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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阿洛的旧路 西市往北第 ...

  •   西市往北第三道巷口,天还没大亮,卖胡饼的刚支起炉子,炭烟混着昨夜泔水的馊味浮在巷面上。李令徽跟着阿洛拐进去,裙摆擦过墙根一摊湿泥,脚底踩到什么软东西,她没低头看。

      阿洛走在前头半步,手里那根削短的木棍点着地,走两步在墙上敲一下,敲得很轻,像在跟墙说话。她今早翻墙进来时裤脚沾了露水,这会儿干了,留下一圈深色的痕。

      “再往里走,有个后门。”阿洛没回头,声音压着,“拓跋家送炭的、送菜的、还有几个门客,都从那道门进出。前门有门房看着,后门那个老苍头只认脸。”

      “你认得哪个?”

      “我认得脸的,不一定记得名字。”阿洛顿了顿,木棍在墙根磕了一下,“记得名字的,不一定还来。”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墙高,把天挤成一条灰带。墙头探出半棵榆树,叶子被虫啃得稀稀拉拉。走到一处岔口,阿洛忽然停住,木棍横过来挡在李令徽身前。

      “等等。”

      李令徽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岔口斜对面有个小院,院门半掩,门里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褐袍,腰上没挂刀,手里拎着一只食盒。那人出来时左右看了看,把食盒换到左手,右手在门框上摸了一把,才往巷子另一头走。

      阿洛等那人走远了,才把木棍放下。

      “认得。”她说。

      “哪个?”

      “拓跋家后门的常客。”阿洛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木棍在地上画了半个圈。“姓张。张什么,不知道。都叫他张九。替拓跋家跑腿的,也替别人跑。”

      “替谁?”

      “不知道。那时候——”

      她忽然不说了。

      李令徽看着她的背。阿洛的肩胛骨在粗麻短襦底下绷了一下,很快又松了。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拇指掐进食指第二指节,掐得指腹发白。

      “那时候怎么?”李令徽问。

      “那时候我替人送东西,见过他两回。”阿洛把手插进袖子里,拇指还掐着食指,“就两回。”

      巷子里静了静。远处胡饼炉子的烟顺着墙根漫过来,呛人。李令徽没接话。阿洛也没再往下说。两个人隔着半步站着,榆树上滴下一滴露水,砸在阿洛的棍头上,碎开。

      “走吧。”阿洛先迈的步,“前头还有个卖酪浆的,晌午前人都在那儿。”

      李令徽跟上去。走了七八步,她开口:“张九替拓跋家跑什么腿?”

      “传话、送东西、有时候带人进去。”阿洛的步子恢复正常了,木棍又点起地来,“拓跋家后门那个老苍头贪酒,张九每回给他带一壶。老苍头就给他开门。”

      “带什么人进去?”

      “不知道。他带的那些人我不认得。”阿洛说,“我只知道他脸。脸熟,名字是后来听人叫的。”

      她说到“张九”两个字的时候,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棍头上捏了一下,像要把那名字从棍子上抹掉。然后手又垂回去。

      李令徽看见了,没问。

      巷子到头是条横街,卖酪浆的摊子支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矮桌三条,坐了两个赶车的,一个卖炭的蹲在树根上啃饼。阿洛没往摊子跟前去,拉着李令徽站到街对面的墙根下,背靠着一家关了门的布铺。

      “晌午前后,张九常从这儿过。”阿洛说,“他爱喝这家的酪浆,每回都坐最里头那张桌,面朝街。”

      “你从前也在这儿喝?”

      “我不喝。”阿洛说,“我站这儿等过。”

      等过。李令徽听到这两个字,脑子里转了一下。等谁,等什么,阿洛没说。她也没问。

      两人在墙根下站了小半个时辰。日头爬过墙头,把半条街照得发白。酪浆摊上的人换了一拨,那三个赶车的走了,又来了两个挑担子的。阿洛忽然用木棍轻轻碰了一下李令徽的手背。

      “来了。”

      李令徽顺着看过去。张九从街东头过来,食盒没了,空着手,走路时两只手在身侧甩,甩得有点大。他走到酪浆摊前,跟摊主点了下头,径直坐到最里头那张桌,面朝街坐下。摊主给他端上一碗,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往街面上扫。

      扫到布铺这边时,阿洛已经侧过身去,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李令徽没动,她背靠着门板,脸朝着街,姿态像个等铺子开门的。张九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没停。

      “他天天这个时辰来?”李令徽问,嘴唇几乎没动。

      “不是天天。隔一天,或者两天。”阿洛说,“来的时候都这个时辰。喝完就走,有时候跟人一块走,有时候一个人。”

      “跟谁一块走?”

      “多是生面孔。有一回……有一回跟一个戴帷帽的女人。”

      “什么样的帷帽?”

      “青绸的,帽沿压得低。”阿洛说,“那女人走路脚不沾地似的,张九给她掀帘子的时候弯着腰。”

      李令徽把这句记住了。青绸帷帽,弯腰掀帘。她没问那女人是谁,阿洛显然也不知道。

      张九那碗酪浆喝到一半,街上过来一个人,脚有点拖,走到酪浆摊前站住,跟张九说了句什么。张九放下碗,两人一块往街西走了。拖脚的那个人走路时左脚脚尖往内撇。

      李令徽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息。赵令史。中书省的赵令史,走路左脚拖、脚尖内撇,腰上挂一串钥匙——这会儿没挂钥匙,可那条腿错不了。

      “认得?”阿洛问。

      “认得。”李令徽说,“不该认得的人,在这儿认得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赵令史跟张九走到街西头,拐进一条窄巷就不见了。她没让阿洛跟。

      “回去吧。”她说。

      两人原路往回走。穿过那条窄巷时,阿洛比来的时候走得慢,木棍点地的间隔拉长了。李令徽跟在她半步之后,看着她的后颈,后颈上有一层细汗,太阳晒的,也可能是别的。

      走到岔口那棵榆树底下,李令徽开口:“阿洛。”

      “嗯。”

      “张九替拓跋家跑腿,也替别人跑。你从前替他跑过没有?”

      阿洛的步子顿了一下,木棍在地面戳出一个白点。她没有立刻回头,过了两息才侧过脸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就是比平时白了一点。

      “跑过。”她说。

      “跑什么?”

      阿洛把脸转回去,看着前面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头驴拴在桩上,驴甩着尾巴赶蝇子,尾巴打在桩上啪嗒啪嗒。

      “送信。跑腿。”她说,“他让我往哪儿送我就往哪儿送,信是封着的,我没拆过。”

      “几回?”

      “记不清了。”阿洛说,又补了一句,“都是去年开春以前的事。”

      去年开春以前。李令徽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日子。拓跋丕府上那个疤脸管事,阿洛也替他送过东西,是去年三月到六月的事,这中间有一段是重的。

      “送的都是什么信?”

      阿洛摇头:“封着的,我不知道。有厚有薄,厚的摸起来像一沓纸,薄的只有一张。”

      “送给谁?”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不知道的,到了地方有人接,接了就走。”

      “知道的呢?”

      阿洛沉默了几步。木棍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有一回是送到东阳王府后巷。”她说,“接信的人我不认得,只知道是王府里头当差的。还有一回是送到西市一家纸铺,掌柜的收了,没说什么。”

      李令徽把这些记下。东阳王府后巷,西市纸铺,这两处她都不陌生。张记纸铺后门通东阳王府后门,苏蕙上回报过。

      “张九自己交给你的,还是别人转的?”

      “头两回是别人转的。后来有一回,他亲自在炭市口等,把东西塞给我,说跑一趟,给了钱。”阿洛的声音低下去,“给得比旁人多。”

      “多多少?”

      “够我吃半个月的。”

      李令徽没再问下去。阿洛也没再说。两个人走过岔口,走过那扇半掩的院门,门里这会儿有人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真切。阿洛的步子慢了,木棍点地的声音从“笃、笃”变成了“笃——笃”,中间隔得长了。

      李令徽落后她半步,看着她拄棍那只手。阿洛的拇指又掐回食指第二指节,掐着,不松。棍头每一次落地,指节就跟着紧一下。

      她心里有个数了。阿洛说的这些,是能说的。张九给钱多,多到反常,多到阿洛记了一年还记得清楚。可阿洛说到“封着的信”时语速没变,说到“东阳王府后巷”时也没变,唯独说到张九的名字,手指缩了一下。

      缩的那一下,才是要紧的。

      李令徽把目光从她手上移开,看前面的路。路面上有车辙印,深的浅的叠着,两道车辙之间躺着一片烂菜叶,被踩得看不出本来是什么。

      “阿洛。”

      “嗯。”

      “张九这个人,除了传话送东西,还做什么?”

      “不知道。”阿洛说,“他在拓跋家后门那一带待得久,跟老苍头熟,跟送炭的也熟。有时候见他跟人说话,说着说着那人就跟他走了。”

      “带进府里?”

      “进府。有时候不带进府,就在巷子里说话,说完那人就走了。”阿洛想了想,“有一回我等着接东西,看他在巷子里跟一个穿官袍的说了半天话。穿官袍的后来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给了他。”

      “什么样的官袍?”

      “青的。窄袖。”

      李令徽把这句话在心里搁了搁。青袍窄袖,六品往下的官,也可能是没有品级的属吏。中书省里有的是穿青袍的。她想起李彪,想起赵令史腰上那串钥匙,想起方才张九跟赵令史一块往街西走的样子。

      “那个穿官袍的,脸看清了没有?”

      “没有。我在墙后头,只看见个背影。”阿洛说,“他给纸的时候手抖,纸在风里哗啦响了一下。”

      李令徽把这条也收着。手抖。一张纸。张九收的。她没问阿洛为什么躲在墙后头看这些,也没问阿洛当时接的是什么差事。

      有些事,问出来了,阿洛就得选是说实话还是撒谎。她不想让她现在就选。

      两人走到李府后巷的墙根下。阿洛把木棍往墙上一搭,试了试力道,回头看了李令徽一眼。

      “就送到这儿。”

      “你回去路上绕一绕。”李令徽说,“张九今天见了赵令史,赵令史是见过我的。你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你。”

      “我没抬头。”

      “没抬头也可能被认出来。”李令徽说,“从炭市口走,钻纸铺后门换鞋,别走原路。”

      阿洛点头。她把木棍从墙上拿下来,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忽然站住。

      “令徽。”

      “嗯?”

      “张九这个人,你别自己去碰。”阿洛没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他手底下有人。去年有个替他跑腿的,后来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说完她拐出巷口,走了。木棍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远,先是“笃笃笃”,后来断成单声,最后听不见了。

      李令徽站在墙根下,看着巷口那截空路。日头偏西了,墙影拉长,把巷子盖住一半。

      阿洛方才那句话,说得急了点。她平时不这么说话,平时她说完要紧的就闭嘴,等人问。这回她没等,说完就走了,像怕再站一会儿就要多说。

      李令徽把手拢进袖子里。张九。赵令史。青袍窄袖、手抖着递纸的官。东阳王府后巷。西市纸铺。

      她一样一样摆着,摆到阿洛那个缩手指的动作上,停住了。

      跑过。送过信。封着的,没拆过。给的钱够吃半个月。

      这几句搁在一块,缺一块。缺的那块阿洛没说,她也没问。可缺着的那块,形状已经出来了——阿洛替张九跑的那些信里头,有一封,或者不止一封,送去了个阿洛现在不敢说的地方,或者不敢说是什么内容。

      她不知道是哪封。但她知道阿洛知道。

      李令徽翻墙进院的时候,踩在墙根一堆碎瓦上,瓦片滑了一下,她扶住墙头站稳。院子里没人。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正房走,走到廊下,脚步慢下来。

      阿洛今天带她走的路,是条旧路。阿洛从前在这条路上替人跑腿,跑得熟了,熟到记得哪堵墙能靠、哪个岔口能藏人。今天阿洛带她重走这条路,认人。认出了张九。

      可阿洛在这条路上看见的,恐怕比她今天指给李令徽的多得多。

      她推开房门。案上摊着代郡底册,缺页处还那么敞着。她坐下来,没点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那两页毛边。

      阿洛手指缩的那一下,搁在案上,跟那两页缺纸并排放着。

      都缺一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阿洛的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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