要紧?”

      李令徽听着这话,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干。她伸手把案角那只空盏又挪了挪,挪到离碗近些的地方。

      “王爷说得是。”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软,“我回去跟家父说一声,省得他瞎琢磨。”

      “这就对了嘛。”王叡满意地点着头,“你爹那人,想太多。想多了容易出错。”

      “太后问私录的事,王爷是听张祐自己说的,还是……”

      “哎哎哎。”王叡拿手巾在膝上拍了两下,“你这孩子怎么又来了。我说了,就听了一耳朵,一耳朵的事,你让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上哪儿说去?”

      他把手巾往案上一撂,撂得有点重,铜盆里的水晃了晃。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又轻飘起来,“这种事你问我,不如去问张祐本人。他天天往你们家跑,他答不上来的话,你当面问他,看他怎么答。”

      李令徽在心里把这话翻了个面。王叡把话递到她手里,顺手把门也给她指好了。

      “王爷在太后跟前,比张祐近。”她说。

      “近是近。”王叡笑着摇头,那笑里头有点真东西了,说不上是得意还是别的,“可近有近的难处。你在跟前,说错一句话,比在外头说错十句还麻烦。张祐那种——外头的,反倒好做人。”

      他顿了顿,忽然又补一句:“你别看张祐那人闷葫芦似的,心里有数着呢。太后问他的时候,他那个答不上来的样子,啧啧。”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李令徽等了等,他没再开口。廊下炭盆里的火矮下去了,暗红的一层灰,偶尔亮一下。

      “王爷方才说,太后问的时候,张祐是‘答不上来’。”她慢慢地说,“太后信了?”

      王叡抬眼看她,眼皮抬得慢,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掂完了,他笑了一声,不是先前那种堆出来的笑,短促,从鼻子里出来。

      “你这孩子。”他拿手指点了点她,“问到点子上了。太后信不信——我哪知道。太后心里的事,谁能猜得着?”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碗底朝她亮了亮。

      “行了,汤喝完了,天也不早了,你回去吧。再坐下去,回头传出去,说王叡半夜留李家的姑娘说话,像什么话。”他撑着想站起来,起到一半又坐回去,冲着廊子那头喊,“来人哪——送客!”

      没人应。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宅子里从上到下没个齐整的。”他也不恼,冲李令徽摆摆手,“你自己走,走得了。门房认得你。”

      李令徽站起来,把凳子往案边推了推。走到廊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王爷,太后还问了别的什么?”

      王叡靠回榻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在木头上敲着,一下,一下,跟方才她敲膝盖的节奏不一样,他敲得没个准头。

      “你该去问张祐。”他笑着摇头,眼睛又眯成两条缝,“咱家是真喝多了,脑子里一盆浆糊。你再问,我就该说胡话了。”

      李令徽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里,身后传来王叡的声音,拖着调子:“哎——那碗,明儿叫人送回来啊,那碗成色不错。”

      她出了巷子,风从御道那头灌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脸上贴。靴底踩着化了一半的雪水,咯吱咯吱响。她把手拢进袖里,指尖碰到松签的签头,钝钝地硌了一下。

      王叡今晚说的话,一句一句在她脑子里排开,像账房先生拨算盘珠子。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又说太后在翻旧账;他说张祐答不上来,又夸张祐心里有数;他把话递足了,末了往张祐身上一推,自己干干净净。

      她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在廊下,王叡说“太后问高允那部私录”的时候,先往廊子那头瞥了一眼。那头黑着,可他瞥了。

      他瞥给谁看呢。

      李令徽在巷口站住,回头望了一眼。王叡宅子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窄窄的一条,像刀切的。

      她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搓了搓。手心里一层薄汗,凉了以后黏黏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王叡的醒酒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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