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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条陈送省 李令徽把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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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令徽把清议那日的记录摊在案上,从右往左一条一条捋。崔光裁定的两条并一案,誊清稿她已重抄过一遍,这回是抄第三遍——头一遍字太松,第二遍墨洇了边,第三遍才齐整。她誊的时候把李彪原话删去一半,只留“寒门不堪课税”六个字,底下接自己那两条,中间不着一字过渡,读起来倒像一气呵成。
案角压着昨儿从国子学带回来的残纸,她没动,墨锭磨到一半停住,听见廊下有脚步声。
李冲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卷东西,往案上一搁,人没坐,先看她抄的稿子。
“你誊的?”
“嗯。”
李冲把稿子拿起来,凑近窗光,一页一页翻。翻到第四页,手指在“核旧贵荫户”五个字上停住。
“这条谁添的?”
“原在崔光裁的条文里,我不过誊过来。”
“崔光裁的条文明明是‘核荫户’,没带‘旧贵’二字。”李冲把稿子放回案上,指头点了点那五个字,“这俩字是你加的。”
李令徽没辩,把墨锭搁进砚台里,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上沾的墨。
“爹,上回朝会上拓跋丕报三州荫户二十万丁口,他要报的是‘三州’,不是‘旧贵’。可三州里荫户多的,哪一家不是旧贵?”
“我知道。”
“您知道,崔光也知道,可条陈里不写,省里议的时候就能把这层绕过去,最后核到谁头上?核到那些挂名的小门小户头上。真正藏了两百户的,一根汗毛都碰不着。”
李冲在案对面坐下,两手搁在膝上,拇指搓着袍子上一道旧褶。他搓了好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这五个字递上去,东阳王第一个跳出来。”
“他跳,太后才看得见他跳。”
“太后看得见他跳,也看得见是谁递的条陈。”李冲抬起眼看她,“你以为太后会替咱们挡?”
李令徽把誊清稿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太后不会挡,可太后也不会拦。她要的就是旧贵自己跳出来,跳得越高越好。咱们递条陈,她顺手用一用,这买卖她不做亏。”
李冲盯着她,眉头没松。
“你说话,越来越像在拨算盘。”
这话落地,两个人都没接。廊外有下人走过,木屐踩在砖地上啪嗒啪嗒,一直响到二门那边去了。李令徽听见那声音走远,才开口。
“爹,您在朝会上递了那么多回条陈,哪一回不是先算好谁拦谁帮?”
“我算的是朝局。”
“我算的也是朝局。”
李冲不说话了。他把稿子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一页,从头再看。这回看得慢,看一页,搁下,想一会儿,再看下一页。李令徽坐着没动,手指在膝头敲了一下,没敲第二下。
翻到末页,李冲忽然问:“李彪知道这条是你添的吗?”
“不知道。他连条陈送去省里都不一定知道。”
“你上回在清议席上把他驳得下不来台,这回又拿他的话说事,还添了这么五个字。他要是知道了——”
“他知道也无妨。条陈是崔光裁定、您领衔递的,他一个主议,驳不过就驳不过。”
李冲把稿子一合,搁在案上,拿手掌压了压,像要把那五个字压平。
“条陈我领衔。”
李令徽点了下头。
“你不署名。”
她抬起来的头没放下去,就那么看着他。
“清议是国子学的清议,条陈是国子学送省里的,署的是学官的名。”李冲的声气平下来,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是中书令,条陈经我手递,我领衔,名正言顺。你一个女儿家,名字往上头一挂,往后省里议、朝上争,句句都要牵出你来。”
“我不署名,可条陈里哪一条不是我在后头推的?”
“没人说不推。推是你推,名是我的。”李冲把稿子拿过来,重新卷了,“出了事,我担。”
李令徽把墨锭从砚台里捞出来,拿布擦干净,搁回墨匣里。匣盖扣上,咔的一声。
“行。”
李冲看她答应得这么快,倒愣了一下。
“你不争?”
“争什么。您说得在理。”她把案上的笔一支一支插回笔架,“我要是署了名,省里那些人不用看条陈,先看‘李冲之女’四个字。看完了,该议的不议了,全议我去了。”
李冲嗯了一声,把卷好的稿子揣进袖里。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比你娘想的能干。”
李令徽正低头收拾案上的残纸。
“也比你娘想的危险。”
她手里那张残纸没拿稳,飘到案沿外头去了。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李冲已经出了廊子,脚步不疾不徐,袖口里那卷稿子露出一截白边。
她把残纸搁回案角,坐回去,重新拿起墨锭。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两圈,她才发觉砚里没水了。
下午李冲去中书省,条陈递到省里,值房那边先转到东厢议。李令徽不能去省里,就在府里等。日头偏西的时候,周顺从二门进来,说中书省有人送了话回来。
“什么话?”
“说您父亲把条陈搁在议案的第一个,东厢那边已经看了。”
“看了之后呢?”
“没说。就这些。”
李令徽哦了一声。周顺站着不走,袖着手,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还有事?”
“没。”周顺顿了一下,“就是……大小姐,今儿门房那边又见着那匹黑马了。这回没在巷子口,在咱们府后墙外头那条巷子里。人还是没下来,站了一小会儿,往北去了。”
“往北是哪儿?”
“往北是御史台那条街。”
李令徽把墨锭放下来。
“什么时辰的事?”
“未时前后。”
未时前后,条陈刚递进省里。
她没再问,让周顺去了。周顺走到廊子拐角,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像还有话,到底没说,拖着脚步走了。
天擦黑李冲才回府。李令徽在正堂等他,他进来先要了一盏温水,喝下半盏,把盏放下。
“省里议了。”
“怎么议的?”
“东厢那边看了,没驳,也没准。说要呈上去请太后过目。”李冲在案边坐下,把袖里那卷稿子抽出来,展开铺在案上。稿子边角磨起了一点毛,是他一路揣着揣的。
“没驳就是好事。”李令徽说。
“先别高兴。东厢没驳,是因为东厢那几位老成,不愿在省里就把脸撕破。等到了太后跟前,该跳的一个都不会少。”
李冲说着,手指在“核旧贵荫户”那五个字上按了按,纸面按得凹下去,又松开。
“这五个字,我今儿在省里看了一下午,越看越觉得扎眼。”
“扎眼才好。”
“扎眼的东西,别人也扎眼。”李冲抬起眼来,“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今儿递上去的时候,手心里出了汗。”
李令徽看着他。她很少听父亲说这种话。
“爹,您递均田令那回,手心出汗没有?”
“那回不一样。那回是明明白白跟人争。这回……”李冲停了一下,把稿子重新卷起来,“这回是我拿着闺女的东西去跟人争,还不敢让闺女露脸。”
“您露脸,跟我露脸,一样。”
“不一样。”李冲把卷好的稿子往案角一搁,“你露脸,人家说你一个女儿家不安分;我露脸,人家说李冲纵着闺女不安分。两个说法,都落到你头上。”
李令徽没接。她伸手把案角那卷稿子拿过来,展开看了看,又卷回去,卷得比他齐整。
“那您往后打算怎么用我?”
李冲被这一问问得顿了顿。
“什么怎么用?”
“条陈是头一回,往后还有第二回、第三回。我推的,您递的,名全是您的。我在后头推,推出来的东西您拿去用。这买卖我做也行,可我得知道,下回是我把东西交给您,还是您来问我一句‘这事你怎么看’。”
李冲听完了,没立刻答。他伸手去够案上的温水盏,够着了,没喝,拿手在盏沿上摩挲。
“你娘要是听见你跟我这么说话——”
“我娘不在这儿。”
李冲摩挲的手停住。他看了女儿一会儿,慢慢把盏放回去。
“下回我先问你。”他说,“问完了我再递。”
“行。”
“可你也得跟我说实话。这里头有没有你瞒着我的事?”
李令徽把墨匣盖上,扣好。
“有。”
李冲等她往下说。她没说。
“什么时候说?”
“该说的时候。”
李冲叹了口气,那口气出到一半,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搁下一句:“你比你娘想的能干,也比你娘想的危险。”
这话他进门时已说过一遍。李令徽听着他脚步走远,坐在原处没动。案上那盏温水已经凉透,盏壁上一圈水痕,是她刚才拿起来又放下留下的。
夜里她回屋,从袖里摸出元勰那张帖子,展开又看了看。明日午后国子学书库,《地官》残本。
她把帖子折好,塞回袖里,跟松签搁一处。松签的签头硌着指腹,硌了一下她就松了手。
案角那张残纸还搁着,她拿起来对着灯看。纸上是清议那日李彪报代郡隐户的话,她抄的时候删了一半,剩下这半页,底下空着大半张白纸。
她把残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灯花爆了一下,她拿剪子把灯芯剪了剪,屋里暗了暗,又亮起来。
外头起了风,窗纸一鼓一鼓的,有股子土腥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平城这地方,春秋两季的风都带土,刮到脸上干得发紧。李令徽拿手按了按窗缝,按不严,索性由它去。
她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提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悬了一会儿,落下去写了个“李”字,又涂了。
把笔搁回笔架,笔尖朝外。
她坐在灯底下,听着风声,手指在膝头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