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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李彪的价码 李彪来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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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彪来时是晌午过后。
周顺在二门外报了名姓,声音压得低,像怕惊着谁。李令徽正坐在正房窗下理代郡底册,听见“中书省李博士”五个字,手上没停,把摊开的册页合上,压回案角那方青石镇纸底下,起身往书房去。
她没走正门。绕到书房后头的夹道,从耳房侧门进去,贴着东头那架六扇素面屏风站住。屏风是去年新糊的绢,素白,她父亲嫌绢面太亮,让人拿淡墨浅浅扫过几笔竹影。从竹影的缝隙望出去,能看见书房里半张案、两只矮凳,还有门帘掀动时带进来的一线日光。
李冲先到,袍角带风,在案后坐下,顺手把案上几卷没来得及收的文书往边上推了推。
帘子再动,李彪进来。
“令公。”他行了个礼,声音不高,字咬得清,尾音收得利落。青袍袖口比上回见着时更旧了些,边角磨得起毛,可人站得直,两只手垂在身前,一只压着另一只。
李冲抬手让他坐。李彪谢了,坐下,膝盖并得紧,从怀里取出一只青布卷,解了系带,摊开在案上。
“三州奏抄的副本,照着令公上回说的,把上谷郡两处数目另抄了一份,单附在後头。”他手指点在纸面上,往下挪了两寸,“这是广宁郡的,原样没动。”
李冲嗯了一声,拿起来翻。李令徽在屏风后头看着李彪的手。那手搁在膝上,大拇指压着食指侧面,压得指节泛白。不算什么,谁坐着等人翻东西都这样。
李冲翻得慢,一页一页,偶尔停住,拿指头点一点某处。书房里静,能听见院角风过瓦檐的动静。李彪坐着,眼睛落在案沿上,不四处看。过了会儿他把腰直了直,右手往上抬,在左袖口那儿摸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像掸灰。
李令徽的视线跟过去。李彪那只手收回来的时候,袖口掀开一道缝,里头露出一角纸边,颜色比青袍浅,是那种三文钱一张的粗纸,裁得不算齐整。袖口落回去,盖住了。
李冲翻到末页,合上。“上谷那两处,你核了几遍?”
“三遍。”李彪答得快,“头一遍是照奏抄抄的,二一遍对着底册,三一遍是让令史赵大人帮着看了一眼。”
“赵令史看的哪一处?”
“就上谷郡那两处。”李彪顿了顿,“赵大人说数目没错,是誊抄时候串了行。”
李冲没接话,把青布卷重新系上,搁在案角。他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凭几上,两只手搭在膝头,手指头慢慢一下一下地敲。
“李博士,”李冲开口,“你在我这中书省几年了?”
“回令公,太和六年进的省,到今儿整五年。”
“五年。”李冲重复了一遍,“五年不短。”
李彪的背又直了几分。“是。令公提携。”
李冲摆摆手。“我提携你什么。你在省里,靠的是你自己一笔一笔抄出来的。”他停了停,“我听说,前番朝会上拓跋丕报的那个数,跟省里正本一字不差。”
李彪的膝盖并得更紧了些。“令公明鉴,省里正本,看过的人不少。”
“是不算少。”李冲点头,“可一页一页数得清的,也不多。”
这话落下去,屏风后的李令徽看见李彪的左手又往袖口那儿去了,到一半停住,硬收回来,搁回膝上。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下颌绷起一道线。
“令公,”李彪说,“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省里的旧档,打太和初年攒到如今,搬了三回库房,经手的人换过几茬。有些卷次装错的、封皮掉了的,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他垂着眼,“下官这两年理这一摊,理得心里发虚。”
李冲没应声,手指头不敲了。
李彪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又补一句:“令公若要细查,下官把手里的借阅簿子抄一份送来。”
“再看吧。”李冲站起来,算是送客。
李彪也起身,行了个礼,转身掀帘子出去。帘子落下,李令徽没动,听见外头脚步声顺着夹道远了,才从屏风后头绕出来。
李冲还站在案后,眼睛看着案角那只青布卷。
“你听见了。”他说。
“听见了。”李令徽走到案前,伸手把那青布卷拿起来,又放下,“父亲,他方才摸袖口,摸了两次。第二回摸到一半收住了。”
李冲看她一眼。“你也瞧见了。”
“瞧见了。”李令徽说,“袖里有东西。粗纸,不是省里用的官纸。”
李冲重新坐下,拿过那卷青布,解了系带,把里面的纸页抽出来,一页一页再翻。翻到一半,停住了,抽出一张来,对着窗光看了看。
“你过来看。”
李令徽凑过去。那是上谷郡奏抄副本的末页,背面靠下脚的地方,有一行极淡的字,像是先写了再用手指抹过一遍,没抹干净。
“三州旧档,恐有疏漏。”
八个字,写得潦草,跟正面的誊抄判若两人。正面一笔一画都老实,背面这八个字带着连笔,起笔重收笔轻,像是趁着没人瞧见的时候飞快写上的。
李令徽把纸接过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背面没有别的字,也没落款。她翻回正面,那行正文字迹工整,横平竖直,跟背面不像一只手写的。
“是他留的。”她说。
“嗯。”
“放在奏抄副本里递过来,当着父亲的面摊开在案上。父亲翻的时候若没留意翻到背面,这张纸就随着副本一起收进库里了。若留了意——”她顿住。
“若留了意,就是递给我看的。”李冲接上。
李令徽把纸放回案上。“父亲,他方才说,借阅簿子可以抄一份送来。这话说在前头,便条写在後头,一明一暗。明的是表忠心,暗的是递话。”
李冲两只手撑着案沿,身子往前倾,眼睛盯着那八个字。“你怎么看?”
“他怕。”李令徽说,“怕到要两头下注。方才您问朝会上那个数,他先说是看过正本的人不少,这是推。推不过去,就说旧档乱、心里发虚,这是给自己留退路。他不敢把话说死,也不敢不说。”
李冲沉默了一会儿。院里不知哪处传来一声钝响,大约是伙房那边在劈柴。
“前番李彪抽走代郡底册那两页,”李令徽说,“我原当他只是贪。旧贵拿钱买他,他卖数据。可今日看来——”
“看来什么?”
“贪的人,只认一头。谁给得多往谁那边靠,靠稳了就不回头。”李令徽指了指那张便条,“他两头都站着,还怕人不知道他两头都站着。这不像贪。”
李冲抬眼。“像什么?”
李令徽没立刻答。她想起西市酪浆摊上阿洛说张九给钱比旁人多时,手指掐进食指第二指节的样子。贪的人给钱的时候不掐自己。贪的人觉得那是应得的。
“像是被人拿住了什么。”她说,“拿住了,又不能跟人说自己被拿住了,只好两头递话,指望着哪头先松手。”
李冲的耳根细细跳了一下。他伸手把那张便条抽出来,对着光又看,然后折了两折,揣进自己袖中。
“他若只是贪,”李冲说,“倒好办。”
话说了半截,他停了。李令徽等着,李冲却没往下说,只是把青布卷重新系好,搁回案角,又拿过方才推到一边的那几卷文书,摊开来。
“方才你站屏风后头,看见他别的没有?”
“看见他坐的时候,膝盖并得紧,一次没换过姿势。”李令徽说,“还有,他说‘下官理这一摊理得心里发虚’的时候,眼睛没看父亲,看的是案沿。”
李冲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他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搁下,又拿起来。
“父亲,”李令徽说,“便条的事,要不要回他?”
“怎么回?”
“不回。”李令徽说,“他递话,就是等着看父亲接不接。父亲接了,他便知道父亲这头还稳,往后递得更勤。父亲不接,他心里没底,下一回递的东西只会更实。”
李冲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停,落下,写了两笔又划掉。“我也是这么想。”他把笔搁了,“只是有一节——拓跋丕那边已经用了他抄的数,他这会儿回头递这个,就不怕拓跋丕那边知道了?”
李令徽想了想。“他怕。所以他写‘恐有疏漏’,不写‘有人抽了页’。疏漏是差事不经心,抽页是故意。他把话说成前者,两头都交待得过去。”
李冲没说话,把划掉的那页纸揉了,扔进案下的铜盂里。
外头周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隔着院子报的:“令公,宫里来了人,张内侍在二门外候着。”
李冲和李令徽对视一眼。李令徽退了两步,站到屏风边上。
“请。”李冲整了整袍子。
张祐进来,还是那身半旧青褐袍,没戴冠,两只手拢在袖口里,走路左脚略拖。他行了个礼,声音不高,正好盖住院里的风声。
“令公,太后让老奴来问一声,三州奏抄的副本,中书省可理出来了。”
李冲脸上没什么变化。“理出来了,方才还送了一卷来。”
“太后说,若理出来了,明日送进宫去,她瞧瞧。”张祐顿了顿,“太后还说,令公这几日辛苦,若有什么事要当面说,明日一并说了。”
李冲点头。“知道了。有劳内侍。”
张祐应了一声,退出去。帘子落下,院里脚步声拖远了。李令徽从屏风后头出来。
“太后催了。”她说。
“催得巧。”李冲把案角青布卷拿起来,掂了掂,“李彪晌午送来的,太后午后就来问。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时辰。”
李令徽明白他的意思。李彪来送副本,是省里的事,可太后问的时辰,紧得像是知道今日有人来。
“父亲觉得,太后知道李彪今日来?”
“不知道。”李冲说,“但太后知道,省里该有人来了。她不管来的是谁,只管有没有人来。”
他把青布卷递给李令徽。“明日你随我入宫。这卷东西,你亲手递上去。”
李令徽接过来,青布面还带着方才李彪手心的余温。她低头看了看,布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褶,是方才卷着的时候压出来的。
“父亲,”她说,“李彪袖里那角纸,今日没露全。下回他再来,兴许就露全了。”
李冲看着她。“你想等着看?”
“等着看。”李令徽把青布卷收进袖中,“他两头下注,总有一头要加注。看他把注加在哪头,就知道他到底怕的是谁。”
李冲没再说话,坐回案后,把方才摊开的文书重新拿起来。李令徽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
“父亲方才说,他若只是贪倒好办。那要是不能办的呢?”
李冲的笔停在纸上,没抬头。“不能办的,就慢慢办。”
李令徽掀帘子出去。院子里日头偏西了,照得东墙根底下那排青砖发暖。她走到夹道口,回头望了一眼书房。帘子垂着,看不见里头。
她把袖中青布卷往里拢了拢,指头碰到那根松签,签尾光溜溜的,和这青布卷挨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