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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拓跋澄的投名状 拓跋澄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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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澄府上的门房认得李令徽,没通传,只把侧门开了半扇,说王爷在后园射箭。
李令徽跟着引路的小厮绕过前堂。园子不大,一道矮墙隔出前后,墙根底下立着三个草人,草绳捆得松松垮垮,背上钉着几支箭,有一支歪着扎进草人胳膊。拓跋澄站在十来步外,弓拉得不满,撒放的时候肩头晃了一下,箭擦着草人耳朵飞过去,扎进土里。
“来了。”拓跋澄把弓递给身边的人,没看她,先弯腰捡那支土里的箭,拿袖子擦了擦箭杆上的泥,“你父亲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哦。”拓跋澄把箭插回腰间箭囊,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四十出头,身架宽,脸上没什么架子,就是两只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转,定着看。他往廊下走,李令徽跟在后头。廊下摆着一张小杌子,他自己坐了,指了指对面的石墩。
“坐。有事说事,我这儿不比中书省,没茶。”
李令徽坐了。石墩凉,隔着裙子也透上来。
“任城王。”她说,“上回在殿外,您说三长制推行下去,宗室里头有怨气。我想问问,这怨气如今到哪儿了。”
拓跋澄没马上接话。他把箭囊解下来搁在膝盖上,一支一支往外抽箭,抽一支看一眼箭羽,像在数。
“你问得巧。”他说,“我昨儿还想找个人说说。可这话不好说。”
“不好说,还是说不清?”
拓跋澄笑了一声,不算热络。“你倒是会问。”他把一支箭横在手上掂了掂,“我问你,朝廷要办的事,办到一半卡住了,是推的人没力气,还是底下人不想动?”
“看卡在哪儿。”
“卡在中间。”拓跋澄把箭往囊里一插,声音闷闷的,“上头要推,底下不动,中间站着的那些人,两头挨骂。你说这些人该怎么办?”
李令徽听出他在说谁。宗室,中间那层。拓跋澄自己是任城王,宗室里的长辈,底下有封地有荫户,上头有太后有皇帝。
“看他们想往上站还是往下蹲。”她说。
拓跋澄又笑,这回笑到一半收了。他把箭囊整个搁到一边,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这姑娘,说话像你爹。”他顿了顿,“比你爹绕。”
“我直说。”
“那你直说。你来找我,想问什么?”
“旧贵下一步。”李令徽说,“拓跋丕上回在朝上没提‘妖异’两个字,他收回去收得太顺。这种人收回一句话,底下一定备着另外一句。您知道我父亲推不动的事,有一半卡在宗室这层。您要是知道拓跋丕要往哪儿走,给我个方向。”
拓跋澄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院子里有风,草人身上那几支箭被吹得微微晃。
“朝局要变。”他说。
四个字,说完就不往下说了。
李令徽等了一息,见他还在数箭囊里的箭,便问:“怎么变?”
“要变。”
“往哪边变?”
拓跋澄抬起头。“我要是知道往哪边变,还坐这儿射箭?”他把箭囊系回腰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在廊边看园子,“令徽啊。你爹是个能办事的人,这我心里有数。可办事的人跟看得清路的人,是两回事。你爹看得清该往哪儿办,看不清路底下埋着什么。”
“您看得清?”
“我看得清我自个儿。”拓跋澄回头,“我今年四十六了,宗室里头我这年纪的,死过好几个,剩下的人里头,比我精的没几个,比我稳的倒有一堆。你知道稳是什么意思?”
“不动。”
“对喽。”他拍拍腰上的箭囊,“不动,就没把柄。动了,就有人给你记着。”
李令徽听出话里的意思,但还得往实里逼一句:“任城王,您要是只想不动,今日不会让我进门。”
拓跋澄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你这丫头,真是……”他没把话说完,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告诉你爹,就说朝局要变。多的我说不了,说了也没用。”
李令徽站起来。她知道再问也掏不出东西了。拓跋澄已经合上嘴,两只手在箭囊上按了按,眼睛望着草人,那意思明摆着。
“多谢任城王。”她行了个礼。
拓跋澄嗯了一声。等她走到廊尽头,他忽然开口:“令徽。”
她站住。
“你父亲那儿,缺不缺人替他写折子?”
李令徽回头。拓跋澄没看她,还望着园子。
“不缺。”她说,“缺的是替他把折子递上去不被人截的人。”
拓跋澄没接这句。她走了。
从任城王府出来,日头偏西。李令徽沿街往南走,脑子里把方才的话过了一遍。“朝局要变”四个字,说的时候不慌,也不像怕人听见。拓跋澄不像个心里没底的人。他数箭、射箭、说“不动就没把柄”,句句都在教她一件事:他在选站的地方。
可他站哪儿?他说“中间”,又说“稳”,又说“看得清我自个儿”。李令徽把这几句摆在一块儿,摆不拢。摆不拢就说明缺一块。
她走到宫墙外那条横街上,脚步放慢。往李府去要拐过太华殿西北角的夹道,这段路她走过九回,闭着眼也知道哪块砖松。刚拐过墙角,前头一株老槐底下站着个人。
张祐。
他穿了件半旧的青褐袍,没戴冠,两只手拢在袖口里。宫门外当值的人来来去去,没人多看他一眼。
李令徽脚步没停,走到跟前才站住。
“张内侍。”
“李姑娘。”张祐微微弯了弯腰,说话声音不高,正好盖住街上的杂音,“老奴等您一会儿了。”
“等我?”
“也不是专等。”张祐说,“方才任城王出宫,打这儿过,老奴瞧见了。”
李令徽心里一动,面上没露。“任城王今日进宫了?”
“晌午前进的,未时末才出来。”张祐把袖口拢了拢,“太后留他说了会儿话。”
李令徽看着他。张祐脸上没有多余的意思,眼睛半垂着,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说什么了?”她问。
“老奴在廊下站着,隔着门,听不真切。”张祐顿了顿,“只听任城王跟太后说了一句——‘拓跋丕前日夜里见了穆泰,说的不是田亩的事。’”
李令徽站在原地没动。风从夹道那头灌过来,把张祐的袍角掀了一下。
拓跋丕见了穆泰。夜里。不是田亩的事。这话拓跋澄知道,知道了不说给李冲,先说了太后。
“太后怎么说?”她问。
“太后没说什么。”张祐说,“叫人给任城王续了茶。”
续了茶。
李令徽觉得后颈有点凉。拓跋澄在她面前说“朝局要变”,说“不动就没把柄”,说“我看得清我自个儿”——他在她那儿一个字没漏,转头把拓跋丕卖给了太后。卖完了,太后给他续了杯茶。
“张内侍,”她说,“这话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张祐抬起头,那双眼睛这会儿才正正地看着她,眼白有些浑浊,眼珠子却稳。
“姑娘问得怪。”他说,“老奴在太后跟前当差,太后没吩咐过的话,老奴不说。太后吩咐过的话,老奴照说。今日这话,是太后让老奴说的。”
“太后让您告诉我,任城王见了她?”
“太后没说告诉谁。”张祐把袖口又拢了一下,“老奴瞧见姑娘打任城王府那边过来,想着姑娘兴许想知道。”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太后没说告诉谁,也没说不告诉谁。张祐挑了她从拓跋澄府上回来的当口,站在宫门外等。这叫什么?这叫太后的意思她该知道了,又不必是太后亲口说的。
李令徽忽然想起上回在偏殿,太后拨枣,枣皮挑破晾在碟沿上,焦黑的不吃搁碟里。她那时以为太后在挑拣什么,现在想起来,太后是每一颗都拨开看过了。
“张内侍。”她说,“太后还让您说什么?”
“没了。”张祐往后退了半步,“老奴还得回去当值。姑娘路上慢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任城王出宫的时候,在二门里头站了一会儿,跟人说这阵子身上不大好,朝会兴许要告几回假。”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进了宫门,脚底下不快不慢,拐进侧门就不见了。
李令徽站在老槐底下。树上没剩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枝子横在宫墙上面,把西边的天割成几块。
拓跋澄要告假。太后续了茶,他就要告假。坐山观虎斗,虎斗起来,山上的先说自己身子不好。
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拓跋澄在园子里射箭,箭射得不算准,说话倒准。“朝局要变”——他早知道要变,因为变的那一头他先接上了。他说“不动就没把柄”,他自己动了,动在太后那一头,所以太后护着他,给他续茶,让他告假。他跟李冲这边说“中间站着的两头挨骂”,其实他早不站中间了。
她拉了拓跋澄这么久。第二卷在城南七坊那会儿,她借着高允的由头,托人给任城王递过话,递的是三长制在代郡试行后丁口增加的实数。拓跋澄收了话,回了一句“知道了”。后来朝会上他没反对,也没站出来支持,只在散朝后跟她父亲说了句“推行的时候,宗室这边我来打招呼”。就这一句,李冲当他是可以借力的。
现在看来,那句“我来打招呼”,打的是太后那边的招呼。
李令徽慢慢往李府走。走到半路,她停下,站住了。
她忽然明白太后为什么让张祐此刻来说这话。太后不怕她知道拓跋澄投了自己。太后要她知道的,是这个——她在拓跋澄身上下的功夫,太后一步就收了。收得干干净净,连句话都不用亲自说,让个宦官在宫门外站着,捎一句“任城王今日见过太后”,她就全明白了。
明白了又能怎样?
她手里还攥着代郡底册缺的那两页,攥着李彪的签押条。拓跋澄这条路断了,拓跋丕那边只会更紧,穆泰夜里见拓跋丕,说的“不是田亩的事”——那是什么事?
她得回去跟父亲说。可怎么说?说任城王已经投了太后,还是说太后特意让人来告诉她任城王投了?
两条都说,父亲会问:太后为什么要让你知道?
她答不上来。
李令徽站在街心,旁边有个卖炭的车推过去,车轴吱呀一声。她往边上让了让,鞋底踩到一摊马粪,她没低头看。
太后让她知道,是因为太后笃定她知道了也翻不出花样。或者说,太后要她把这消息带回李府——让李冲知道宗室这条路是靠不住的,让李冲往后只能更靠着太后。
这哪里是告诉她消息。这是往她手里塞了一根绳,绳那头系着李冲。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走。前面就是李府的后巷了。周顺在门房里,兴许又在擦那只手炉。
她走到门口,没进,先站在墙根底下。方才张祐说话的那个腔调还在耳朵里——“老奴瞧见姑娘打任城王府那边过来,想着姑娘兴许想知道。”
想着姑娘兴许想知道。
李令徽把手拢进袖口,指头碰到那根松签,签尾光溜溜的,树皮早掉净了。
她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